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歌德 著 劉曉 譯

第一部

第一章

愛德華——讓我們如此來稱呼這位富有且正值壯年的男爵——在他的苗圃中,用把收獲的嫩芽嫁接到新枝上這樣的工作,打發了四月的一個下午中最美好的那幾個小時。勞作剛一結束,他就將工具收到盒子中,心懷喜悅地觀賞起他的成果來。此時,園丁走了進來,也享受著他主人這份參與的熱忱來。

“你沒看到我的妻子嗎?”愛德華一邊接著動身,一邊問道。

“在那邊新建的場地那裏,”園丁回答道,“她打算蓋在懸崖邊上、正對著城堡的那間苔蘚小屋今天就要完工了。一切都那麽令人賞心悅目,上帝保佑,肯定會討得您的歡心。在那裏,人們所看到的景象將如此非同尋常:往下就是整個村莊,右手邊一點則是教堂,人們甚至可以越過教堂的塔頂再向遠處眺望,對麵正是城堡和這些花園。”

“太對了,”愛德華又說,“從這走幾步出去我就可以看到那些人在勞動。”

“此外,”園丁接著說,“右邊,山穀正展開在眼前,從那片茂密的樹林再向前,人們還能欣賞到更廣闊的遠景。攀上山崖的階梯也被修建得那麽漂亮,那位仁慈的夫人懂這些;和她在一起工作真是幸事。”

“你現在就去找她,”愛德華說,“請她等我一會。告訴她,我希望也能一同目睹這新生的美物,讓我也開心一下。”

園丁就此匆忙地退下,不久,愛德華也跟了過去。

他走下階梯,沿路還仔細打量了溫室和花壇,然後就到了水池旁,再走過一段小路就會抵達那新建的小屋了。通向那裏的小徑在這裏分成了兩支,他沒有選擇那條從教堂墓地穿過直抵山崖的路線,而是決定沿著左邊那條雖有些繞遠、卻有雅致的灌木叢相伴的靜謐的道路向上攀爬。到了兩條小路終又交匯的地點,他在一條擺放得恰到好處的長凳上坐了一會,緊接著就踏上了原本的階梯。他發現自己最終被搭築在那狹長、忽緩忽陡的小路上的一級級台階與緩台,引向了苔蘚小屋。

夏洛特正在門口迎接她的丈夫,並將他領到屋中坐下,以便於他可以一邊走,一邊接連瞟過被門和窗框起來的一幅幅由自然景色構成的畫卷。他開心地表示,希望不久之後到來的春天能帶給這一切更加繁茂的生機。“隻是有一點我得提醒你,”他又補充道,“我覺著這屋子有些過於狹窄了。”

“對我們兩個人來說空間剛好夠用了,”夏洛特如此答道。

“那是當然,”愛德華說,“再來第三個人或許也能裝得下。”

“為什麽不呢?”夏洛特回說,“第四個也夠呢。要是場麵再大些,我們就選在其他地方招待好了。”

“正好就我們兩個單獨在這,氣氛又是如此幽靜宜人,我不妨就跟你坦白說吧,有件事我掛在心上已經有段日子了,這事兒我必須、也一直想向你坦承來著,卻總是沒有找到時機。”

“我已經從你那看出來了,”夏洛特回答。

“而且我也確實希望能說出來,”愛德華把話接下去,“隻是如果送信人今早沒有催促,如果不是我們倆今天必須做個決定了,我可能還會繼續沉默著,再拖一陣。”

“那究竟是樁什麽事兒呢?”夏洛特以友善的口吻迎麵問道。

“是關於我們的朋友,上尉,”愛德華回答她。“你也了解,他,就如同其他一些人一樣,如今陷入了怎樣一種悲傷的境地,而他本人對此毫無過錯可言。一個擁有像他那樣豐富的學識、天賦與能力的人,卻無法施展任何才華,這會給他造成多大的苦痛啊——我也不再諱言我想要為他做的事了:我希望,我們能接他來我們這裏待些日子。”

“這可得好好考慮考慮,也得從多方麵想想,”夏洛特對此回答道。

“我已經做好準備,向你陳述我的觀點,”愛德華接著她的話說。“在他的上一封信中,字裏行間都在無聲地傳遞著一種最為切膚的糟糕情緒;他倒是不缺什麽,因為他很知道自製,我也幫他搞到了最必要的那些;而且對他來說,接受我的給予,也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壓力,因為在我們平生的交往中,彼此都虧欠過對方不少,到底誰欠誰,欠多少,早就算不清楚了。他最根本的痛楚在於,他現在無所事事。他將自己培養成一個多才多能的人,並且不分晝夜地為了別人的利益埋頭苦幹,這對他來說就意味著一種趣味,甚至說,是一種**。而現在,讓他叉起手來,或是接著去學點什麽,繼續掌握更多的技能,但他又無法在現實中一展自己所具備的才華——夠了,親愛的孩子,這將是怎樣一種令人難為情的境地,那樣會讓他感受到自己雙倍的痛苦、三倍的孤獨啊。”

“但我卻覺得,”夏洛特說,“有許多其他的地方希望他前去效勞。我也曾為了他的緣故給一些有能力的朋友們寫信,但據我所知,到最後都沒什麽效果。”

“那是當然,”愛德華回答道,“但單單這些希望他前去效勞的邀請,就已經又構成了他新的苦惱,新的不安。那些條件中,沒一個適合他的。他不是去發揮作用,而是去自我犧牲的,犧牲了他的時間、他的智慧和他的品性,那對他來說是根本不可能的。我越是明察到這些,我心中的感覺就越是明確,那份邀他來與我們同住的願望也就越鮮活。”

“你能這麽想當然很美好、很可愛,”夏洛特回答他,“你是這樣感同身受地去理解你朋友的處境;但請允許我給你提出一個小小的要求,你也來想想你自己,還有我們的處境。”

“我已經想過了,”愛德華衝她說。“我們因與他之間的親近,能提供給他的除了好處和愉悅別無其他。產生的花銷我就不提了,無論如何對我來說那都是小數目,尤其是我同時想到,如果他搬來的話,以他的現狀絕不會給我們造成絲毫的不便。他可以住在城堡的右側廂房,其他的一切也就順其自然了。這對他來說將有多大的意義啊,就像與他的交往曾給我們帶來的那些喜悅一樣,是啊,有多少好處呢!我一直以來就惦記著盤點一下財產和土地,他正好幫我這個忙,牽頭做起這個工作來。你的打算是,等目前的租約到期後,親自來管理家產。可這是一個多靠不住的念頭啊!他的那些基礎知識不是正好能幫助我們嘛,我覺得我們身邊太缺少這樣一個人了。佃農們倒是掌握這方麵的知識,但他們給出的說法混亂無章又肯定摻雜著水分。那些城裏來的、念過書的大學生們倒是清晰有序,但卻缺乏對事情的直接體驗。我們的朋友剛好兩方麵都符合我們的要求,由此一來,又會發展出種種額外的好處來,我太樂意見到這些了,它們也會跟你有關,我都已經能預見到未來將結出的果實了。我現在很感謝你友善地傾聽我的想法,現在該你了,敞開地跟我說,所有你想跟我說的,什麽都行,我絕不打斷你。”

