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又有誰能比泥瓦匠更加重視,用自己的實踐為自己的工作賦予價值呢?又有誰能比泥瓦匠更具有自信接近原本的構想呢?當整棟房子建起落成,地麵被墊平、被鋪上石子,所有的外牆都被裝飾物覆蓋的時候,隻有泥瓦匠還會透過這些表麵再向內細看,還會辨認出那些有規律的、仔仔細細的接縫,而一座建築物之所以能夠存在並維持下去,都要歸功於這一切。

不過,一個做了惡事的人,總會擔心,無論自己如何遮掩,犯過的錯還是被揭露出來。同樣的道理,一個行了善事的人,則會隱隱期待,雖然有違他的本意,但他暗中的善行還是會被人發現。出於這樣的原因,讓我們把這塊奠基石同時也視為一座紀念碑。這裏被鑿出了許多形態各異的凹陷,我們將許多不同的東西埋入其中,作為留待我們之後子子孫孫發掘的見證。在這個由金屬焊接而成的箭筒上,刻有文字的信息;在這個漂亮的玻璃瓶子裏,我們灌入了最好的陳年葡萄酒,標上了它的年份;還有同一年鑄造的各式錢幣;全部這些,都來自於我們的房主慷慨的饋贈。這裏還餘出了一部分地方,如果有哪位我們的客人或觀眾也想為自己的後世如法炮製,敬請自便。”

在短暫的停頓後,圍觀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就像在這種情境下通常會出現的那樣:沒人有這方麵的準備,每個人都對此感到十分意外,直到最終有一位年輕開朗的士官開了個頭,說道:“要是讓我來貢獻一些在這個寶庫中還不曾擁有的物品的話,那麽,我會從自己的製服上剪下幾顆扣子來,它們或許也值得流傳給我們的後代。”話一出口,立即動手!這個舉動也啟發了其他一些人紛紛效仿。女士們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隨身攜帶的小梳子放入其中;嗅鹽瓶和其他裝飾品也被割舍了出去;隻有奧蒂利還有些躊躇,直到愛德華用親切的話語,將她從對這些出於狂熱而被投入的物品的觀察中解救了出來。她因而從頸上摘下了嵌有父親肖像的金項鏈,手勢輕柔地將它和其他那些小物件放在了一起,愛德華看到了這一幕,有些急促地吩咐工人們,趕緊扣上那裝潢精美的蓋子,並將它們密封起來。

那個在整個過程中看起來最為忙碌的年輕人,又重新擺出了他演講的表情,繼續他的發言:“我們將這塊石頭奠基入土,是為了千秋萬代,為了保障這棟房子現在和未來的主人盡可能長時間的享受。而隻有當我們自己同樣也將寶貝埋入土中,才能感受到人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那樣易逝,這是萬物之本。我們想或許有那樣一種可能,被密封的蓋子被重新打開,那麽結果隻有一種,那就是,咱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化為灰燼。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要采取如此的行動:從對未來的暢想中把自己拉回來,拉回到當下中來!讓我們在今天舉行的儀式之後,就馬上著手工作,這樣就沒有一個將在這片土地上繼續工作的行會還需要任何慶典,工程的建設迅速攀上高峰並圓滿完成,這樣,房主和他的親眷與客人能從現在還無處可尋的窗子中,環視整個地區,為了這一天的到來,讓我們所有在場的人舉杯共飲!”

說著,他一口氣幹掉了一隻打磨精美的高腳酒杯裏全部的酒,並將它拋向空中;因為毀掉人們在興頭上使用的器具,恰意味著這份喜悅的滿溢。但這次,情況卻有所不同:玻璃杯並沒有重新落回地麵,人們對此也不感到意外。

因為人們已經將對麵角落的土地徹底挖掘了出來,以便推進整個工程的進度,因此也就開始了壘牆的工作,為了實現最終的目標,腳手架也被立了起來,而且有必要搭多高,就搭了多高。

在腳手架上,為了這次慶典還鋪上了許多木板,這樣一部分觀眾就可以到上麵去,這可給工人們帶去了好處。那隻玻璃杯就這樣飛到了上方,並被一個人接住了,他把這個意外當成了好運的象征。他杯不離手地將它展示了一圈,人們可以看到,杯子上麵兩個裝飾性的字母E和O纏繞在一起,鐫刻在杯身上;這是在愛德華青年時代,為他燒製的杯子中的一個。

腳手架上又空了,客人中體重最輕的幾人登了上去,環視四周,收入眼簾的來自四麵八方的美景令他們讚不絕口,因為每登上一層,每到達一個新的高度,就會得到新的發現,這如何讓人將此景盡收!望向農田裏麵的人,發現了若幹個新的村莊,銀色緞帶般的河水也清晰可見,就連首都的那幾座高塔,也出現在人們的眼前。轉過頭來,在密林覆蓋的山丘之後,遠處山脈的藍色頂峰屹然可見,就連比鄰地區的全景,觀者也一覽無餘。“就差”,其中一人喊起來,“將那三個池塘合為一片湖泊;那眼下的景致,便可謂壯美到極致啦!”

“會實現的,”上尉說道,“它們以前本就是同一片山間的湖水形成的。”

“不過我可拜托,愛惜著點兒我的梧桐和楊樹林,”愛德華說,“它們正矗立在中間那座池塘的邊上。您看,”——他向奧蒂利轉過身去,並引領她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向下指去“這些樹木都是我親手栽種的。”

“那它們已經在那兒立了多長時間了?”奧蒂利問道。“差不多跟”,愛德華回答她,“您來到這世上的日子一樣久。是的,孩子,我都已經栽下這些樹苗了,那會兒您還躺在搖籃裏呢。”

人群重新向城堡的方向走去。宴會結束後,他們又被邀請著,來一次穿越整個村莊的散步,這樣他們還可以再欣賞一下那些新造的建築。在上尉的發動下,居民們都在自家的屋外,聚成了一片;他們沒成排成行地站著,而是以家庭為單位,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個個小團體,有些人因為夜工的需要幹著活兒,有些人則在新搭的長椅上休憩。至少每逢周日和節慶,他們都會恢複一次這樣的整潔秩序,這幾乎已經成了他們喜愛的義務之一。

而在我們這四位朋友心中滋生的那種互持好感的親近念頭,總是因為湧來越發壯大的人群而被迫中斷,這令他們有些不快。當四人終於重又能單獨在大廳坐下來時,這才讓他們都感到了心滿意足;可沒過多久,一封呈給愛德華的信就多少有些破壞了此刻這種家庭一般的氣氛,來信通報的是明日新客來訪的消息。

