第十一章
講故事的人停頓了一下,或者說,他更像是已經結束了講述,因為他此時注意到,夏洛特的情緒已極其激動;她甚至站起身來,默默地表示了一下歉意,就離開了這個房間;因為這故事對她來說並不陌生。這個事件真實地發生在上尉與一位女鄰居之間,雖然跟那個英國人所講的並不完全一致,但大體上沒有什麽偏差,隻是在個別細節上被加工或美化了一點,當類似的故事經過大夥兒的口口相傳,或是被一位兼具思想與品位的人通過他的想象講述出來的時候,多少都會變成這樣。基本上到最後,事情還是那個事情,故事卻可能完全不是那個故事了。
奧蒂利跟在夏洛特的後麵走了出去,兩位來客自己也提出了這樣的請求,這回輪到爵士發表看法了,他察覺出,似乎在這兒又犯了一個錯誤,可能講到的剛好是這戶人家熟悉甚至跟她們有關聯的事情。“咱們可得注意,”他接著說,“不能再讓人家不高興了。相對於我們在這裏享受到的美好與舒適來說,咱們倆似乎卻沒怎麽給原有的住戶們帶來快樂;我們還是想個得體的法子就此告辭吧。”
“我必須得承認,”他的同伴回答他,“在這兒,還有另外的事情將我牽絆,不把它們搞清楚、不進一步了解它們的確切情況,我是不願離開這裏的。昨天,我的爵士先生,當咱們扛著那個便攜式暗箱穿過公園的時候,您的注意力或許太過於集中在選取一處確實風景如畫的位置上了,因而忽視了,在此同時,還發生了什麽。您當時偏離了主幹道,想要找一個少有人踏足的靠近湖邊的地方,一睹對岸迷人的景致。而陪著我們的奧蒂利卻停下了跟隨的腳步,提出希望能夠乘小木船過到那裏。我同她一道坐上了小舟,並欣喜於這美麗的渡船人竟動作如此靈活。我向她保證,在瑞士的時候,雖然也是由迷人的姑娘來擔任擺渡人的角色,但自那之後,我便再沒有如此愜意地**漾在輕波之上了。可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她,究竟為什麽,她要拒絕走那條岔路;因為在她的推辭之中,確確實實表現出一種不安的尷尬。‘如果您不會因此而取笑我的話,’她親切地回答道,‘那我或許可以跟您講講是怎麽一回事,雖然這對我自己來說也是個未解之謎。每一次,隻要我一踏上那條岔路,一股奇異的戰栗感便會向我襲來,我從未在任何別的地方體驗過這種感受,也無法向自己解釋,為什麽會這樣。因此,我情願避免讓自己再次經受這樣的感覺,而且,更重要的原因還有,在那戰栗之後,我的頭部左側立即會一陣劇痛,盡管這種偏頭疼平常偶爾也會發生。’我們上岸以後,奧蒂利與您聊了起來,而我去研究了一下那個她曾在遠處清楚地指給我看的地方。但您可知道我有多驚訝,我發現了一些清晰的痕跡,那屬於一座煤礦,這令我堅信,人們如果繼續挖進去,或許會在深處發現一處豐沃的礦藏。
請您原諒,我的爵士先生,我看到了您的微笑,我也很清楚,您聽任我將自己充滿熱情的注意力放在這些您根本不相信的東西上,隻是因為您是一位智者,並且是我的朋友;但是,若不在那可愛的孩子身上也做做振**試驗的話,我是絕不可能離開這裏的。”
每次一提起這個話題,爵士都免不了要重申一番他反對此事的理由,他的同伴雖然會謙虛而耐心地接受它們,卻最終仍堅持他自己的意見與願望不肯放鬆。並且,他也一再地表明,正是因為這樣的試驗沒有在每個人身上都顯示成功,人們才更不能放棄嚐試,而是應該更加認真而徹底地查明,無機物之間、有機物對無機物乃至有機物彼此間可能存在著哪些關聯與親緣,讓這些目前還不為我們所知的秘密水落石出。
他已經攤開了自己的設備,那些金圓環、白鐵礦石和其他的一些金屬物質,平時都被他裝在一個精美的小箱子中隨身攜帶著,這會兒他已經把在線上擺**的金屬掛到了平放著的金屬上方,整個試驗準備停當。“您大可以對我幸災樂禍,我的爵士先生,”他邊忙活著邊說,“我從您的臉上已經看出來了,您肯定認為在我這兒,不會有任何物件為我而發生動**。可是我的操作也隻是個幌子。當女士們回來的時候,她們肯定會非常好奇,咱們在這兒會開啟怎樣一段奇異之旅。”
女人們回來了。夏洛特立馬就明白了,這是怎麽一回事。“我聽過一些關於這些東西的傳說,”她說,“不過還從未眼見過那種效應。您既然都把它們準備得這麽好了,不如也在我身上試試,看看我會不會讓它們擺動起來。”
她把那根線拿在手中,並且因為她的嚴肅認真,她始終平穩地攥著那根線,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人們沒看到一絲哪怕最輕微的振動出現。緊接著,奧蒂利收到了同樣的請求。她擎著那個位於平放著的金屬上方的擺錘,更加平靜、更加自然、更加無心為之的樣子。但就在那一瞬間,擺動起來的零件有如被拽進一個狂烈的漩渦一般,並且根據人們放置在那下麵的金屬種類的不同,一會兒朝著這個方向、一會兒朝著那個方向旋轉,時而呈圓形、時而呈橢圓形,時而又擺出直直的線條,這些不僅全都正中那位同伴的期待,而且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預期。