“很好,”夏洛特回答道,“我想以這樣一個寬泛的注解開始:男人們所想的,都是單個的、發生在當下的事件,這固然沒錯,因為它們正是要去處理、要產生結果的;而女人們呢,則更關注生活之中的聯係,這同樣無誤,因為她本人的命運、她家庭的命運正與這聯係有關,也正是被這聯係所要求的樣子。因此讓我們來看看我們當下的生活,再回想一下過去走過的路,你就會承認,將上尉召到這裏來,並不完全與我們的打算、我們的規劃以及我們的安排相符。”

“我是多麽不願再度回想咱們曾經的狀況啊!自青年時代我們二人就真心相愛;卻無奈被迫分離;你離開我,是因你父親,希望你與一位相當年長卻富有的女性聯姻,實則來滿足他對財產欲壑難填的貪婪;而我離開你,則是因為像我這樣一個未來也不會有什麽特別發展的女子,不得不牽手一位家境優渥,即使得不到我的愛、也能得到我的尊重的男士。後來,我們又重獲自由之身;你比我早一些,因你的那位婦人留下了豐厚的遺產;我比你晚一些,正好是你從遊曆之旅重返故鄉的時候。這樣,我們又找到了彼此。我們欣喜於我們曾有的回憶,我們鍾愛那份回憶,我們終於可以毫無阻礙地生活在一起。你急迫地要求結合,而我卻沒有立即響應,因為我們的年紀相仿,因此我作為一個女人或許要比你生得老些。最終我還是沒法拗過你,因為你似乎把這看成了人生中唯一的幸福。你想要依偎在我身邊,平複那些在宮廷、在軍隊、在旅途中飽經的不安。你想要回憶思索,你想要享受生活,但這些,你都隻想單獨和我在一起做。我把唯一的女兒送到一間寄宿學校去,她在那裏顯然可以比待在鄉下受到更加豐富多樣的教育。不隻她一個人,還有奧蒂利,我那可愛的侄女,我也把她送到那裏,不然她在我的**下或許可以成長為一名出色的家政幫手。這些都是在你的同意下做出的決定,隻有這樣我們才能二人獨處著生活,隻有這樣我們才能毫無牽掛地享受那前半生為之魂牽夢縈、後半生終於得償所願的幸福生活。因此我們才踏上了咱們的鄉居之路。我主內,你主外,兩個人協調著構成一個整體。我本性就是如此,就是會順著你的一切意思行事,隻為你一人而生;讓我們至少試上一段時間吧,看看這樣的方式可以持續多久。”

“因為你所說的那種相互關聯,其實從根本上是你們的一種天生特質,”愛德華回答她,“因此人們顯然沒必要聽完你們的一係列發言或決定認同你們的說法;你本來也都說得對,但除了今天。我們直至今日所搭建起的一切,本性上是優良的;難道我們不該在此基礎上繼續投入建設、從中繼續發展出良善嗎?難道我在花園裏、你在公園內所傾注的一切心力,都隻為隱居者而造嗎?”

“很好!”夏洛特回應道,“太對了!就隻要我們不帶進來什麽會造成妨礙的、陌生的人或物!你想想吧,咱們的安排和計劃,就連與玩樂相關的項目,都是隻涉及我們的二人世界。你首先想把你旅途中的日記按順序跟我分享,並借這個機會把與此相關的一些文件也整理進去,在我的參與及幫助之下,這些無價卻也有些無章的紙片與手記將會形成一個令我們自己乃至旁人都愉悅欣喜的整體。我承諾了,幫你做抄寫的工作,我們也深覺,在回憶中徜徉我們沒能一起欣賞的世界,是那樣的愜意,那樣的宜人,那樣的舒適,也那樣的隱秘。這工作都已經開了頭嗬。緊接著,傍晚時分你還會拿出長笛,伴著我的鋼琴一同演奏;我們也不乏與鄰裏間的互動,要麽他們登門,要麽我們回訪。所有的這一切都至少讓我覺得,這是我享受過的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感到快樂的夏天。”

“要是我沒有,”愛德華一邊摩挲著自己的額頭一邊接著她的話說,“在你如此可愛而善解人意地向我重溫這一切的時候,還一直不斷地冒出念頭,那就好了。上尉的現狀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說不定還會加快進展或使人獲得新的活力呢。他也是我遊曆中的一部分嗬,做這些工作的時候,他的身影也——在不同的意義上來說——不時浮現出來嗬。我們理應共同擁有這份回憶,隻有那樣才是一個完美的整體啊。”

“那就讓我直白地跟你攤開來講吧,”夏洛特有些不耐煩地說,“你的這個設想和我的直覺相悖,一種預感告訴我,這樣做不會帶來什麽好的後果。”

“你們女人啊,總是靠這樣的方式變得無可戰勝,”愛德華回答她。“先是顯得很有智慧,使人無法反駁;再表現出可愛,叫人奮不顧身;同時還敏感脆弱,讓人不忍心傷害;最後就是常搬出預感來,令人恐慌。”

“我可不是什麽迷信,”夏洛特回應他,“而且如果它們僅僅是一種不明的悸動的話,我才不會理睬它們。可是它們通常是對過往的一種不自覺的回想,是那些我們自己或經他人之手造就的幸或不幸後果又一次無聲的浮現。無論在哪種狀況之下,都沒有什麽會比突然插入的一個第三者更為關鍵。我見過許多朋友、姐妹、愛人、夫婦,他們之間的關係都是因為偶然或自找的一個新人的到來而徹底發生了變化,他們的境遇發生了徹底的扭轉。”

“這當然,”愛德華說,“會發生在那些渾渾噩噩對人生認識不清的人身上,但對那些已經通過自身的經曆得到了啟蒙,對自己更加有意識的人來說,則根本不可能。”

“所謂意識啊,我最親愛的,”夏洛特朝著他說,“可不是什麽足夠有力的武器,甚至有些時候對那個持這武器的人來說更是危險品。最起碼從這些事實中至少可以得出結論,我們不能輕舉妄動。再給我幾天時間,先別做決定!”