“我們猜得沒錯,”愛德華對夏洛特喊道,“伯爵不再逗留,他明天就到。”

“那男爵夫人離我們也不遠了,”夏洛特對此答道。

“肯定的!”愛德華回答她,“她明天從她那邊出發,也當日抵達。他們倆請求我們為他們安排住宿的地方,後天他們兩個一起從我們這再接著出發。”

“那咱們得及時打點起來了,奧蒂利!”夏洛特說。

“您對布置有什麽吩咐?”奧蒂利問道。

夏洛特簡略地交代了幾點,奧蒂利就下去著手安排了。

上尉則打聽起了這兩位人物之間的關係,他之前隻知道個大概。這兩個人以前在已經分別婚許他人的情況下,瘋狂地墜入了愛海。重婚肯定會引出大亂子;因此考慮了離婚。在男爵夫人這邊兒,這種做法是可行的,但在伯爵那兒卻不太可能。因此他們倆隻能表麵上裝作已經分手,隻是他們之間的關係還保持著;要是倆人冬天沒法在行宮團聚的話,那麽夏天就一定會用旅行和水浴來補償。他們兩個都比愛德華和夏洛特年紀稍長一些,並從以前的宮廷時期開始,就是彼此共同的好友。就算對朋友所做的一切不能百分之百認同,他們之間也始終保持著良好的互動關係。隻有這次,夏洛特對他們的來訪稍稍感到有些不合時宜,要是她仔細再想想是為什麽的話:其實是為了奧蒂利的緣故。這個善良、純潔的孩子可不該這麽早就接觸到這樣的例子。

“他們倆要是能在上一站再多停留幾天就好了,”愛德華說,正當這時,奧蒂利走了進來,“直到咱們把變賣的事情弄利索嘍。內容都寫好了,其中一份我這兒已經抄好了;唯獨就差第二份副本,可咱們那個老文書還病得不輕。”上尉自告奮勇提出幫忙,夏洛特也隨之附和;但卻都被一些理由擋了回去。“就把它交給我吧!”奧蒂利有些焦急地喊道。

“你肯定弄不完的,”夏洛特說。

“我後天一大早就要,而且內容還不少,”愛德華說。“到時候肯定完成了,”奧蒂利喊著,已經把那張紙抓在了手中。

第二天清晨,他們從樓上向下俯瞰著即將到訪的客人們,不想錯過跟其中一些打招呼的機會,這時愛德華說道:“那是誰,慢悠悠地騎著馬往咱們這邊來?”上尉向他更加詳細地描述了那騎士的模樣。“可不就是他,”愛德華說,“你說的那些細節,這方麵你看得比我清楚,跟我看到的那個大概的輪廓完全吻合。那是米特勒。但他這回怎麽慢悠悠地騎呢?”

那人的身影越駛越近,來者正是米特勒。他沿著樓梯慢悠悠地走上來,得到了親切的迎接。“您昨天怎麽沒過來?”愛德華邊喊邊迎上前去。

“鬧鬧哄哄的慶祝我不喜歡,”他回答道。“但今天我來,可是要跟你們單獨,安安靜靜地,為我的朋友補過生日。”

“你是怎麽做到有那麽多時間的呀?”愛德華半開玩笑地問他。

“要說我的這次來訪,倘若對你們還算有些價值的話,那得回溯到我昨天的一個發現上。我昨天整個大半天都還挺高興的,真心誠意地待在某一家,老老實實地,一聲不吭,然後我就聽說了,原來這裏有個慶典。‘這說到底就是一種自私’,我當時想,‘你隻樂意跟那些你得要維持他們和睦的客人在一起,怎麽就不曾試著邀請一下,那些本身就會保持甚至愛惜這種和睦的朋友們呐?’說到做到!於是我就來了,像我打算的那樣。”

“昨天的場麵太大了,您或許會覺得太過熱鬧,今天的聚會才是小圈子裏的,”夏洛特說。“您會看到伯爵和男爵夫人,他們肯定跟您也特別合拍。”

家裏的四個人此刻正將這個雖舉止怪異但頗受歡迎的人團團圍住,而他卻帶著一種不快,手腳麻利地從包圍圈中擠出來,並立即尋找起他的帽子和馬鞭來:“還真是總有災星從我頭上飄過,讓我不得不安靜、規矩起來!但我又為什麽要違背自己的天性呢!我本不該來,現在又要被趕走。因為我才不願意跟他們倆待在同一個屋簷下呢;而且你們也得注意了:他們隻會帶來黴運噠!這兩個家夥的作風就像是發酵的麵團,到處播種,到處傳染。”

人們試著勸他平靜下來,卻沒有奏效。“誰要是讓我覺得對婚姻關係發起了攻擊,”他大喊大叫著,“誰要是用言語,甚至用行動破壞了這一倫理社會的基礎,就算是惹到我了。當然了,要是這人不歸我管,那就跟我丁點關係都沒有。婚姻是一切文化的開端與頂點。它使得生性粗野的人群變得溫和,而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們,則找不到比婚姻更好的方式來證明他們的寬和了。婚姻關係不能解除,因為它會帶來無數的好運,與此相比,那些細枝末節上的不順根本算不得什麽。而且,什麽才能叫作不順呢?那不過是缺乏足夠的耐心,這樣的情況時不時就會出現,而人們就一直延續著把它稱為不順罷了。讓這樣的時刻就那麽過去吧,人們才會發現,一段長期存在的關係繼續存在著,是多麽值得慶幸的事。分手則根本沒有充分的理由。人類的境況中已經充滿了如此之多的痛苦與歡樂,因此一對夫婦彼此應給予對方什麽,誰能算得清。這是一種永無止境的虧欠,隻能用永恒來彌補。不舒服的時刻肯定偶爾會有,我也完全相信,但這也是對的。難道我們不是心裏明知這樣還結的婚嗎:我們通常會選擇分手,那是因為,比起要我們幹脆變成一個男人或女人來說,這樣做還算好一點?”