爵士本人對此也有些愕然,但那另外一位卻根本沒法將自己的興致和勁頭兒停下來,一再地要求重複試驗,並且變換著不同的花樣。奧蒂利為人親和,於是也就答應了他的請求,直到她最終和善地懇求他把自己放走,因為她的頭痛又開始發作了。這人聽聞此話有些驚詫,甚至有些狂喜,他以高漲的熱情向她保證,隻要她信任自己的治療方法,他一定會將她的這個頑疾徹底治愈。人們猶豫了那麽一刹那;但夏洛特旋即明白了這裏談的是什麽,便回絕了這個好心的提議,因為她可不想讓那些一度讓自己有強烈恐懼感的事物靠近她的身邊。
兩位客人離開了這裏,而且,也不管別人因他們倆受到了怎樣非同尋常的觸動,他們還是留下了這樣的話,希望能與她們在某地再度相逢。從此,隻要天氣還不錯的日子裏,夏洛特就馬不停蹄地回訪曾來看望她的鄉鄰,哪怕這事兒一旦開了頭兒就很難收尾,因為整片地區的遠近老少都格外熱心地關懷起她來,有那麽一些是出於真正的關切,還有一些則隻是風俗所致。在家的時候,隻要看著那孩子,她就頓覺活力無窮;那小東西值得世上一切的愛與照料。人們在他身上發現了神奇的地方,甚至把他當作神童來看待,光是看著他那個頭以及勻稱、壯實且健康的模樣,就讓人歡喜不已;並且,更加令人驚訝的是,它身上呈現出的與兩個人的相像,發展得愈加明顯了。從麵部線條和體格上來看,那孩子長得越來越像上尉,而他的眼睛則漸漸地跟奧蒂利的雙眸幾乎無從區別。
出於這種奇特的親近感,或許更多地還受了女性美好的情感的指引,奧蒂利的柔情始終纏繞在這個自己心上人的、同時也是另外一位女子所生的嬰孩身上,對著這個一天天長大的小家夥,她甚至表現得像是一位母親一樣,或者更確切地說,就是一位另外一種形式的母親了。隻要不在夏洛特的身邊,奧蒂利就一定會和那孩子及保姆單獨待在一起。南妮發現這一點已經好些日子了,她甚至有些嫉妒那個小男孩了,她覺得他奪走了自己女主人全部的情感,並因此脾氣一倔,就離開這裏,回到父母家中去了。奧蒂利還一如既往地抱孩子出去戶外透氣,並習慣了帶著他一同散步,走的路程也越來越遠。小奶瓶兒她也隨身帶著,以便需要的時候,給那孩子補充口糧。而且極少有時候,她會不再另外帶上一本書,因而當她手裏抱著嬰兒,一邊閱讀一邊悠閑地踱著步子的時候,活脫脫就是一副迷人的“沉思者”(Penserosa)像。
第十三章
完全陌生的人以及對彼此漠不關心的人,在一起待上一段時間,都會向對方掏出自己的心來,從中生出一段親密互信的情誼來。更不必提我們這兩位好友了,自從他們倆重新成了鄰居之後,幾乎每天無時不在和對方打交道,對彼此都沒什麽好隱瞞。他們回想起舊時的情景,而少校也並不諱言,夏洛特曾有意等愛德華回來之後把奧蒂利贈予他,意思就是下一步要將這美麗的少女許配給他為妻。愛德華聽聞此言後大喜至不知所措,他毫無保留地談起了夏洛特與少校之間的互生好感,還用生動的色彩將其描繪了一番,因為這對他來說,正是個方便又有利的條件。
少校對此既不能完全否認,也沒法坦白承認;可是愛德華卻越發將這事兒變得牢不可破、板上釘釘。在他的想象之中,這事兒絕非僅為可能,而是已經實在發生。其中的各方心裏盼的是哪樣,就朝著那個方向點頭便是了;離婚肯定馬到成功;接著就是再結良緣,而且,在那之後,愛德華就要帶著奧蒂利去遠行。
在人們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好愜意的事中,最令人心動不已的莫過於一對新婚夫婦在一個嶄新且生機勃發的世界裏,享受著他們嶄新而生機勃發的關係,並且心中懷揣著夢想,希望日後能夠通過多變的世態考驗,彼此間的紐帶反而更加耐久而牢固。其間,少校和夏洛特則該享有無限的權力,支配所有的田產、家財和一切世間令人豔羨的設施與裝置,他們倆就是它們的主人,就該憑著自己的權利和心意去排布與指導,這樣,各方才都會心滿意足。但愛德華最根本的落腳點,也是他貌似最占便宜的地方,就是:那孩子得留在母親身邊,因此少校得承擔起教育他的責任,將他按照自己的見地來進行引導,使得他發展出各項才能來。要不人們怎麽會在這孩子受洗的時候,用他們倆共同的名字來命名,這可不是白給的。