“如果就把事情這樣擱著,”愛德華反駁道,“幾天後我們還不是一樣要匆忙決定。我們互相都向對方提出了讚成和反對的理由,現在就看要做怎樣的決定了。在這種情況下,或許擲骰子來看看還真是最好的辦法呢。”

“我知道,”夏洛特回道,“你每次猶豫不決的時候都喜歡打賭或擲骰子;可我覺得在這麽嚴肅的事上選擇這樣的方式,可太放肆了。”

“我到底該怎麽寫給上尉呀?”愛德華大喊,“我得馬上坐下來動筆啦!”

“就寫一封平靜的、理智的、安慰人心的信,”夏洛特說。

“那不就跟沒寫一樣,”愛德華回答。

“但在有些情況下,”夏洛特對此說道,“確實有必要且更加親切的做法就是,寧可寫一封言之無物的信,也好過一字不寫。”

第四章

人們以相當大的比例尺明確了愛德華家的田產及其周圍的土地,用鋼筆的筆畫和顏色將它們清清楚楚地標記了出來,上尉還用一些三角學的測算辦法又準確無誤地證明了一遍,最後這些被統一匯總到一張地形圖上,而這項工程馬上就要完結了;沒誰能比這能幹的男人需要更少的睡眠了,因此他的一天幾乎都獻給了時時刻刻都出現的任務,即便是在晚上,他的手頭上也總是有活可幹。

“咱們現在,”他對他的朋友說,“來想想另外的工作吧,如何劃分這些土地,這也需要充分的事前準備,完了就得張貼布告招租,在這之後還有好多事等著呢。但有一點,咱們得約定好並堅決執行:公私一定要分明!辦公事兒的時候,咱們得嚴肅且嚴格,但私下嘛,可就隨便了;公事要求純粹的次序,而生活嘛,前後對不上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或許還反倒因此顯得可愛活潑呢。在前者上麵越是明確,在享受後者時就會越自由,要是不按著這個原則而是把什麽都混作一團,那麽明確的那部分就會被自由的那部分拉扯甚至抵消。”

愛德華從這些建議中聽出了些許輕微的指責。雖然從天性上來說他不算是個亂糟糟的人,但卻從來也做不到,按照一定的科目將自己的文件分門別類地收納好。每次他和別人一起合作最後卻不了了之,幾乎都是他個人的原因,就是區分的不夠明確,他很難將公務與勞作和娛樂與分散注意力區別地足夠清楚。現在對他來說可是輕鬆多了,因為他的朋友接手了這項任務,幾乎作為他的分身去劃清這樣的界線,要不然他一個人去惦記著這樣的事兒可能早就分裂了。

他們於是在上尉居住的側翼設立了一個擺放當下所需材料和一個保留過往檔案的儲藏間,把所有的證明、文件和信息從各個不同的容器——盒子、箱子、櫃子中取出來,以最快的速度將這一團混亂整理出一個讓人高興的順序來,再分好類,歸置進做了標記的抽屜格層裏。之前表達的願望,被圓滿地實現,甚至比人們所期望的更加圓滿。但有一位作者的文字始終停留在他們的手上,那文件有些年頭了,過了一整天、甚至到了夜裏,它還沒被從寫字台上移開,始終沒法令愛德華滿意。

“我認不得這個人了,”愛德華對他的朋友說,“他很能幹,或能幫上咱們多大的忙。”——“已經不錯了,”上尉回答他,“他已經用自身的舒適性完成了原有的任務,因而我們也無須再對他提些什麽新的要求了。你也看到了,他做的工作不少,你要是把它毀了,也許他的成績會就此灰飛煙滅。”

盡管這兩個朋友以這樣的方式共同度過每一日,但他們也沒有忘記,晚上偶爾去探望一下夏洛特。要是剛好沒有周圍鄰居或村裏的人來訪,大多數時候他們就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討論或閱讀這樣的材料上麵,那些文字在他們看來會增進市民社會的財富、利益和舒適度。

夏洛特本就是個慣於利用當下的人,她心滿意足地望著她的丈夫,感覺自己在這樣的時刻中同時也得到了個人的提升。很長時間以來她就夢想著在家中創辦一些門類不同的機構,卻總是無法真正著手,這些想法卻因上尉現在所從事的工作而有了盼頭。比如在此之前還隻儲有少量藥物的家庭藥房,庫藏被大大擴充;而且,通過簡明易懂的書籍以及和他們的談話,夏洛特也越來越能夠發揮她能幹且樂於助人的本性,她的作為獲得了更多的機會,也取得了更大的成效。

人們從頭到尾地想過一遍所有的常見情形以及容易被忽略卻總是出人意料發生的緊急情況,深思熟慮過後決定加強水域附近的設施建設,在一些池塘、水庫或給水裝置的附近,為了避免出現常常發生的這樣那樣的此類事故,也采取了相應的措施,但都沒有他們這次籌劃的周密,這對在可能的情況下及時救援溺水者非常有必要。上尉在這項工程上異常仔細認真,愛德華失口提起,這樣的一種狀況在他朋友的人生中曾以怎樣出奇的方式劃上一個重重的節點。但上尉本人對此保持了沉默,並且顯出試圖躲避這段傷心回憶的樣子,因此愛德華也就同樣就此打住,連夏洛特也是,她對這段往事雖也有所耳聞,但因而也並沒有接著發表任何意見。

“咱們造的這些預防設施的確很棒,值得讚揚,”有天晚上上尉這樣說道,“但最為必要的一項,位子還空著,那就是一個知道如何處理各種狀況的能幹的人才。為此我可以推薦一位和我相熟的鄉村外科醫生,他目前的條件尚可,是他那一學科的佼佼者。在我看來,他在對付那種來勢凶猛的內科疾病時的表現,比名醫還要出色;而急救,往往也是鄉村日常生活中被忽略的一方麵。”

於是,這筆費用也被支付了出去,兩夫婦非常高興地看到,他們預留出來的那部分用於隨意支配的錢財,找到了一個最恰當應急的理由被花了出去。

同時,夏洛特也以自己的想法去運用上尉的知識與能力,她開始對他的存在表示完全的滿意,無論後果怎樣,她都欣然接受。她習慣性地做好準備,在一些時候提出問題,並且又因她十分珍惜自己的生命,從而總是嚐試遠離一切會造成傷害甚或致命的因素。陶器中所含的鉛、黃銅器皿上的銅綠都一度讓她相當擔憂。為此她向人討教這方麵的知識,還回過頭去使用起了物理學和化學領域的基本概念。