他越說越起勁,要不是車夫的號聲宣告了兩位貴客的到來,他可能還會把長篇大論接下去。兩個人的馬車像事先測量好的一樣,幾乎同時抵達宮中庭園。當他們迎麵向城堡的主人走來之時,米特勒則躲了起來,他讓下人把馬匹牽到客棧那邊,然後就悶悶不樂地騎馬離開了。

第十章

兩位客人在受到歡迎之後,被引到了裏麵。他們表示,非常高興能再次踏入這座房子,這些屋子,從前他們數度在這裏度過了美好的時光,卻也有好一陣子沒再看見它們了。他們的到來也使幾位朋友感到十分愉快。伯爵和男爵夫人都算得上是那種人到中年反而比在青年時代更受人追捧的最高貴優雅的人物之一。因為如果說,他們人生中第一次全盛時期的某些東西也已經消逝殆盡了的話,那麽,他們反倒因現在的這段情感而煥發出一種決定性的自信。連這對情人本身也覺得自己現在正處於最舒服的狀態。他們接受和處理人生的自然態度,他們的開朗和表麵上的無拘無束,都無不在宣告著這一點。而一種更為高尚的正派正全麵地發揮著規範的作用,人們在此中卻絲毫察覺不到被強迫的意味。

眼下正聚在一起的人群也感受到了這種作用。這一對從外麵直接進來的人物,單從衣著、配飾和一切跟他們有關的周邊物品上就可以看出來,跟我們這幾位朋友形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對比,後幾位身處的是一種鄉村、居家而又**澎湃的狀態。但這種對比卻也馬上消失了,因為他們開始了對往昔的回憶和對彼此現狀的關切,二者穿插在一起,踴躍而生動的對話迅速地將所有人團結在了一起。

但這種情形沒有持續多久,他們就已經分頭行動了。女人們回到她們的廂房,一邊說著私房話,一邊開始打量彼此身上衣裙、帽子等這一類穿著的最新式樣與剪裁,這些就足夠她們興致勃勃的了。而男人們則開始忙著圍在新式的旅行馬車周圍,觀察著被展示的馬匹,甚至已經開始了議價和交換。

直到就餐時間,大家才又重聚到一起。眾人都換了另一套衣裝,而在這一點上,新來的這一對兒同樣展現出了他們的優越之處。他們的所有穿戴都是新潮的,同樣也是大家都沒見過的,但在他們的身上,看起來就是那麽家常與妥帖。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談話氣氛十分熱烈而活躍,仿佛對這幾個人來說,此刻一切都那麽有趣,一切也都不再有趣了。他們說法語,這樣周圍服侍著的仆人們就不會聽取他們講話的內容,並且故意地出於開心,信口胡扯些或高雅或庸常的事件。而整場閑聊在某一點上停留的時間明顯要比其他話題長些,那就是當夏洛特打聽起年青時代的一位女友時,尤其是當她聽說這位女友最近應該剛剛離婚,這消息多少令她有些震驚。

“這本不是什麽高興的事兒,”夏洛特說,“當人們覺得自己遠在他鄉的朋友失去了蹤影,而令人喜愛的女友有人照料。而轉眼之間,卻又聽到,她的命運出現了波折,得重新踏上未知的旅程。”

“本來,我的好人,”伯爵回答她,“我們要是會為這樣的事兒感到吃驚,那也是我們自己的錯。我們總是樂意把世間的事物,尤其是婚姻關係設想成恒久不變的,而對於後者來說,是那些一再在我們麵前重複上演的喜劇誘導著我們,把事情想象成這個樣子,但那其實與世界的真實運轉並不總是保持一致。在喜劇裏我們看到的是一個願望一再被推遲,而經曆了許多幕曲折與阻礙之後終於得以實現,這個最終的目標就是婚姻,然而就在它實現的那一刻,大幕落下,瞬間的滿足感在我們的心中久久回**。但在現實世界裏,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接下來經常有情節繼續在上演,而當大幕再度揭開的時候,人們或許已經不想再看到或聽到有關這事兒的任何後續發展了。”

“但也不一定就這麽糟,”夏洛特微笑著說,“因為人們會看到,那些從這個台上暫時謝幕的人物,又以另外的形象重返舞台了呢。”

“這一點倒是沒什麽好反駁的,”伯爵說。“人們很有可能扮演起了新的角色,而如果觀眾能對這世界有所認識,那這當然喜聞樂見;而在婚姻中,這種起決定作用的、恒久的留存也是關鍵所在,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充滿了變動、並不總是好運連連的世界。一個咱們的朋友,最喜歡為新法規出謀劃策,他宣稱:一段婚姻最長不應該超過五年。這是一個在他看來美好且神聖的奇數,而且這樣長度的一個時間段,也足夠兩個人相識、孕育幾個子女,然後分道揚鑣,最終再握手言歡了——這才是最美好的部分。他習慣於呐喊:‘要是最初的日子能夠飛逝而去該多幸福啊!至少有那麽兩三年幸福地度過,然後就是一方希望這段關係繼續下去,而且離別的日子越是臨近,這一方心裏對這關係越是抱有美好的期待。而那冷漠的、在這關係中感到不滿的一方,也會因為對方的舉止而感到寬慰,甚至感到被吸引。人們或許就會忘了,曾經如何在愉快的聚會中忘卻了時間的存在,也忘記了時間是如何飛馳而逝,然後在最恰當的時候驚喜地發現,自己是在已經過了約定的期限後才發覺,這關係竟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然默默地被延長了呢。

即使這話聽起來頗有藝術感且有趣,即使夏洛特也體會到了,在這玩笑背後人們大可做一番道德意義上的闡釋,但這樣的一番言論還是引起了她的不悅,這更是為了奧蒂利的緣故。她相當清楚,當人們過於輕鬆地談論起一種本該受到懲罰或者至少受到某種程度的懲戒的狀況,卻在話裏話外把它描述成了一項平常、人人皆可為、甚至值得褒獎的行徑時,沒什麽會比這更具危險性了。這其中當然包括一切跟婚姻關係有關的話題。因此,她試圖以她擅長的方式引開話題的焦點,但卻沒能實現。尤其讓她感到遺憾的是,奧蒂利此時的姿態竟然像是完全沒有要起身離場的意思。這個安靜且精神集中的姑娘,不時用眼神和眨眼來跟內廷管家交流著,因此就算有那麽幾個新來的手腳不太伶俐的下人踉踉蹌蹌,也並沒有妨礙到相當和諧的整體氣氛。

然後,伯爵便順著這個話題繼續直抒胸臆,完全沒有領會到夏洛特偏題的用意。他的講話未免有些冗長,這在他身上並不常見,那是因為這個話題正好說中了他的心事。無法順利地跟自己的發妻解除婚姻關係,使得他對一切跟締結婚約有關的事兒都耿耿於懷,但後者恰恰也是他夢想著能跟男爵夫人達成的願望。