一切在愛德華看來都已準備就緒,於是他一刻都不想多加耽擱,趕緊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他們在返回家鄉的途中經過了一座小鎮,在那兒愛德華擁有一棟房子,他打算待在那裏,等著少校回來。卻又沒法強令自己立即翻身下馬,因此又接著陪朋友走了一段,直到走出了整個地區。兩個人騎在馬上,一邊談論著重要的話題,一邊揚鞭前行。
猛然間,他們望見了遠處山頭上的那座新樓,紅色磚塊的光澤第一次閃耀在他們倆眼前。一股無法遏製的思慕侵襲了愛德華全身;一切必須在今晚就做個了結。他打算藏身於這附近的一個村莊;而少校則要迅雷不及掩耳地向夏洛特道明整件事情,給她的小心翼翼來個措手不及,用那出人意料的提議,迫使她毫無保留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愛德華將他自己的心願轉移到了她的身上,因此便隻覺得,他的做法肯定會應了她同樣果決的心願。他期望著她能立馬點頭答應,因為他也承受不起另外的一種答案了。
他滿懷喜悅地憧憬著,幸福的結局已在眼前,為了讓這暗中守候的人迅速得到消息,人們得鳴幾聲炮響出來,而如果已進入了深夜,則還得有煙花升空才好。
少校朝著城堡的方向飛馳而去。他沒找到夏洛特,但卻獲悉她這段時間住在新舍樓上的消息,這會兒她正在拜訪一戶鄉鄰,今天可能不會太早回來。他於是又回到了他拴馬的那處農家院裏。
此時的愛德華,受不可克服的焦躁驅使,從他的潛伏之地溜了出來,穿過隻有獵人和漁夫知道的深幽小徑,一路向他的公園跑去,臨近傍晚的時候,他已經身在湖畔的一處灌木叢裏了,第一次見到了那樣至臻純淨的湖麵。
而奧蒂利這天下午,正好在湖邊散步。她一邊抱著孩子,一邊跟往常一樣讀著書。就這樣,她走到了渡口處的橡樹底下。男孩兒睡著了;她坐下來,將他放在自己的身邊,接著看書。那本書屬於那種吸引心緒柔和的人並使之欲罷不能的類型。她忘記了時間的存在,也完全想不起,走陸路的話,要回到新樓還有挺長一段兒呢;她卻坐在那裏,沉浸在她的那本書中,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裏,看起來是那般惹人疼愛,以致環繞著她的樹木與草叢都隻恨自己無法活動,也沒有天賜的雙眼,不然就可以對她表達自己的驚異與欣喜了。此時,西下的斜陽剛好將一抹微紅的餘暉撒在她的身後,將她的麵頰與肩頭染成了金色。
到這會兒,愛德華已經成功地向前挺進了相當之遠而沒有被人察覺,他發現公園空****的,整片地方都鴉雀無聲,於是,他膽子更大了,越走越近。最終,他穿過了灌木叢,來到了橡樹下,他看到了奧蒂利,她也看到了他;他飛奔向她,撲倒在她的腳邊。在一段長時間且靜默的停頓中,兩個人都試圖使自己保持鎮靜,而後他向她三言兩語地解釋了一下,他為什麽、又是怎麽來到這裏的。他告訴她,自己已經將少校派到夏洛特那兒去了,他們共同的命運或許在這一刻便已被決定。他稱自己從未懷疑過她的愛意,反之她亦如此。他懇求她的默許。她卻有些遲疑,他向她起誓;他想恢複自己原有的權利,並將她箍進懷中;她卻指了指那個孩子。
愛德華瞥了他一眼,便大驚失色。“偉大的主啊!”他喊出聲來,“要是我有理由懷疑我的妻子、我的朋友,那這號人物就是指證他們的可怕依據。這不就是少校的樣子嗎?像成這個樣子的,我還從沒見過。”
“才不呢!”奧蒂利回答他,“所有人都說,他長得跟我一模一樣。”“這怎麽可能?”正在愛德華回她話的當口,那孩子睜開了雙眼,兩隻大大的眸子烏黑且清澈、深沉而友善。那男孩兒像已經懂了事一樣地打量著世界;好似認識立在他麵前的這兩個人一般。愛德華撲到那孩子身旁,然後再次跪在奧蒂利跟前。“就是你啊!”他喊道,“那就是你的雙眸。天哪!可讓我再看看你的雙眼吧!那個孕育了這個小生命的不潔之夜,讓我為它罩上一層麵紗吧!已成陌路的丈夫與妻子緊緊相擁,各自心懷悸動的期盼,玷汙了這條法定的紐帶,我怎麽能用這不幸的念頭來使你純潔的心靈受驚呢?或者是的,既然我們已走得這麽遠了,既然我已經不得不跟夏洛特分開了,既然你必然要成為我的人了,那我為何還不把它說出來呢?我怎麽就不能說出這無情的話呢:這孩子就是雙重婚姻失貞的產物!正如他本該將我和我的妻子綁在一起那樣,他使我離開了我的妻子,也將她帶離了我的身邊。這孩子就是對我的指控,這美好的雙眸正在對你的眼睛說,即使在另一個女人的懷裏,我的心仍然屬於你;你要是能感受到就好了,奧蒂利,願你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犯下的那個錯誤、那樁罪行,隻能在你的懷裏得以救贖啊!