愛德華有種在小圈子裏給眾人朗誦的喜好,這總能給談論上述知識帶來突然、卻受人歡迎的契機。他的嗓音悅耳且深沉,以前因其朗誦生動並富有感情,而格外適合朗讀詩意的或演講類的材料,並且還因此小有名氣。如今他選來讀給大家聽的,則是另外的一些種文字,近來又更偏向以物理、化學為內容的作品。

他有一個獨特的怪癖,但其實很多人都有這個毛病,那就是他無法忍受在他朗讀的時候有人朝他拿著的書裏看。以前,當他朗誦的是詩歌、戲劇或短篇小說的時候,為了達到生動的目的,最想當然的一種結果就是,這個朗誦者能夠像詩人、演員或講故事的人本尊一樣,給聽眾們帶去驚喜,或者通過暫停來引發聽眾的期待;要是這時候有第三者不懷好意地抻長脖子往前看,當然肯定會大大破壞這精心策劃的效果。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習慣於坐在後麵沒有人的位置上進行朗誦。現在,在他們三個人之間,這種意圖變得沒有必要了;而且朗誦的目的也不再在於激起某種情感或想象力上的突破,所以他自己也沒有再想起,要怎麽在這方麵多加注意。

隻有一天晚上,他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正好夏洛特往他的書裏瞅了一眼,這讓他覺得格外別扭。他原本的耐性不足被喚醒,並有些態度欠佳地斥責了她:“人們什麽時候才能改掉這些——還有別的那些有損集體氛圍的壞習慣啊!當我在給人們朗誦的時候,難道不該像是我在親口對著某人進行演講一樣嗎?那些被寫下來、被印出來的東西,替代了我自身的感官、我自己的內心;要是有一麵小窗子擋在了我的額頭和胸前,讓別人預先就知道我本該細細展開的思想和感觸,讓他們走在我的前麵,那我還努力演說個什麽勁呢?要是有誰往我的書裏看,我的感覺就像有人在把我撕成兩半一樣。”

而夏洛特的靈活性,在大大小小的圈子裏都是有目共睹的,她多少次地處理了那些令人不適、言語激烈甚至隻是有些過分活躍的言辭,或者恰當地中斷了一段過於冗長的發言,又或者是幫助一個結巴的人展開談話,這些都是她變通性的絕佳佐證,這次也不例外,她依舊發揮了自己的這一天賦:“要是我承認,在這一刻對我發生了什麽,你肯定會原諒我的失誤。我聽到你在讀關於親緣性的部分,剛好就馬上想起了我的親戚們,在這一刻不禁令我回想幾個遠方的堂兄弟。我的注意力後來又回到了你的朗讀上;我聽到你在談論一些沒有生命力的東西,於是就朝著書裏瞥了一眼,想弄清楚現在到底在說些什麽。”

“把你吸引去並給你造成疑惑的,是一個比喻的說法,”愛德華說。“這裏說的主要是土地和礦物質,但人類啊,可真是實實在在的自戀主義者;無論在哪他都願意投射自己的影子,覺得世間的一切在他身上都有所體現。”

“當然!”上尉接著他的話說,“人類就是這樣對待他在自身之外發現的一切事物的;他把他的智慧和愚蠢、意誌與專橫統統加諸動物、植物、元素甚至是神的身上。”

“你們倆能,”夏洛特對此說道,“為了我不把你們從眼前的話題引開太遠,簡單地向我解釋一下,這裏所說的親緣性到底是什麽意思嗎?”

“我很樂意這樣做,”上尉回答她,說著就把身子轉向夏洛特,“當然我隻能盡我所能地,以我十年前學到的和從書裏看到的那些,給你做個介紹。至於科學界現在對此的研究結論如何,與最新學說的論斷是不是還相符,我可就不好說了。”

“這夠可怕的,”愛德華喊出聲來,“現如今我們沒法再學些什麽就能仰仗著它過一輩子了。我們的前輩靠著年青時代在課堂上被教授的那點兒就能走下去;而我們呢,要是不想被流行的知識甩出門去,必須每隔五年就得重新學習一遍。”

“我們女人,”夏洛特說,“在這事兒上倒不那麽較真兒;我要是想變得坦率誠實,其實隻要懂得那詞的真正意思就可以了;在小圈子裏,沒什麽能比用錯一個陌生的人造詞更可笑了。因此我隻想知道,就在提到的這些情況下,這種表達方式應該在怎樣的意義上被使用。至於它和科學研究之間的關聯,我們就還是留給學者們去探究吧,況且我也發現了,把二者統一起來是多麽有難度。”

“那我們現在到底要從哪下手,才能最快地進入事情本身呢?”愛德華頓了一下後向上尉問道,後者略微思考了一會兒,馬上答道:

“要是你們能允許我,根據這個詞的表麵含義,從很遠的地方講起,那麽我們很快就將到達目的地。”

“我向您保證,定將洗耳恭聽,”夏洛特一邊說著一邊把手頭的活計收了起來。

於是,上尉開始了:“在所有我們能觀察到的自然生物身上,我們首先都可以發覺一點,那就是它們都與自身有著某種關聯的指向。這樣說當然會令人吃驚,因為陳述的竟然是一個不言自明的事實;但隻有當人們彼此間對已知實現了完全的溝通與認同,才能攜手邁向那未知的世界。”

“我覺得,”愛德華插了一句嘴,“或許用例子能更好地向她也向我們自己解釋清楚這件事。你隻要想象一下水、油、水銀,你就會發現它們之間的某種合一性,它們的組成部分總是相互聯結。除非遭遇外力或其他的什麽硬性措施,不然它們總是結合成一體。一旦這些外力或措施被解除,它們就會馬上重新聚集到一起,並再次成為一體。”

“這不成問題,”夏洛特承認道。“雨滴也常常匯聚成洪流。咱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喜歡玩那個遊戲,把水銀分成一顆一顆的小珠子,然後再讓他們重新匯合到一起。”

“或許我可以,”上尉補充進來,“在這裏順便提一下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這種徹底而純粹的、因液態而可能的關聯是由自身決定的,同時也總是呈現出球形體的模樣。落下的水滴是圓形的,還有像小珠子一樣的水銀顆粒您自己剛剛也說到了;還有,如果有時間仔細盯著看的話就會發現,下墜的被熔化的鉛粒,在降落後也是一個小球的形狀。”

“讓我先來,”夏洛特說,“看看我跟沒跟上你們想表達的意思。就像所有的物質跟自己同類都有關聯一樣,它們跟其他物質之間肯定也有某種聯係。”