“那個朋友,”他接著說道,“還提出了另外一個法律建議:隻有當雙方或者至少有一方已經結過三次以上的婚,在這之後締結的婚約才能被宣布不可解除。因為要是真有這樣一個人的話,那這事實已經堅定地表明了他的心跡,那就是,婚姻對他來說的確不可或缺。當然,他此前的經曆同時也說明了,他本身的某些人格特質是比那些敗壞的道德品質更容易導致婚姻破裂的。因此,人們需要互相打聽;對無論是結了婚的人,還是沒結婚的人,都要加小心,因為誰也沒法預見,真實情況會如何發展。”

“這肯定會使小圈子裏的人興趣倍增,”愛德華說,“因為實際上像現在,當我們結了婚之後,就沒人再過問我們的長處或缺點了。”

“要是真有這麽一項規定的話,”男爵夫人微笑著插嘴道,“那咱們可愛的主人家就已經幸福地跨越了兩個階段,可以為第三階段做準備啦。”

“那對他們可不是壞事,”伯爵說,“在這種情況下,隻有死神說了算,要不然就又得勞駕極不情願做這方麵工作的教會監理會啦。”

“咱們還是讓逝者安息吧,”夏洛特帶著半嚴肅的眼神回答他的話。

“為什麽”?伯爵接著說道,“這樣的話人們還會帶著尊敬懷念他們呢。他們留下了那麽多的善德,因此而高興上幾年已經算是夠謙遜的了。”

“隻是如果,”男爵夫人帶著一聲被壓抑的歎息說道,“這些事例中的人們沒有必須為此犧牲他們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就好了!”

“太對了,”伯爵回答她,“要是世上連這樣一個被期待看到的結果都無法實現,那也未免太過讓人絕望了。孩童們許過諾言不去遵守,而大人們偶一為之,世界卻背信於他們。”

夏洛特高興地看到,話鋒已經轉向了別處,因此開朗地接著他的話說:“現在!無論怎樣咱們得馬上習慣起來,一點點地、一部分一部分地享受善德!”

“當然了,”伯爵對她這話的回答是,“您二位可謂是享受了非常美好的一段時光。當我回顧往昔的歲月時,都不免想到,您和愛德華在整個宮廷中是多麽天造地設的一對!現在咱們說的,既不是那閃耀著光芒的年月,也不是那豔驚全場的形象。當你們倆翩翩共舞的時候,身上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而你們當時是多麽彼此傾心,以至於眼裏竟隻有對方的印象。”

“因為有那麽一些已經發生了改變,”夏洛特說,“所以還是讓我們帶著謙遜來聽聽這些好話吧。”

“但我其實常常私下責備愛德華,”伯爵說,“覺得他不夠堅定。因為到最後,他那了不起的父母肯定會妥協讓步,而你們的結合要是因此能提前個十年,這可不是什麽小事。”

“在這一點上我必須同意他的做法,”男爵夫人此時插進話來。“夏洛特在這事兒上也不是完全沒有責任。她也不是沒有旁的心思,即使她那時候已經打心底裏愛著愛德華,也暗暗地決定與他共度餘生,我也不是沒見識過,她是怎樣時不時折磨他的。所以大家才會逼迫他做出那麽不幸的決定,那就是遠行,離開這裏,把她戒掉。”

愛德華衝男爵夫人點了點頭,仿佛是在感謝她為他說話。

“但我也要補充一點,”她接著說道,“好為夏洛特開脫。那時追求夏洛特的那個男人,已經因為長時間以來對她的傾心脫穎而出了,並且不得不說,如果人們更進一步認識他的話,就會發現,他確實比其他向夏洛特表白的男子更加值得青睞一些。

“親愛的朋友,”伯爵有些激動地說,“咱們承認吧,他在您看來也並非無動於衷,而夏洛特害怕您甚於害怕任何其他人呢。我在女人們身上發現了非常美好的一點,那就是她們竟然能對一名男子保持如此長時間的傾心,無論怎樣的分離都不能擾亂或抵消她們的情感。”

“這種寶貴的品質或許男人們擁有的更多呢,”男爵夫人回答他,“至少在您身上,我親愛的伯爵,我就有所察覺,沒人對您有更大的權力,除了您從前曾傾心過的女子。因此我也看到了,您在為這種品德說話的時候,似乎比您目前的女友還要賣力,感覺像是要達成某種作用似的。”

“這樣的指責嘛,還是可以忍受的,”伯爵回答她,“隻是關於夏洛特的第一任丈夫,我實在不能容忍他,是因為他竟然拆散了那麽完美的一對兒,實打實是前世注定的一對兒,他們倆一旦結合在一起,就既不用擔驚受怕地度過那五年,也不用再奔著這第二次或第三次婚姻了。”

“我們想要試著,”夏洛特說,“將我們錯過的一切,盡量重新追補回來。”

“那你們可要抓緊了,”伯爵說。“你們的初次婚姻”,他語氣有些強烈地繼續說道,“原本的確可能是最遭人痛恨的那種形式,很可惜的是,這樣的婚姻本身就有——原諒我用一個更加生動的詞匯來表達——愚蠢的一麵。它敗壞了人與人之間最溫柔的關係,卻隻是為了追求一種笨拙的穩定感,這種穩定感至少還能帶來那麽一點點好處。一切都仿佛本該如此的樣子,人和人結合在一起,好像就是為了跟別人走上相同的路一樣。”

就在這一瞬間,夏洛特希望能一次性地結束掉這番談話,於是用了一個大膽的說法;她成功了。閑聊的內容變得更加寬泛,兩對夫婦和上尉也都能參與其中了,就連奧蒂利也順著某些話頭發表了自己的想法。大家還一起愉快地享受了飯後甜點,擺在極具裝飾性的水果籃中的各式水果,和被插在富麗堂皇的花器中、色彩絢爛、造型同樣出色的各式花卉,都為此做出了絕佳的裝點。

他們還談到了在建的新工程,大家決定用過餐後一同去參觀一番。奧蒂利以家政事務為由先行告退了;但其實,她是坐下來進行抄寫去了。伯爵饒有興致地傾聽上尉講話,隨後夏洛特也加入了進來。當他們攀登到高處的山丘,上尉興致勃勃地匆忙去取來他的規劃圖時,伯爵對夏洛特說:“我簡直太喜歡這個人了。他懂得那麽多係統化的知識。而且他做起事來,看上去也十分認真且有邏輯性。他在這裏所做的貢獻,將在更高層次的範圍內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夏洛特聽了對上尉的讚美之詞,心中暗暗覺得十分受用。但她還是克製住了自己,以平靜而清楚的態度肯定了上述的話。但當她聽了伯爵接下來的話,還是吃了一驚:“我知道一個職位,對這人來說再適合不過了。而且通過這次推薦,因為我給他帶來了好運,我還能結交這個高尚的朋友,更是皆大歡喜。”