聽!”他大喊著跳了起來,他相信自己聽到了一聲槍響,而那正是少校要給他發出的信號。其實那是一位獵人在相鄰的山裏放出的一槍。槍聲之後,一切又沉寂了下去;愛德華開始變得不耐煩了。
奧蒂利現在才發現,太陽已經落到山的那一邊去了。最後,它從那高處樓房的窗子裏,朝這頭眨了眨眼。“離開這裏,愛德華!”奧蒂利大叫。“我們已分別了如此之久,忍耐了這麽長的時間。好好想想,我們欠夏洛特多少。必須由她來決定我們的命運,咱們不能對她預加幹涉。隻要她點頭同意,我就是你的;如果她沒有,那我隻得將你拒之千裏。既然你相信那最終的決定已近在咫尺,那咱們就再等等吧。回到少校推測你會在哪兒的村莊裏去。可能還會出現一些狀況,需要人來說明。那一聲炸雷般的炮響,可不可能就是在宣布,你的談判大功告成了呢?他或許此刻正在找你。他不會在家遇到夏洛特的,這點我清楚;他也許會去找她,因為人們知道她去了哪兒。這麽多種情形都是有可能的啊!放開我!等下她該找來的。她此刻正在那邊樓上等著我和孩子出現呢!”
奧蒂利言語慌張。她在腦子裏想到過各種各樣的可能。在愛德華的身邊,她感到幸福,但又覺得眼下必須得讓他離開。“我求求你了,我向你發誓,愛人!”她大聲喊道,“回去,等著少校!”“我聽從你的一切吩咐,”愛德華一邊喊著,一邊先是滿懷深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緊緊地將她摟進懷裏。她也張開雙臂擁抱著他,用無與倫比的柔情將他緊貼在自己的胸膛。希望像一顆從天而降的星,在他們頭頂劃落。他們妄想著,相信自己屬於對方;頭一次,他們堅定而熱烈地吻向彼此,然後才決絕而痛苦地分開。
太陽落山了,湖麵上滿是餘暉,還飄散著潮濕的香氣。奧蒂利迷惘而悸動地站在那裏;她向遠處山上那座房子望去,似乎已經看見了陽台上夏洛特的白色衣裙。從湖邊繞路回去要走好大一圈;她也清楚,夏洛特一定會不耐煩地堅持要等到孩子回去。她看見梧桐樹叢就在自己的眼前,隻要越過那片水域,就可以立即走上直通房子的那條小路。眼望之處,她的心也已經飄到了那裏。她本來有所顧慮,不敢帶著孩子走水路回去,但這一點在緊迫的情勢下被拋到了一邊。她匆忙趕到小木船旁,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心在撲通撲通地跳,也感覺不到她的雙腳在打戰,更感覺不到,自己的感官幾乎已經快失靈了。
她跳進小船,抓住船槳,將它支開了河岸。她需要很大的力氣,一下又一下地劃著,小船搖搖晃晃,朝著湖中央滑出了一段距離。她用左臂攬著孩子,左手拿著書,右手則撐著槳,她自己也開始搖晃,並倒在了船裏。船槳從她手中脫落,掉到了一邊,而當她正想保持自己的平衡時,孩子和書全部從另外一邊掉了下去。她還抓著那孩子的衣裳;但別扭的姿勢讓她很難站起來。空出來的右手也不足以讓她轉過身、支撐住自己;終於,她成功地將孩子從水裏拽了上來,但他的眼睛已經閉上了,他停止了呼吸。
就在這一瞬間,她的精神全都回來了,但這更加劇了她的痛苦。小船已經快滑到湖的中央了,船槳飄遠了,她朝岸上看去,一個人都沒有,而且,就算她看到了誰,又能幫上什麽忙呢!她就這樣孤零零地,漂浮在背信無情的水麵上。
她開始設法自援。之前她常聽說人們是怎樣搶救溺水者的。在她生日的那晚,她還親自經曆過那麽一場。她把孩子的衣服脫掉,用自己的麥斯林紗裙幫它把身體擦幹,她將自己前胸的衣服扯開,讓它頭一回敞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也是頭一回,她將一件活物貼向她那純潔地**著的胸脯,唉!連它也活不過來了。那個不幸的小生命冰冷的四肢將她的胸膛乃至內心深處都凍透了。止不住的淚水從她的眼裏奪眶而出,給那已經僵硬的軀體帶去了一絲溫暖與生命的假象。她仍沒有放棄,她用圍巾包裹住它,又是摩挲,又是按壓,嗬氣、親吻、淚水,她用這些替代了一切救命的辦法,在這荒郊野外,讓她去哪裏尋找回魂良方啊。
所做皆是徒勞!那孩子一動不動地躺在她的臂彎,就如同那小舟一動不動地停泊在水麵上;但即便如此,她那美好的品質也沒有讓她氣餒。她抬頭向天。然後跪在船裏拜了下去,將那僵硬的孩子雙手舉過自己無瑕的胸膛,那裏既如大理石般潔白,可惜亦如大理石般冰涼。她目光濕潤地朝天空望去,向那裏呼喊求救,當一顆柔弱的心走投無路的時候,隻能寄希望於在上蒼那兒得到最大的滿足。
繁星已經開始一顆一顆地在天空中閃爍,連它們也成了她不放過的救命稻草。一陣輕柔的風拂過,將那小木船推向了梧桐樹林。
第十八章
但暗中留心的朋友們觀察到的最有價值的一條線索是,奧蒂利頭一回打開了那個行李箱,並從中挑選出了幾樣,還把本來足夠做成完整的一套衣服的材料,剪成了碎片。當她想在南妮的幫助下,把餘下的東西重新裝回去的時候,幾乎無法實現這個願望;即便已經有一部分被拿出來了,空間還是被塞得滿滿當當的。那個年輕而貪心的姑娘看得十分眼饞,尤其是當她發現,能做成整套衣服的小塊布頭應有盡有的時候。鞋子、長襪、繡著箴言的襪帶、手套以及其他等等各式各樣的物件還剩下許多。她求著奧蒂利,賞賜給她其中的一點兒就好。奧蒂利拒絕了,但旋即又拉開了五鬥櫥的一個抽屜,讓那孩子挑選。南妮也顧不上體麵,迅速地伸手去拿,之後立馬帶著她的戰利品,跑去向家中其他的仆人宣告並展示她的好運。