“而且這種聯係因物質的不同而表現各異”,愛德華趕忙接下去。“它們會很快地像朋友和舊相識一樣相遇,迅速融合,渾然一體,而不發生任何變化,就像當你把紅酒和水混合在一起時候那樣。但另外一些物質間則永遠執拗地彼此對抗,無論通過怎樣機械地混合或摩擦,都無法將它們結合在一起;就像水和油,就算把它們使勁攪拌一番,還是會在瞬間就彼此分離開來。”

“這種現象並不少見,”夏洛特說,“所以人們在這種最簡單的形式中認出他們熟悉的一群人來;尤其是當聯想到自己生活在其中的一個個小圈子的時候。而和這些沒有生命的物質最為相似的一點,卻在於那些在世上彼此對立的人群之間,階級之間,職業設定之間,貴族與第三等級之間,士兵與平民之間。”

“正是”!愛德華回答,“就像這些不同的階級能被道德和法律所統合一樣,在化學世界裏也有著一些這樣的元素,可以把相互排斥的物質凝合在一起。”

“於是我們就,”上尉插了一句進來,“用堿鹽來結合水和油。”

“您的發言別進度太快”,夏洛特說,“這樣還能顯出我跟上了步伐。我們現在難道不是已經走到親緣性這個話題上了嗎?”

“完全正確,”上尉答道;“我們馬上就來認識一下,它們的威力到底有多明確且堅決。那些隻要碰到一起就會馬上攫住彼此並相互發揮決定性作用的自然物質,我們稱它們之間具有親緣性。例如在酸堿這對物質身上,我們就可以充分認識到這點,它們雖然相互對立,卻又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對峙,而在它們相遇時就會發生至關重要的變化,它們在對方身上尋找和攫取自身所需的部分,然後二者共同合力生成了一種全新的物質。咱們就想想石灰,它對所有的酸都具有對抗性,但這正吐露了一種關鍵性的合二為一的可能與傾向!等我們的化學器材一到,就給您演示各種不同的試驗,那將會十分有趣,同時也會比任何詞匯、名稱或人造的說法更加便於清晰掌握。”

“請允許我向您承認,”夏洛特說,“當您把這些對您來說令人驚歎的物質稱作互有親緣性的時候,給我的感覺是,它們相比血緣關係來說,更類似於人與人之間那種精神或心靈上的契合。正是通過這樣的方式,人與人之間才會發展出真正有意義的友誼;因為有時恰是相互對抗的品質才會激發出內在融合的潛能。因此我也無比期待,您將怎樣把這神秘的效果展示於我的眼前。我……”她說,同時轉向了愛德華,“從現在開始不再打擾你的朗讀,而希望聚精會神地聆聽你的演說,這樣我也能更好地獲得進一步的了解。”

“你既然已喚起了我們的興致”,愛德華回答她,“可就沒那麽容易逃脫了;因為本來就是那些糾纏不清的事例才最有趣。正是因為這些事例,人們才學會了親緣性的程度,認識了那些或近、或強、或遠、或弱的關係;隻有當親緣性製造出種種區別的時候,它才開始變得有趣。”

“難道那令人悲傷的詞語,”夏洛特喊道,“可惜我們在這世上沒少聽到,也出現在了自然科學中嗎?”

“當然!”愛德華回答。“甚至有個化學家,他那惹眼的名譽頭銜正是人們所稱呼他的‘區別藝術家’呢。”

“還是別那樣了,”夏洛特對此答道,“雖然從事著這樣的工作。結合是一項更為偉大的藝術,是更為卓越的功績。或許隻有一位‘結合藝術家’才會在這世上的每門學科中都受到歡迎。那現在,既然你們已經打開了閘門,就給我介紹一些這樣的事例吧。”

“好,那讓我們接著,”上尉說道,“剛才咱們已經提到並探討過的那點來說。就拿石灰來做例子吧,一塊純度可大可小的石灰岩,從內在來講和弱酸是具有親合可能的,這樣的氣態弱酸性物質我們並不陌生。把一塊這樣的石灰岩投進稀釋過的硫酸中,這酸性物質就會馬上攫取石灰,並結合生成石膏;相反,那種氣態的弱酸卻不見了蹤影。此時就在誕生一種分離的同時也誕生了一種結合,人們現在完全有理由把這種現象用‘親合力’這樣一個詞來描述,因為它看起來確實也是這樣,仿佛在一種關係中,一方更受偏愛,一種物質比另一種更加被優先選擇了一樣。”

“請您原諒我,”夏洛特說,“就像我原諒那些自然科學家一樣;但我在這裏看到的,與其說是一種選擇,倒不如說是一種本性上的必然;因為這事兒到最後似乎更像是機會的問題。是機會製造出的關係,就像小偷們一樣。而且,當你們認為這事和自然物質的本性有關時,我卻覺得,這是化學家們的把戲,是他們的雙手把這樣的物質放在一起。而當它們一旦相遇,上帝保佑!拿咱們眼前的這個例子來說,我隻覺得為那再次消散於無限之中的可憐酸氣而感到遺憾。”

“這完全取決於它自身,”上尉回答,“它也可以和水結合在一起,作為一種礦物質的來源有助於人的健康,或使生病的人恢複精神。”

“石膏沒什麽好爭議的,”夏洛特說,“它畢竟是一個成品,一件實物,已經被弄出來了,不像那些在那結合與生成的過程中被排斥出去的物質,還得惦記著它們去哪裏落腳、找到安身之處。”

“或許是我搞錯了,”愛德華笑著說,“又或許是你的這番話背後藏著什麽狡猾的小詭計。承認吧,你這個淘氣鬼!你其實想說的就是,我最後在你的眼裏就成了那石灰吧,被上尉扮演的弱酸所攫取,被他拽出你那魅力十足的小圈子,並且變成了毫不敏感的石膏。”

“如果是良知,”夏洛特回答他,“讓你做出了這樣的闡釋,那我就可以高枕無憂啦。這種比喻的方式倒蠻有藝術性,兼具趣味,大家不是都喜歡用相似性來做遊戲嘛!但人類比那些物質還是要高上幾個層次,他在這裏用了‘選擇’和‘親合力’這樣美妙的詞匯去闡明一種關係,他當然也會將這些情況反過來再運用於自身,並以這樣的契機為由賜予如此的表達方式以價值。可惜啊,我卻熟知另外的一些狀況,那種內在的、貌似不可分離的兩種物質之間的聯係,卻被偶發的、突現的第三種物質所完全衝抵掉,這種美妙的關係也就因此灰飛煙滅啦。”

“在這樣的情況下,化學家們就更懂得周旋的機巧,”愛德華說,“他們會再引入一個第四種物質,使得沒有什麽能從此中完全逃離。”