這不啻落在夏洛特頭上的一聲晴天霹靂。伯爵對此毫無察覺;因為習慣了隨時隨地壓抑自己情感的女人們,即使在最異常的狀況下也能維持某種表麵的克製與冷靜。但她卻再也聽不進去伯爵接下來所說的任何話:“要是我對什麽事下定決心,那麽這事兒在我這兒實現起來可是迅速呢。我都已經在腦子裏組織好要寫的信的內容了,而且強烈的念頭促使我趕快把它寫下來。您來幫我找一個騎馬送信的使者,這樣我在今晚之前就能把信發出去了。”

夏洛特的內心已經四五分裂了。出於對這些建議以及對自己的震驚,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伯爵還在高高興興地繼續說著,大談特談他關於上尉的計劃,這些安排的優點在夏洛特眼裏看來甚至有些好得過分了。也該是上尉的事業有所上升、在伯爵麵前大展才華的時候了。但就如同在用另外一雙眼睛一樣,夏洛特看著這位朋友,這位她如此一來將要失去的朋友!她急迫地想要將自己隱藏起來,因此轉身離開,匆匆下山向小屋走去。剛走到半路,眼淚就從眼眶中湧了出來。此時,她蜷縮在那小小駐留之處的狹窄空間裏,聽憑那樣一種痛苦、一種**、一種絕望的擺布,而這些情感的可能性,在她心裏,不久以前還僅僅是最輕微的預感而已。

另一麵,愛德華陪著男爵夫人走到了池塘邊。這位樂學好知、充滿智慧的女性沒用多久就在一番頗有試探性的談話中察覺出,愛德華對奧蒂利的讚美遠遠超出了應有的範圍。她隨後以極其自然的方式漸漸地卸下了他的心防,至此她便可以毫不懷疑地認定,這裏正有種**,並非還在醞釀之中,而是已然噴薄而出。

結了婚的女人,就算她們彼此之間毫無好感,但也會默默地相互結成一種聯盟,共同將尤其是年輕的姑娘視作敵對的一方。這種喜好的後果因為她那善於交際的精神頭兒立馬就顯現了出來。此外,她今天一早就跟夏洛特談起了奧蒂利的話題,尤其是關於她待在鄉下這件事。她認為,特別是出於這孩子的那股安靜勁兒,繼續把她留在這裏不甚妥當,並且建議,把她送到城裏的一位女友身邊。後者如今全身心地專注於撫養她的獨生女,並正在積極尋找一位玩伴。奧蒂利可以跟著她的女兒再去上一所學校,並共同享彼此間一切的好處。對此,夏洛特打算好好考慮一下。

但現在,在看穿了愛德華的情感之後,男爵夫人更加覺得這個計劃勢在必行了。而為了盡快地將此付諸實踐,她反而愈發地恭維起愛德華的各個願望來。因為沒人能比這個女人擁有更強的自控力了。而這種在異常狀況中的自控使得我們漸漸習慣,即使麵對平常的情況,也會用偽裝去處理它。因為我們在經過訓練之後,對自我已經具備了絕對的掌控力,那麽也就難免會傾向於將這種控製欲擴散到其他人身上。這樣我們就可以通過表麵上獲得的那些,去填補我們內心缺乏的那些,達到一種以得償失的效果。

與這樣一種思維觀念緊密相連的還有一種隱秘的心理狀態,那就是對於他人的盲點和導致他人墜入陷阱的疏忽感到幸災樂禍。我們不僅得意於眼下的成功,更期待著在未來,驚喜於他們的出錯與丟臉。在這方麵,男爵夫人可謂惡毒得很,她邀請愛德華來采摘她與夏洛特培育的果實,並且在愛德華問道他倆能不能把奧蒂利也帶上的時候,給出了一種足夠曖昧的回答,使他可以從他樂意的角度盡情地進行闡釋。

愛德華已經開始帶著狂喜,講起那片神聖的土地,那寬廣的河流,那些山丘、石崖和葡萄種植園,還有那些古老的城堡,講起在水道中暢遊,講起采摘葡萄並將其榨汁時的歡呼聲之類,等等。在講述這些的時候,他已然心無邪念地將自己的喜悅提前表露無遺,尤其是在想到,同樣的場景會給奧蒂利那生機勃勃的性格留下怎樣的印象時,興奮的心情更是溢於言表。就在這時,他們看到奧蒂利走了過來,男爵夫人飛快地對愛德華說,他應該對這次計劃中的秋季之旅隻字不提;因為提前許久就有所期待的,通常最後都沒有實現。愛德華答應了她,卻催促著她趕緊加快腳步朝奧蒂利走去,甚至最後幾乎是推推搡搡地向著那可愛的孩子邁了好幾步。他的整個人從裏到外都洋溢著一種由衷的快樂。他在她的手背印上一吻,並把一捧野花塞到她手中,那是他沿路采來並紮成一束的。看到這一幕的男爵夫人心中幾乎刹那間感到了憤怒。因為正如同她們不允許這樣的情感孕育出任何逾矩的行為一樣,她們也絕不會讓這些新手姑娘們嚐到在這樣的關係裏那些美妙宜人的感受。

當所有人坐在一起準備享用晚餐的時候,團體裏的氣氛完全換了一個樣子。伯爵已經在餐前就寫好了信件並讓信使送了出去,此時正在與上尉聊天,他用體貼且謹慎的態度小心打探著對方的一切,借以將他在今晚就拉到自己這邊來。而這樣一來就使得坐在伯爵右手邊的男爵夫人未免有些落單,同樣的還有愛德華。他先是覺得口渴,然後就激動得一口接一口地喝起酒來,並且異常活潑地把奧蒂利拉到自己身邊聊著天。而跟他相似的則是在另一側、坐在上尉旁邊的夏洛特,對她來說,此刻也很難甚至根本無法掩飾內心正發生的起伏波動。

而男爵夫人則由此擁有了足夠的時間來觀察一切。她先是注意到了夏洛特的不自在,並且由於之前對愛德華與奧蒂利之間關係的了解,她因此深信,連夏洛特也對她丈夫的舉止有所擔憂與不快。她因而細細考慮起來,如今怎樣才能最大限度地達到她所策劃的目的。