奧蒂利最終還是成功了,她將所有的東西仔細地一層一層疊放好;然後,她打開了安在行李箱蓋子上的一個隱蔽夾層,所有愛德華寫給她的小紙條和書信、從前散步時摘下的如今已風幹的花瓣、一根她心上人的卷發以及其他的各種,都被她藏在這裏。她又加進去一樣——她父親的肖像——之後,把它整個鎖好,接著,她將那把輕便的小鑰匙重新拴到一條金項鏈上,掛在脖子上,搭在胸前。
此時,朋友們的心中已激起了一些希望。夏洛特堅信,總有一天,奧蒂利會重新開口說話;因為目前為止的種種跡象表明,她已經在暗地裏忙碌了起來,而且還帶著一種明快的滿足感,一種會浮現在那些為自己的心上人默默準備了什麽好東西與驚喜的人臉上的微笑。沒人知道,奧蒂利甚至在極度虛弱之中熬過了多少光景,在那些時間以外,凡是需要她露麵的場合,她都是靠著精神力量才撐過來的。
這段時間,米特勒來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並且待的時間也比平常要久。這個執拗的男人再清楚不過了,打鐵也要看火候。奧蒂利的沉默與拒絕在他看來不失為一樁好事。目前為止,那對夫妻的離婚事宜還未向前邁出任何一步;他盼著能用另外一種更有利的方式,來決定這孩子的命運;他傾聽、他讓步、他通情達理,舉止獨到且精明。
隻是他老是控製不住自己,但凡找到個什麽由頭,就要發表一番自己對此的理性判斷,借此來證明自己有多重要。大多數時候他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而當他和別人共處的時候,又總是一副十分專斷的架勢來對待人家。一旦他在朋友中間開始了自己的高談闊論,就像咱們常常見到的那樣,說出口的話就如同滾雪球,絲毫不加顧忌,是會給人造成傷害,還是能治愈人的創傷,是有助還是有損他人的利益,他可不管,想接什麽話,就接什麽話。
愛德華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夏洛特和少校一塊兒等著愛德華,他騎馬出去了;米特勒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奧蒂利還留在自己的房間,她把明天準備要穿戴的首飾攤開來,用暗示的方法指揮著侍女做這做那,後者對她的吩咐完全心領神會,手腳麻利地遵從著她無聲的安排。
米特勒正好談到了一個自己最為熱衷的話題。他總是喜歡聲稱,戒律與禁令性質的法條及規定,是所有教育子女以及領導百姓的手段中,最蠢笨、最野蠻的一種。“人生性積極,”他說道,“若有人懂得該如何向他們提出要求,他們便會緊隨其後,做出行動與調整。在我的朋友圈中,如果有人犯下了某種過錯或存有某種缺陷,我寧願一直容忍這些,到我本人可以用相對的美德去引導他們的時候,也不想看見,他們雖然擺脫了之前的錯誤,卻在它空出來的位置上,沒有補充進任何恰當的東西。人嘛,隻要他能做到,誰都樂意做善事、做合乎情理的事;他做這些,隻是為了他有事可做,對此,他不會多加思考,就像他無所事事且百無聊賴時,也不會深思細究自己做出的荒謬蠢事一樣。
每次我聽到有人主張把十誡重新加回到兒童教育內容中去,都會感到無比不痛快。第四條還算是個相當動聽、理性且有指導性的規矩。‘你應該尊敬你的父母。’如果孩子們真把這意思記到腦子裏去了,他們也就會日複一日地踐行它。可是現在來看看第五誡吧,讓人說它什麽好呢?‘你不可殺戮。’就好像真有誰有哪怕一丁點兒的興趣去殺死別人似的!有人偶然間起了殺意,也許是因為他憎恨對方,也許是因為他被激怒,也許是出於衝動或者是其他一些什麽原因,才會釀成這一後果。但是需要禁止兒童殺戮與殘害的地方,難道不正是一所野蠻的學校嗎?如果這樣說:‘關心他人的生命,清除可能會對他人造成損害的因素,哪怕自己會遭遇危險也要去救別人;當你有損他人利益的時候,就想想,這正是在害你自己。’這才是受過教育的理性民族該有的信條,這才勉強能夠被收錄進教理問答手冊的‘這是什麽?’附錄中。
而那第六條就更過分了,我簡直對它厭惡至極!什麽?那不就是在用危險的神秘兮兮來刺激早熟兒童的好奇心,激發他們對奇異畫麵與念頭的想象力,剛好強行引入了本該被驅除的內容嗎!由一間秘密法庭來肆意專斷地處理這類事件,都比把它們拿出來在教堂和社區裏讓人七嘴八舌強得多。”
就在此刻,奧蒂利走了進來。“‘你不得**’,”米特勒接著說下去,“這話說的多粗野,多不正派!難道隻要換種說法,意思就會變了嗎?比如:‘你要對婚姻關係心存敬畏;當你看到相愛的夫妻,應該心懷喜悅,並像享受晴朗的一天那樣去分享他們的幸福。如果他們的關係被人攪渾,那麽你應該試著將其澄清;你該設法勸解他們、安撫他們、讓他們看見彼此的好處,並以美好的無私精神促進他人的福祉,方法就是讓他們感受到,每一項義務,尤其是在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這種不可解除的關聯中,會誕生出怎樣的幸福。’”
夏洛特不安得有如坐在炭火上一般,她越是堅信,米特勒不知道他自己在說些什麽,以及當下是不是說這話的場合,就越是對這態勢感到憂心忡忡。她剛想要打斷他,就看到,身形有些變了樣的奧蒂利起身離開了房間。
“您還是向我們宣讀第七戒吧,”夏洛特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來,說道,“所有餘下的,”米特勒回答她說,“都不必提,隻要我能挽救剛剛那條,其他各條都以它為基礎。”
伴著一聲驚人的尖叫,南妮邊高聲大喊,邊闖進房間裏來:“她要死了!小姐要死了!您快來!您快來!”