“正是!”上尉回答道,“這正是最重要也最顯眼的情況,人們的確可以用十字架來闡明這種吸引、親合、遠離和相連同時發生的關係。四種物質原本還隻是兩兩之間產生關聯,現在被放在了一起,彼此之間有了接觸,於是就離開了原本的搭檔,生成了新的結合形式。在這樣的遠離與攫取、逃逸與追尋之中,人們可以無意發現一種更高的決定法則;人們賦予這類物質某種意義上的意願和選擇,這裏就再沒有什麽能比‘親合力’更能對其加以確切描述的詞匯了。”

“請您給我講個這樣的例子吧!”夏洛特說。

“隻言片語,”上尉回答她,“沒法講清它們的精髓。就像我剛剛說過的:一旦我能親自用實驗向您演示,一切也就會變得非常直觀,也讓人舒服多了。現在,我隻能用那些可怕的人造語言把您扯到您還完全無法想象的世界中去。隻有當人們將這些看似死物、卻時刻做好內在準備有所作為的物質生動且有效地用雙眼真切地觀察到的時候,隻有在充滿參與感地端詳它們如何彼此地尋找、吸引、攫取、毀滅、糾纏、吞噬,並馬上又從原有內在的關聯中掙脫而出重新生成嶄新的、未曾預料到的形體時,人們才會承認,它們具有永恒的生命,它們甚至享有意義和理性,因為我們的感官仿佛永遠都不夠用來仔細確切地觀察它們,我們的理智也不足以將它們徹底掌握。”

“我並不否認,”愛德華說,“那些人造詞匯是奇奇怪怪的,尤其是當人們還沒有通過感官的認知或概念對其進行理解的時候,當然對他們來說會顯得有些艱澀甚至可笑。但我們還是可以暫且通過幾個字母來大概解釋一下這其中涉及的幾種關係。”

“您要是不嫌它迂腐呆板的話,”上尉回答,“我或許可以用符號式的語言簡明地總結一下我所要表達的意思。您先想象出一個A,它內在是與B有著親合性的,無論用怎樣的手段或外力都很難將這兩者分離開來;您再想象一個C,它與D之間的關係就像AB之間一樣;現在您把這兩對兒物質放置在一起,讓他們相互接觸:A開始投向D的懷抱,而C與B結合到了一起,人們都很難分辨清楚,到底是誰先脫離了誰,誰先跟誰開始了新的結合。”

“很好!”夏洛特回答他。“就算這個例子,在我看來,沒那麽完全符合我們之間的情況,但我依然覺得非常幸福,因為我們今天總算有這麽一次全員集合在一起,而且這種自然界的親合力竟然加速了我們之間談話的親密度。那麽我也承認,我從這個下午開始,下定決心,把奧蒂利接回來;因為目前為止給我幫忙的那個忠心耿耿的女管家要離職了,她要結婚啦。這是從我這方麵來講,也是從我的願望出發;而能向我表明奧蒂利心意的,還得由你來把它給我們讀出來。我一眼都不用往那紙片裏看,上麵的內容我顯然已經了如指掌。但還是讀出來吧,讀出來!”她一邊說著,一邊抽出一封信來,把它遞給了愛德華。

第六章

將奧蒂利載來的馬車已經到達了。夏洛特迎著她走去;那可愛的孩子也急急忙忙地朝她走了過來,一下子撲倒在她腳邊,抱住了她的雙膝。

“這是何必!”夏洛特說,她感到有些尷尬,想將那姑娘扶起來。“我無意將這場麵弄得難堪”,奧蒂利回答道,並依舊保持著那姿勢。“我隻想讓自己回憶起那段舊日時光,那時的我個子也就剛剛到您的膝蓋,而您那時就已經如此地疼愛我啦。”

她站起身來,夏洛特發自內心地擁抱了她。男士們也認識了她,並馬上就像對待貴客一般格外用心地對待她。美貌無論走到哪都受歡迎。她對他們的談話報以極大的關注,卻絲毫沒有要參與其中的意思。

有一天早上,愛德華對夏洛特說:“那可真是個令人感到舒服又風趣的姑娘。”

“風趣?”夏洛特微笑著回答他,“她還沒開過金口呢吧。”

“是嗎?”愛德華一邊回她的話,一邊貌似陷入了思考,“那可真是太神奇了!”

夏洛特隻給了那新來的姑娘幾個眼神,告訴她日常家務的大體步驟。而奧蒂利則迅速地看出來,甚至可以更進一步地說,是感受到,這裏的整體秩序該如何維持。凡是該由她來為所有人,尤其是為每個單獨的人費心操辦的,她都能輕鬆掌握。一切都能分秒不差。她懂得該如何規整秩序,即使在沒有人吩咐她的情況下;而要是有人忽略了任何細節,她都會立刻親自去把它填補完成。

女人們之間定下一個規矩,當隻有她們倆人在的時候,彼此要用法語交談,而且夏洛特更加堅持這一點還有個原因,那就是,要是有人強迫奧蒂利把練習當作義務來執行,那麽她將會在使用這門外語時變得愈發健談。此時的奧蒂利,總會比她本意想要的說的多些。尤其是當她有一次,偶然地對整個寄宿學校生活進行細致而有趣的描繪時,夏洛特感到非常高興。奧蒂利對她來說,是個非常可愛的夥伴,她期望著,這小姑娘將會是她的一個值得信賴的女友。

在這段日子裏,夏洛特又找出了以前那些與奧蒂利相關的書麵文案,試圖回憶起,校長和那位男老師都是怎樣評價這個好孩子的,也想著把它們和自己本身對這孩子的人格判斷進行一番比較。因為夏洛特始終認為,人們沒法快速地了解到,一個跟你一同生活的人,性格如何,能對他寄予怎樣的期望,能對他進行怎樣的教育,或者是在什麽樣的情況下可以對他讓步,原諒他所有的過錯。

夏洛特在這樁調查上倒沒什麽新的發現,卻覺察出,此刻有些已知的信息對她來說更加具有意義也更加明顯了。比如說奧蒂利在飲食方麵的節製,就的的確確讓她有些頭疼。

而另一項讓女人們為之奔忙的事務,就是著裝。夏洛特對奧蒂利的要求是,她應該穿起那些裙子來顯得更加華麗而特別。那善良能幹的孩子懂得如何親自裁剪從前送給她的那些布料,也知道該怎麽以最少的輔助在最大限度上對其加以恰當的修飾。那些新式、流行的衣裝把她的身材突顯得更加優美;因為人內在的美好會通過外在得到更進一步的擴散,因此人們相信,當外表給人的品行營造出一種別樣的氛圍時,整個人也會看起來煥然一新,而且具有格外的吸引力了。