而在晚餐過後,這個小圈子也發生了分裂。伯爵還想進一步地探究上尉這個人,因此他需要運用各種不同的表達方法來打聽,這個平靜、毫不急躁而且言行非常簡潔的男人到底想要什麽。他們倆一同在大廳的一端走來走去,而愛德華則借著酒意,心懷期待地與奧蒂利在一扇窗邊開著玩笑。夏洛特和男爵夫人卻在大廳的另一端,肩並肩地走過來走過去。她們倆的沉默和無所事事的四處亂走,在其他人那裏最終還是覺得有些礙眼。因此女人們回到了自己的廂房,而男士們回到另一翼的房間,於是,這一天貌似就這樣結束了。

第十八章

咱們已經認識了的那位神奇的實幹家,米特勒得知了有關爆發在他朋友中間這樁不幸的消息,即使這裏沒他什麽事兒,他依舊想要在這次事件中,一來證明他對他們的友情,二來發揮他的聰明伶俐,他有這樣的想法,一點都不讓人吃驚。但他認為,還是有必要先觀望一陣;因為他太清楚不過了,當發生了道德上的混亂時,給受過教育的人幫忙可比給沒念過什麽書的人出主意難多了。因此他給了他們一段時間,自己靜一靜;最後,他終於還是受不了了,急匆匆地尋找起愛德華,而其實他早就開始追蹤他的行跡了。

跟隨著愛德華的腳步,米特勒來到了一片風景宜人的峽穀,在一大片透著誘人的綠意、上麵栽滿了樹木的原野之中,時而蜿蜒、時而潺潺的,是一條常年奔湧的小溪。在平緩的山坡上,肥沃的土地和長勢喜人的各種果樹綿延不絕。一個個村落零星地分布著,整體構成了一幅靜謐的畫卷,其中的每個角落,都既是入畫的最佳素材,更是過日子的完美處所。

最終,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座保持完好的房前建築,連接著一棟簡潔淳樸的房屋,四周花園環繞。他猜測,這裏就是愛德華眼下逗留的地方,他確信無疑。

就這樣,他的日子在擺**於希望與痛苦之間、淚水與明朗之間以及計劃、準備與絕望之間,悄然流逝。看到米特勒,他並沒有感到驚訝。他甚至早就期待著他的到來,因此可以說他的內心中有一半是歡迎米特勒的。他相信,是夏洛特派他來的,因此,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為那些將要出口的所有的道歉、遲疑以及在這之外更加具有意義的建議;可他此時此刻,隻想聽到關於奧蒂利的消息。於是,米特勒在他眼裏,有如天上派下來的使者一般可愛。

因此,當愛德華得知米特勒是出於自身的動機而來之後,馬上感到悶悶不快,興致一下子低落了。他關上心門,談話從一開始就進行不下去了。但米特勒非常懂得一顆因愛而悸動不已的心,是多麽迫切地渴望將自己內心的活動表達出來,尤其是傾吐給自己的朋友,因此,你來我往的三言兩語之後,他這一回跳出了自己的角色,沒有再扮演一名熟人間的調停者。

而當他就此以一種友好的方式,對愛德華現今孤僻的生活方式提出批評時,愛德華回答他道:“嗬,我不知道,還有什麽方法,可以比這更舒適地度過我的時光!我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她,她分分秒秒都在我的身邊。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去想象,她在哪裏,去了哪裏,停留在哪裏,在哪裏休憩,在這兒的這一點好處對我來說是無價之寶。她就在我的眼前,做著手頭的事情、處理各種問題,就跟以往一樣,她依舊創造著、規劃著,而創造的、規劃的都是些最能撫慰我心靈的事情。但這樣的時刻並沒法長留;因為離開了她,我怎能幸福快樂!於是這時,我的想象就派上了用場,我想象著奧蒂利可能會做的事,把這些畫麵用想象搬到自己的身邊。我以她的名義撰寫甜蜜而親昵的信件給自己,然後我再回信給她,並將這些信紙都收藏起來。我曾做出過承諾,不再向她走近一步,我會恪守諾言。但又是什麽束縛住了她,使她並沒有來找我呢?難道夏洛特殘忍地要求她也做出承諾,發誓不給我寫信,不讓我得到來自她的消息嗎?這是很自然的,是很有可能的,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這太不像話、太令人難以承受了。要是她愛我,像我所相信的、像我所知道的那樣,她為什麽不下定決心,為什麽不敢逃離那裏,投身到我的懷抱之中來?她應該要這樣的,我有時會這樣想,她本可以這樣的。前廳一旦有點兒什麽動靜,我都會朝門口望去。走進來的應該是她!我這樣想,這樣希望。哎!既然有可能的已經不再可能了,那麽就由我自己來把不可能想象成可能。夜晚的時候,我會醒來,點一盞燈向著臥室裏不明的身影照去,那應該是她的身影,她的精神。一種仿佛是她的預感飄過來、走到近前,一把抓住了我,就那麽一刹那,我似乎得到了某種保證,她是想著我的,她是我的。

你別笑,米特勒,或者你笑吧!這種方式的親密並沒有讓我感到可恥,或者你想要把它稱作傻瓜一樣的猛烈的情感也一樣。不,我至此還從未愛過;直到現在,我才懂得,那是什麽。在這之前所有出現在我生命中的,都隻是前奏,隻是等待,隻是打發日子,隻是消磨時光,直到我認識了她,直到我愛上了她,直到我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愛上了她。人們沒當著我的麵,但很可能在背後這樣指責過我:我工作起來馬馬虎虎,在大多數事情上都差勁無能。或許是這樣的;但那隻是因為,我還沒有找到能讓我展現巨匠風采的地方。可我倒是想看看,誰能在愛的天分上勝過我。

雖然這是一種充滿悲傷、痛苦與淚水的天分;但我覺得它對我來說是那樣自然,那樣屬於我這個人,因此讓我放棄它,或許會非常困難。”

傾吐了這些激動而發自內心的話語,愛德華也許輕鬆了一些;但這也一下子讓他親眼看清了自己這種異常的狀態中的每個細節,看清了自己正被一種令人痛苦的情感衝突控製著,他於是泣不成聲,內心因告白變得更加的脆弱,並且因此湧出了更多淚水。

米特勒看到愛德華出於熾熱的愛而爆發出痛苦的淚水,這似乎離自己來這裏的目的相去甚遠,因此更加掩藏不住自己辦事迅疾的天性和不給人情麵的理智,坦率且有些粗野地表達了他的不讚同。愛德華——他這樣認為——應該更加成熟一些,得考慮考慮怎樣做才不使他的男性尊嚴蒙羞。他不該忘記,正是那些在危機中保持了鎮靜,用沉著與正派承受苦痛的人,才能得到人們最高的褒獎,人們因此才會高度地評價他、尊敬他並把他樹為典範。