當奧蒂利踉踉蹌蹌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第二天要佩戴的首飾已全部被攤開來,擺在幾把椅子上,而那小姑娘一邊打量著,一邊心中暗自驚歎,她走過來走過去,發出歡呼般的叫喊聲:“您快看啊,親愛的小姐,這根本就是新娘的頂戴,完全配得上您!”
奧蒂利聽到了這幾個字眼,一頭栽倒在沙發上。南妮看到她的主人臉色發白、身體僵硬;她跑去找夏洛特;大家應聲而來。家中的常客、那位醫生也都趕了過來,這情況在他看來隻是一種精力的衰竭而已。他讓人端來些補充體力的湯水;奧蒂利戰戰兢兢地將它們推開,甚至當人們要把杯子喂向她嘴邊的時候,她竟然陷入了**。這情形讓他突然想起了什麽,於是嚴肅而急促地問起,她今天都吃了些什麽。那姑娘開始結巴;他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南妮才承認,奧蒂利至今滴水未進。
醫生發覺南妮要比往常顯得害怕與緊張。於是他把她拽進旁邊的一間屋子裏,夏洛特跟了進去,這姑娘跪了下來,供出了奧蒂利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幾乎不怎麽進食的真相。在奧蒂利的強烈要求之下,她每次都代為享用那些餐點;並且因為她主人既懇切又帶威脅的表情,就把這事兒瞞了下來,另外,她還無辜地補充道,她原本就覺得那些東西美味也是其中的一個緣故。
少校和米特勒走了過來;他們看到夏洛特正忙來忙去地圍著醫生打轉。那蒼白的天使般的孩子坐在沙發的角落,看似還有清醒的意識。人們懇請她躺下來;她拒絕了,卻使了使眼色,讓人把那小行李箱拿到自己跟前來。她把自己的雙腳搭在上麵,給自己找了一個半躺著的舒服姿勢。她看上去是在告別,她的神情中寫滿了對周圍人最溫柔的依戀,那裏麵還有愛意、謝意、歉意以及最誠摯的祝願。
剛從馬背上下來的愛德華聽說了這一情況。他衝進屋子裏,撲倒在她的身邊,抓起她的手,將自己無聲的淚水傾灑在那上麵。他就這樣待了許久。最後,他大喊出來:“難道我再也不能聽到你的聲音了嗎?說到底難道你不想為了我重新回到生活裏來嗎?好,好吧!我隨你而去;這樣我們就可以用另一種語言交談了!”