通過這樣的方式,她在那些男士們的眼中,從一開始,就越來越——讓我們給它安一個再確切不過的名字——“養眼”了。綠寶石的優雅光澤和她的麵龐十分相襯,甚至在高貴之上竟平添了幾分聖潔的力量,因而她那本有的人性之美,無論於外,抑或於內,都顯得更加奪目而有力。不管誰見了她,都不會再有任何不悅之感;她的存在使他感覺自身與這整個世界之間,是如此和諧。

和他們的表現相反,奧蒂利的勞作熱情則與日俱增。她越是熟悉整個房子、住在裏麵的人、他們之間的關係,就越是能靈活地處理事情,也就能愈發迅速地理解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沒有說完的詞語、每一聲動靜。她始終保持著自身那安靜的專注力,就如同她放鬆的靈便性。她的坐、站、行、至、取、攜,到再次安穩坐下,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不安,總是能輕巧地轉換,總是能宜人地行動。另外,人們幾乎聽不到她來回走動的聲音;她總是翩然而至,卻悄無聲息。

這種體麵大方且熟練的服務能力非常討夏洛特的歡心。唯有一點她覺得欠妥之處,她也沒有瞞著奧蒂利。“這本該,”有一天夏洛特對她說,“是一種值得稱讚的行為,那就是,當有人手裏的東西掉在地上的時候,我們趕快彎下腰去幫他撿起來。這也是我們向他表示我們樂意效勞的一種方式;但有一點在這大千世界裏可要留心,那就是,我們可以向誰表現這種忠誠與服從。要是對象為女士,我不會在這兒給你另立任何規矩。你還年輕。如果對象是位高且年長者,這更是理所應當,對象要是你的同輩或晚輩,那麽可以通過這樣的方式,向他們傳遞人性的關懷與善意。隻是對一個女人來說,在這種情況下向男士屈膝並表達順從之意,可不是什麽恰當的行為。”

“我會盡力慢慢改掉這點的,”奧蒂利回答她。“可是如果我向您講一下,我為什麽會這樣做,或許您會稍稍原諒我的這種舉止不當。我曾上過曆史課;那些本該牢記於心的,我卻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我要用它們來做什麽。但有那麽一些事件,在我腦海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包括下麵這樁:

當英格蘭的卡爾一世大帝站在他所謂的審判官麵前時,他手持的權杖上的金紐扣脫落了。照往常的慣例,出現這樣的情況,理應有人幫他處理好一切,因此他環顧四周,期待著這次也能有人出麵,幫他這個舉手之勞。所有人卻都無動於衷;他後來親自彎下腰去,把紐扣撿了起來。這件事讓我覺得很心痛,我不知道,假使以後有人手裏的東西掉下去,我眼睜睜地看見了卻還立在原地不動,是不是一種正確的做法。當然了,這總會有看起來不夠端莊得體的時候,而我,”她微笑著說下去,“也沒法時時都給別人講這個故事,所以我還是會在將來注意,舉止更加謹慎一些。”

“你讓我想起來,”上尉說,“咱們倆當年在瑞士遊曆時許下的心願,就是想要完完全全靠自己打扮出一塊鄉間的所謂公園綠地來,你看咱們現在,在這片剛好合適的莊園裏進行的規劃,不正是圓了當年的心願嗎?雖然沒有按照瑞士的建築樣式來,但也算繼承了瑞士風格的規整與潔淨,這大大促進了這塊土地的可利用性。”

“比如說這裏吧,”愛德華接著他的話說,“與它息息相關。城堡所在的山脈是以一個突出的角度向下延伸的;而莊園則是呈相對規矩的半圓形被建在它的正對麵;中間穿流而過的是小溪,為了防止溪水漫延,兩邊還用一會兒是石塊、一會兒是木樁、一會兒又是土堆,咱們的鄰居還用厚木板加固了保護帶。但這並沒有起到期待中彼此促進的作用,反倒給自己和他人帶來了不便與隱患。而且,此間的小路也因此變得十分曲折,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一會兒穿過溪水,一會兒又要翻越石堆。要是靠人純手工來幹的話,無需追加資金上的投入,就能在這裏修起一道半圓的圍牆,把從這往下直通房屋的整條路加高,創造出一個優美的空間來,還這片空地以寧靜與純粹。雖然工程大了一點,卻可以幹脆地一次性解決掉所有瑣碎的、凸顯不足的後顧之憂。”

“就讓我們這樣來試試吧!”上尉用視線掃過整片區域後,很快就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要是我沒法直接地對他們發號施令的話,我還真是不想跟那些市民或農民發生任何瓜葛,”愛德華這樣回答他。

“你說的倒也沒錯,”上尉對此答道,“因為我本人這輩子也經曆過同樣的事情,給我帶來非常大的壓力。人要正確衡量,為了收獲所做出的犧牲是否值得,是多難的事兒啊。同理,光想達到目的,卻忽視所用的手段,也並不容易辦到。甚至有些人幹脆混淆了手段和目的,隻顧著為一些事兒興高采烈,完全忘記了另外一些東西的存在。所有的不利因素在它露出頭兒來的那一刻就立馬被解決掉,人們卻沒有好好想想,它到底是怎麽來的,那些負麵作用的源頭是什麽。所以啊,互相給出主意簡直太難了,尤其是跟那幫平常交流起來一點兒問題沒有、眼裏卻連明天以後的事兒都沒有思考過的人。再加上,要是在集體做點兒什麽事情的時候,一塊兒獲了些小利,另一塊兒卻賠了進去,這其中的賬,可是很難算得清的,哪還有什麽收支的平衡。所以,所有跟共同利益相關的一切,其實都該在一種不受限的至高權威的統治與鞭策下前行。”

上尉試著勸慰他,發表了自己對此事的意見:“咱們就把這個意外當作給我們提了個醒,看來咱們村莊裏的警力也該要擴展到這個區域了!救濟金給肯定是要給的,但更好的做法是,並不由老百姓親自來給,尤其是當乞討者們登門入戶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該有個一致的尺度,在施與這件事上也應如此。一筆相當豐厚的饋贈會把乞討者們都吸引來,而不是驅趕走,要不然的話,人們或許就會在旅行途中或路過哪裏的時候,作為一次偶然的幸運的化身,降臨到路旁的窮人麵前,扔給他們點兒什麽,就算是一次驚喜的賜予了。咱們利用自己這個村莊以及城堡的地理位置,要想蓋起這樣的一個場所,費不了什麽力氣;早前我就已經仔細地想過了這一點。