米特勒在談話中斷且自己沒法輕易把它重新銜接起來的時候,寧願做出讓步。對愛德華來說,把這談話進行下去,但想方設法把它引到自己的目的上去,也不失為一種恰當的方式。

“當然,”愛德華說,“想來想去、談來談去,什麽忙都幫不上;但在這談話之中,我才看清了自己,我才堅定地感覺到自己下定這種決心究竟是為了什麽。就在眼前,我看到了自己現在的生活,和未來的生活;我隻需要在困苦與享樂之中做出選擇。您發揮一下作用吧,米特勒,促成我們離婚,這已成為了必然,事實上也已發生;您幫我爭取到夏洛特的同意吧!我不想再詳細說明,我為什麽會相信這準許您肯定能拿到。您去吧,親愛的,帶給我們所有人平靜,讓我們得到幸福!”

米特勒停頓了一下。愛德華接著說下去:“我的命運和奧蒂利不能分開,我們倆也不會就此毀滅。您看這隻玻璃杯!我們倆名字的形狀被刻在上麵。一個興高采烈歡呼著的人把它拋到了空中;按理來說沒人能再用它喝酒了,它將在堅硬的地麵上摔成碎片;但是,它被接住了。我花大價錢把它重新買了回來,現在每天都用它來喝酒,這樣我每天都會堅信,這一切關係都是堅不可摧的,這都是命中注定的。”

“噢,我瞧瞧,”米特勒喊道,“這可讓我對我的朋友太沒有耐心了!現在竟然跟我談到了迷信,這可是我認為人類能遭遇的最有害的東西了,因此對它,我始終充滿了憎恨。我們玩著預言和夢境,並通過這個來使我們的日常生活變得有意義。但要是現在生活本身的意義已經足夠重大,周圍的一切都在動**與咆哮,那麽這些鬼神隻會讓這風暴變得更加可怕。”

“我或許非常樂意,”米特勒回答他,“哪怕在這當中看出那麽一點因果關聯的話。可是,我更常發現的卻是:沒人注意到那些具有警告性的預兆,全部注意力都隻被放在那些有安慰性質、有許諾性質的情形上麵了。並且,隻有在這樣的情形中,那信仰才會被激活。”

米特勒此刻發現,自己甚至在被引向那些黑暗的宗教,並且,他在那裏麵逗留的時間越長,就會感到越不舒服。因此,他格外順從地接受了愛德華急切的請求,去找夏洛特。如若不然,在這一刻,難道他還想違背愛德華的意誌不成?爭取時間,研究一下女士們那邊是什麽情況,這就是他自己在思考一番後得出的唯一答案。

他匆忙地趕去夏洛特那裏,發現她一如既往地冷靜與開朗。首先,她很樂意向他講述發生了什麽;因為要是從愛德華的嘴裏說出來,效果會有所減弱。他從自己這一方小心翼翼地向前推進著,但還是無法令自己說出離婚這兩個字來,哪怕是順嘴溜出來都不行。而他感到無比地奇異與吃驚,跟他的考慮相比,甚至還有些高興,當他聽到夏洛特在這一係列令人不快的事發生之後,最終說道:“我必須相信,我必須希望,一切都會重回原狀,愛德華會重新來到我的近前。雖說很可能會是別的樣子,但至少您會發現我始終抱持著美好的願望。”

“我理解對了您的意思嗎?”米特勒插嘴說道。“完完全全,”夏洛特回答他。“這消息對我來說,簡直是千百遍祈禱才得來的!”他喊道,雙手合十。“我知道這種論斷對一個男人的性情會產生多麽強大的力量!我看到過多少樁婚姻,都是這樣得以加速、加固乃至重新締結的!這樣一個美好的願望勝過千言萬語,這真的是我們所能擁有的最美好的希望。但是,”他繼續說道,“要說到跟我有關,那麽可以說,我有一切理由感到鬱悶不快。在這件事中,我的自戀完全沒有得到滿足。在你們倆這兒,我的作為不足以賺得任何感謝。我感覺就像是個醫生,我的朋友,看在上帝的份上,實施在窮人身上的所有能夠奏效的治療方案,卻難以醫治好一個能付出大價錢的富者。萬幸的是,這件事自己迎刃而解了,要不然我的所有努力、我的遊說可就顆粒無收了。”

夏洛特此時要求他把這消息帶給愛德華,並給他捎去一封她所寫的信,再看看,還有什麽能做的,有什麽能夠建立起來的。但他本不想答應她的請求。“一切都已經做過了”,他喊道。“您寫吧!我就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使者。我可得把腳步挪向更需要我的地方。下次我再拜訪,就該是為獻上祝福而來了;為了參加洗禮。”

夏洛特的使者到了愛德華那裏,受到了他幾乎嚇一跳的迎接。那封信既可以意味著事情的成功,同樣可以宣告他想法的落空。他遲疑了很長時間不敢拆開它,而當他讀到那張紙上所寫的內容時,他驚愕得仿佛變成了石像一樣,站在那裏,尤其是當讀到下麵這段作為結束語的段落:

“你回想一下那個夜晚的時光,你如同一個陷入愛河的人,驚險刺激地拜訪了你的妻子,將她無可抵擋地拉向自己,將她有如一位情人、一位新娘一般緊緊箍在臂彎。而在這不尋常的意外之中,上天給了我們一個額外的恩賜,讓我們帶著崇敬的心去對待它吧,它將是我們關係的一個全新的紐帶,尤其是在我們的幸福生活正麵臨分崩離析、消失不見的危急時刻。”

從這一刻開始,愛德華的心靈經曆了怎樣的一切,都非常難以描述。在這一團亂中,最先湧現出的,是他過去曾用來打發時間、填滿自己生活空間的那些舊有的習慣與傾向。狩獵與戰爭對於這位貴族來說始終是一個這樣的選擇。愛德華渴求來自外界的危險,以期在內心尋得某種平衡。他渴求毀滅,因為生存對他來說已近乎難以承受;甚至在他看來,即便是想想自己即將不在人世,並且由此能讓他的愛人、朋友獲得幸福,這樣的念頭都是一種安慰。沒人能給他的意誌設置障礙,因為他將自己的決心藏匿起來。他一絲不苟地擬好了遺囑;當他想到能夠把財產全部留給奧蒂利繼承的時候,心中感到了一絲甜蜜。而夏洛特、那個未出生的孩子、上尉以及所有的仆人,他都一一有所交代。再次爆發的戰爭幫助他實現了自己的計劃。他年輕的時候在軍營裏做事就總是半吊子,給他帶去了不少麻煩,並因此離開了那個軍職。如今,他感到能跟一位統帥共同踏上征程,是極好的事情,尤其是他可以因此告訴自己:在他的統領之下,死亡是可能的,而勝利是一定的。