她用力握緊他的手,充滿生機與愛意地望向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氣後,她無聲地動了動天使般的雙唇:“答應我,活下去!”她喊出來,用盡了美妙而溫柔的力氣;但馬上就又倒了下去。“我答應你!”他衝她喊回去,這呼喊卻隻能是她身後的事了;她已經辭別了人世。
浸在淚水中的一夜過去之後,如何安葬停放在那裏的遺體這檔子操心事兒,落到了夏洛特的頭上。少校和米特勒來幫她的忙。愛德華的狀態十分令人痛惜。他剛從自己的絕望之中探出身來,稍微緩過點神,便堅持著,不許把奧蒂利送出城堡,人們得再等等她,好好照料她,就像對待一個活著的人那樣;因為她並沒死,她不能死。人們遵從了他的意思,至少他堅決禁止的,人們就先擱在一邊不辦便是了。他並沒有提出去看看她的要求。
另一樁可怕的事席卷了人群,朋友們又有得操心了。南妮被醫生狠狠地罵了一頓,在威脅之下才說出了實情,並且因為這一坦白,招致了鋪天蓋地的責備,於是,她逃走了。人們找了好長時間才重新發現她,而她看起來似乎精神失常了。她的父母把她接回家裏。眼下可不是撞見她的好時候,人們必須得把她關起來,因為她揚言要再次出逃。
漸漸地,人們終於使愛德華擺脫了他最蝕骨的絕望,但這隻會令他更加不幸;因為他已非常確定,他已經永永遠遠地失去了他人生的幸福。人們鼓起勇氣向他提議把奧蒂利安葬在側翼的小禮拜堂裏,這樣她始終會依然陪伴著在世的朋友,並且也有了一個舒適且寧靜的居所。獲得他的準許並不容易,人們必須滿足他提出的條件,那就是,要將她放置在敞開的棺架中抬出去,當被放在穹頂禮堂裏的時候,靈柩上麵隻能蓋一層玻璃罩子,而且那裏還得有一盞燈永不熄滅,唯有這樣,他才最終心滿意足,在其他的所有事上也便聽從了安排。
人們用各自準備好的衣物和飾品將這嫵媚的身軀打扮起來;將用紫菀綁起的花環戴在她的頭上,它們看上去就有如憂傷的天邊繁星一般,放射出慘淡的光芒。為了裝點靈柩、教堂和小禮拜堂,各個花園裏的花材全部被洗劫一空。苗圃裏荒蕪一片,好似冬日已將所有花畦中的絢爛掃**過一樣。一大清早,她就被人們用開放式的棺架抬出城堡,初升的朝陽再一次映紅了她仿佛來自天界的麵龐。追隨的群眾擠在扶靈人的身邊,沒人願意先行一步,也沒人想被落下,人人都爭相圍繞著她,每個人都希望能最後再享受一下有她在身邊的感覺。男孩兒、男人和婦女無不動容。而少女們格外傷心難過,因為她們對她的香消玉殞,最能感同身受。
南妮沒有出現。人們攔住了她,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人們對她隱瞞了下葬的具體日期與時刻。有人看守著她,讓她和父母一同待在花園後身的一個小房間裏不準出來。但當她聽到鍾聲敲響的那一刻,心裏就明白了,外頭在進行什麽,而且看守她的那個婦人出於好奇心,也想去看看送殯的隊伍,因此離開了那裏,於是,她便從窗戶逃了出去。她先是跑去了走廊,但發現所有的門都被鎖上了,因而就又跑到了頂層的閣樓。
正在此時,隊伍剛好搖搖晃晃地沿著那條灑滿了花瓣的整潔大道穿過村莊。南妮清楚地看到她的女主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她看上去比追逐著隊伍前行的人群中任何一個都要明晰、完整和美麗。她仿佛不再屬於塵世一般,踩在雲朵或波浪上麵,似乎還朝著她的侍女眨了下眼睛,於是這個姑娘,在慌張、踉蹌與意亂神迷之間,一頭栽了下去。
人群中發出一聲恐怖的慘叫,百姓紛紛向四麵八方散去。推搡和喧嚷迫使抬著靈柩的人們不得不將棺木暫時放下。這孩子躺在邊上,離那遺體很近;看上去好像胳膊腿兒都散架了一樣。人們把她扶了起來;不知是出於無意抑或命運特殊的安排,人們把她搭到了棺架上,她看起來似乎還想用最後一口氣,再一次靠近她的主人。但就在她那哆哆嗦嗦的關節剛剛碰到奧蒂利的衣裳,她那失去了力氣的指尖剛剛碰到奧蒂利疊起的雙手的刹那,這姑娘馬上彈起來,雙臂和眼睛先是伸向天空,然後便耷拉下來,落到了跪在棺木前的雙膝之上,凝神而迷醉地望著自己的女主人。
最終,她出離興奮地跳了起來,並帶著神聖的喜悅大聲喊道:“是的,她原諒我了!沒人能夠甚至連我自己都無法饒恕我,上帝通過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的嘴,賜予了我他的寬宥。此刻,她正平靜而溫柔地躺著;但你們都看到了,她是怎麽直起身來、怎麽用交叉的雙手賜福於我的,她望向我的目光有多麽充滿慈愛!你們都聽到了,你們都得幫我作證,她對我說了:‘你被原諒了!’我現在再也不是你們當中的殺人犯了,她寬恕了我,上帝寬恕了我,沒人能再對我指指點點了。”
人們紛紛擠上來,圍著她站;大家都驚訝萬分,一邊仔細聽她說,一邊東張西望,沒人知道究竟該拿她怎麽辦。“把她抬去休息吧!”這姑娘說道,“該她做的,她已經做完了,該她受的苦,她也受到頭了,她不能再住在我們中間了。”出殯的隊伍繼續前進,南妮頭一個跟在後麵,直到人們抵達了教堂,進入了那個小禮拜堂。
眼下,奧蒂利的靈柩正立在那裏,頭上是那孩子的棺木,腳下是被放入了一個厚實橡木櫃中的那隻小行李箱。人們找來了一位女守靈人,讓她負責在最初的這段時間裏,守望著那躺在玻璃罩下、依舊可人的遺體。但南妮說什麽也不讓別人來接手這份工作;她想要沒有任何旁人在側地獨自待著,並勤快地維護那盞第一次被點亮的長明燈火。她提出這個要求時,是那樣的熱心而固執,人人都怕她糟糕的情緒再次發作甚至比上次更加嚴重,也就向她做出了讓步。
南妮正坐在棺木一旁。她馬上就認出了他;但她沒有作聲,隻是指了指她那位剛剛離世的女主人。而他也因此站到了另外一邊,帶著專屬於年輕人的能量與魅力,卻並不張揚,他怔怔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雙臂下垂,透著同情的兩手交叉著擰在一起,腦袋和目光同時側向那已逝的故人。
他曾經就這樣站在貝撒留的像前。此刻,他不由自主地擺出了同樣的姿勢;而且,這次仍舊是多麽不自然啊!這會兒,照樣有某件不可估量的尊貴之物從它的高座之上墜下;如果說那一次,是一個集勇敢、機智、權力、地位與財產於一身的男人無可挽回地逝去,令人扼腕歎息,並且他那些對國家與王侯而言關鍵時刻不可或缺的品質沒有得到應有的珍視,卻更多地遭到了駁斥與驅逐的話,那麽這一次,同樣有許多未曾在人前顯露的其他美德,剛剛被自然喚醒了它們內涵豐富的深邃之處,就立即經自然的淡漠之手又被清除殆盡,那些是多麽難得、多麽美好、多麽可愛的高貴品德啊,它們溫雅地發揮著自己的作用,時刻用和煦的喜悅擁抱這困苦的世界,如今卻隻能被人們充滿思慕地哀悼與懷念了。
那個年輕人沉默了,連那個姑娘也好一陣沒有作聲;但當她看到,他的眼中不斷傾瀉出淚水,看到他仿佛整個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時,她帶著無比真切的力量以及無限的好意和篤定感對他開了口,她流利的言語使他著實吃了一驚,他終於讓自己冷靜下來,而且仿佛看到自己那美麗的友人正活靈活現地懸浮在一個更高的地方。他的眼淚幹了,傷痛也輕了一些,他跪在那裏,誠摯地握了握南妮的手,作別了奧蒂利。當晚他便從此地離開,那以後就再沒有人見過他了。
外科醫生在那姑娘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在教堂裏守了一整夜,而當他第二天清晨去看望她的時候,發現她似乎已經安慰好自己,變得開朗多了;他以為她會跟自己聊起夜裏與奧蒂利的交談,或是其他類似的這種現象,但她卻很是自然、平靜並且十分清醒。她分毫不差地回憶起全部的往日時光,以及在那當下發生過的種種狀況,她所說的話中,沒有任何地方有失慣常行徑中的真實性與現實感,除了她會喜滋滋地反複提起奧蒂利遺體下葬那件事兒以外:奧蒂利如何直起身來,如何賜福於她,如何寬恕了她,以及如何因此而使她獲得長久的安寧。
每種在現實中得不到滿足的需求,都被迫成了偏信。當著全世界的麵兒被擊垮的南妮,在接觸了那具虔誠的軀體之後,便重獲了健康與活力;那麽,類似的好運難保就不會降臨到其他人的頭上。先是有溫柔的母親偷偷地帶來了她們身患某種隱疾的孩子,並確信自己感應到了那種瞬間複原的神力。對此的信賴與日俱增,到最後,再老再弱的人也都到過此處,尋求過某種精神或體力上的恢複。不斷湧來的群眾迫使人們不得不鎖上了那間小禮拜堂,隻在禱告時間對外開放。
愛德華不敢再去看那已逝之人。他行屍走肉般地活著,似乎不再有眼淚、也再沒有能力經受任何傷痛。他參與娛樂的興趣和在吃喝上的欲望都日漸減弱。他隻是還會從杯中小酌幾口提神的飲品,可它們也固然成不了他真正的預言家。他仍然始終喜愛端詳那交纏在一起的姓名花紋,嚴肅而明快的眼神仿佛在暗示人們,他至今依舊沒有放棄結合的希望。但正如幸福的人會覺得周遭的一切都在為自己大行方便,任何一點剛冒出苗頭的事都會讓他飄飄然一樣,在不幸的人兒眼裏,再細小不過的偶然與意外都仿佛在累積著他的委屈與破敗。這是因為,當有一天愛德華把那隻鍾愛的酒杯端到自己嘴邊的時候,他大吃一驚,趕快又把它拿開;它是同一隻,卻不是那一隻;那上麵少了一個小小的標誌。被緊急喚來的侍從不得不承認,那隻真品的酒杯不久前被摔碎了,於是人們偷偷換上了外觀跟它長得一樣、同樣是愛德華青年時代燒製的另外一隻。愛德華沒法動怒,他的命運已經在現實的行動中被驗證;這樣的譬喻如何還能將他打動?它隻會使他的心情更加沉重罷了。從這一刻開始,飲酒似乎對他而言成了一樁令人厭惡的事;並且看上去,他也不打算再進食或是說話了。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開始愈發不安。他重新要求人們給他端吃弄喝,並再次開口與人交談。“唉!”他有一次對幾乎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的少校說,“我是多麽不幸嗬,我的全部追求始終都不過是一種模仿、一種錯誤的努力而已!對她來說曾是無上快樂的,如今成了我的痛楚;但是,為了這種快樂的緣故,我也無奈接納了這種苦楚。我不得不跟著她,走上這條路;但我的天性攔住了我,及我的承諾。硬要一個人模仿本不可被模仿的,是一項可怕的任務。我清楚地感受到了,我最好的朋友,做什麽事都需要天賦,殉情亦是如此。”
就這樣,相愛的人並肩長眠。平靜在上方籠罩著他們的安身之所,歡快地交纏在一起的天使畫像,從穹頂向下俯望著他們,倘若有朝一日,他們能雙雙再次醒來,那將是多麽美好的一刻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