奧蒂利,當她也得知了夏洛特的秘密之後,同愛德華一樣、甚至比他更為震驚,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再也沒有任何話想說了。她沒法抱任何希望,也不可能有任何期待。她的日記卻可以讓我們得以一瞥她的內心,因此我們考慮摘取其中一部分公布出來。

第二部

第一章

在平常的生活中,我們總會遇到詩人們經常推崇的那種被稱作“史詩”的小竅門,也就是說,當主人公離開、隱匿起來或沉浸於無所事事時,馬上就會出現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在此之前,他在我們的關注範圍內完全沒有占據任何地位,但通過彰顯自己的全部才能,他同樣贏得了我們感同身受的關注,甚至做出了值得我們讚揚及嘉獎的表現。

其中有一天,一位年輕法學家的來訪讓他費了不少心思。鄰近的一位貴族派他來商談一件事情,這事兒本身雖然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但卻觸動了夏洛特的內心。我們必須回溯一下這次意外,因為要是沒有這次事件的推動,各種事務或許還會長久地停滯不前。

咱們來回憶一下夏洛特曾計劃在教堂墓地實施的改建工程。全部紀念碑都被從原地挪開,移到了院牆和教堂基座所在的地方。其餘的空間均被鏟平。除了一條通向教堂並且經過教堂最終通向另一側的小門的寬敞的大路之外,其他所有地方都被栽種上了不同品種的苜蓿草,帶來了濃濃的綠意和勃勃的生機。按照某一次安排,從這盡頭開始向前應該是為修建新墓穴預留的地方,就連這一塊兒也被重新填平,並且同樣播下了種子。沒人能夠否認,當人們在禮拜天或節日上教堂的時候,這樣的整體架構會給人帶來更加明快且尊貴的感受。盡管那些上了年紀的牧師,一開始因為固守舊有的習俗而對這樣的布置並不十分滿意,但如今,當他們在古老的菩提樹下,就像費萊蒙一樣,與他的鮑西斯一同在後門前休憩的時候,眼前取代坑坑窪窪的墓地出現的,是一張絢麗多姿地毯時,他們的心中也隻剩下喜悅了。夏洛特通過對這塊地方的利用也向牧師們做出了保證,這除了美觀之外對他們的財政來說也是大有益處的。

而唯一沒有被顧及的是,有一些社區的居民早前就已經表示過,反對將他們先人安息之地的標識取消,並認為這種做法同時也使他們對故人的懷念遭到了毀滅與忘卻;因為在那些保持完好的紀念碑上,雖然標明了誰被安葬在這裏,但卻沒有記載清楚他被安葬在哪裏,而許多人號稱,“哪裏”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您看,”他在一段簡短的開場白後這樣說,那段開場白的意義在於辨明他的這番來訪並非無理取鬧,“您看,這裏最細微、同時也是最關鍵的問題在於,標明他們的族人具體被安放的地方。那些最為貧窮的農民,安葬他們的孩子時,至少會將一個弱不禁風的木頭十字架擺在墓前,這對他們來說是某種安慰,他們還會用花環做以裝飾,目的就是想要將這懷念維持足夠長的時間,隻要那傷痛還在,哪怕這樣的標識,連同悲哀本身,都會隨著時間漸漸消散。條件好一點的人家把這十字架換成了鐵製的,將它以某種方式固定並保護起來,這就能維持好幾年。但那也會墜落乃至消失,因此富裕的人家別無他選,隻好豎起一塊石碑,這保證能延續上好幾代人的光景,並且還可以被後代翻新與重溫。但將我們吸引而來的,並不是這石塊,而是那底下包含的、在那旁邊長眠於地下的人。這裏談的既不是懷念,也不是人物本身,無關回憶,而是關乎現在。若想擁抱一位所愛的故人,我可能寧願去一座滿是墓地的山丘,而不是來一座紀念碑前,那兒對我來說才更實在而親近,這石碑原本遠遠不夠;但正是在這樣的紀念碑前,本該聚集著他們的伴侶、親人、朋友,生者也該擁有權利,將那些陌生人與不懷好意者從他們親愛的亡靈身邊推開並趕走。

因此我認為,我的委托人完全有理由將這筆贈款收回;這還算是輕的,因為這個家庭的成員已經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傷害,人們想不出有任何替代品能彌補這種傷害。如果那稍給人安慰的希望,即有朝一日可以直接安息在他們身旁,是他們能為愛人所帶去的唯一殉葬品的話,那麽這種甜蜜到令人痛苦的感受,是他們並不應該擁有的。”

“這件事的意義並不在於,”夏洛特回答他,“人們因此通過一項法律上的交易而得到某種撫慰。我並不後悔自己的這項工程,也樂意為教會遭受的損失給予相應的補償。隻是我必須坦率地向您承認:您的論點並沒有使我信服。人人終將平等,至少是在死後,這種純粹的感覺在我看來,比固執而僵化地延續人格特征、親密關係及生活狀況更能令人欣慰。您對此有什麽想說的?”她把這個問題拋給了那位建築師。

“那麽,也不要任何緬懷的標誌、不要任何可以配合回憶的東西,一切就這麽瞬息即逝了?”夏洛特應著他的話說。

“絕對不是!”建築師接著說下去,“人們要放棄的,不是懷念,而僅僅是地方而已。建築藝術家、雕刻家們十分感興趣的是,人們對他們以及對他們的藝術、他們的雙手有種期待,希望自身的存在能借由它們長久地留存下去;正因如此,我希望看到的是那種被精細設計、妥善完成的紀念碑,不是單個而隨意地像被播種一樣,而是在某一個地方被一一豎立起來,那個地方能夠保證它們的長存。因為就連那些虔誠的信徒和地位尊貴的人物都放棄了將本人安葬於教堂的優先權,那麽至少要在那個地方,或者在安葬地周圍的華麗廳堂裏,豎起紀念的標誌、寫上紀念的文字。有千百種撰書的形式,也有千百種裝飾它們的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