村莊的一端坐落著一個農舍,另一端住著一對善良的老夫婦;在這兩處你都該寄存少量的錢款。這些錢款發放的對象不是那些要進入村莊的人們,而是要離開這裏向外出走的那些人;而且,因為這兩個地方也正處在通向城堡的路線之上,因此,要花在打賞來城堡乞討的人的錢財,也可以分發給這兩處的人家。”

“來,”愛德華說,“咱們馬上就動手幹起來;具體的細節可以隨後慢慢商談。”

於是他們去了農舍,又去了老夫婦家,這事情就這樣被解決了。

“我十分清楚,”愛德華在他們倆重新向城堡山上走去的路上說道,“這世上的一切,都取決與明智的想法和堅定的決策。你正是這樣對我妻子的花園工程做出了正確的判斷,也給我發出了如何加以改善的信號,我對此堅信不移,第一時間就轉達給了她。”

“我能猜得到,”上尉回答他,“卻沒法表示同意。你肯定是讓她誤會了;她不動聲色,卻在這唯一的一件事上跟咱們鬧起脾氣;因為她從那以後就完全回避了與之相關的話題,並且不再邀請咱倆去那山間小屋了,盡管她和奧蒂利在空閑的時候倒是常常上去。”

“但咱們倆可別被這樣的做法,”愛德華說,“給嚇到退卻了。我這人要是堅定地相信一樁事情能夠並應該如何做才是好的,就必須等到我目睹它的實現才會安下心來。咱們把那英式花園的構想用銅版畫刻繪出來,作為晚間的餘興節目吧,然後就是你的田產地圖!一開始,人們肯定覺得這是有問題的,甚至把它當成個笑話來對待;但遲早都會對它嚴肅認真起來的。”

有上尉構思設計的地圖作為整體的基礎,從現在開始,人們幹起活來,相當順暢;但也沒完全脫離夏洛特在最初啟動這項工程時的那些設想。隻是發掘出了一條更加便捷的上山的小路;還想在那上麵就著林蔭的遮蔽,在前麵建上一座用於遊樂的樓宇;而這幢建築應該與城堡遙相呼應;人們站在城堡的窗旁可以遠眺這裏的美景,而站在這裏,也能夠一瞥城堡與花園的芳容。

上尉對所有這些都進行了仔細的考慮與精密的測量,並又提到了那條鄉間小路,那圍繞這溪水的城牆和它們之間應有的填充。“我能通過,”他說,“建造一條更加便捷的上山小路,獲得石料,足以來建造這樣一道城牆。隻要這其中一方開始參與另一方的進程,兩邊就都會省下不少時間和金錢,早早完工。”

“那麽現在,”夏洛特說,“該是我操心的時候了。必要的是,有些地方一定得有明確的預算。一旦算清楚了,完成這樣一項工程,總共需要多少經費,那麽就能計劃著,把這一整筆開銷平攤到不是幾周,而是幾個月中去。錢袋子,我負責看著;我見到條才會付錢,清點賬目這事兒也由我來。”

“你看起來似乎不是太信任我們的樣子,”愛德華說。

“在隨意性這麽大的事情上,的確是的,”夏洛特回答道,“對於即興發揮的把握,我們比你們在行。”

機製就這樣建立了起來,工作也迅速地展開,上尉時刻在一旁鎮守,夏洛特也從這時開始,幾乎日日都在場,成了他的認真和篤定的見證者。他對她也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二人越來越懂得如何合作發揮作用,進而共同將某事完成。

做事就像跳舞一樣:兩個踏著同樣步子的人,對彼此來說是不可或缺的,隻有這樣,二人才會同時從中受益;夏洛特在對上尉有了更深的了解之後,也願意向他施以援手,一個最好的例證就是,隻因為和他的藍圖相悖,她就把自己最初一手精心打造的清靜美地,放手由他去毀掉重建,並且完全沒有流露出哪怕絲毫的不悅之情。

第九章

生日慢慢臨近了,一切也都準備就緒:將整條麵水的村莊小路環繞起來並將其抬高的城牆;還有那條經過教堂旁邊的小徑,那是在夏洛特原本開辟出的小道上延伸出來的,然後它攀附著山岩蜿蜒向上,經過左邊的山間小屋,又接著從左邊的一個急轉彎向下直衝,就這樣逶迤著直達山頂。

在道路轉彎的地方,人們修建了一處加高的山石廣場;在那兒上尉帶著夏洛特和客人們稍做休息。從這裏,他們可以看到整條路。向上攀登的男士梯隊,隨後跟上的女士梯隊,都剛剛從他們身邊走過。在這樣的好天氣裏,眼前的風景顯得格外秀麗。夏洛特的心中滿是驚喜,出於感動,她衷心地握了握上尉的手。

人們跟在緩慢前行的隊伍後麵,此時的隊伍已經繞著未來將要建成房屋的地區形成了一個圓圈。房屋的主人、他的家眷以及最尊貴的客人們都被邀請到這裏來,他們將要下到腹地之中,基石此時躺在那裏,一側被支起,正等待著被放下。一位衣著整潔的泥瓦工一隻手裏拿著抹子,另一隻手裏拎著錘子,正發表著一段頗為押韻的動人的演說,因為是散文體的緣故,所以隻能不完整地摘錄如下。

“有三樣東西,”他開了頭,“是在建造一座建築物時必須要注意的:選擇合適的地段、妥善地開工以及無誤地實施。第一項實際上是屋主的事;因為就像在城裏,隻有貴族和居民大會才有權決定哪裏應該動工興建一樣;在咱們鄉下,則是地產的所有者享有優先權,他可以說:我就要在這裏,而不是別的什麽地方,建造我的居所。”

聽到這幾句話,愛德華和夏洛特的眼睛都不敢望向對方,盡管他們倆正挨得很近、麵對麵地站著。

“至於第三點,實施,是多個行會共同的事,幾乎很少有人沒在其中做些什麽。但第二點,開工,是瓦匠的事,或者如果允許我再大膽一點的話,甚至是整項工程中的頭等大事。這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我們也十分謹慎地發出了邀請;因為整個儀式要在深坑中完成。在這個被開鑿出的狹小空間之中,在場的各位能夠作為我的見證者出席我們這個隱秘的儀式,是我們的無上榮光。馬上,我們就將這塊被掘鑿出的奠基石放下,而此時正被各位的華美與榮耀裝點著的小小地塊,則將不再容人進入,並被填埋起來。

這塊奠基石的棱角將劃定未來那棟建築物的角度,而它直角的形狀則會保證那棟建築物形狀的規則,它的水平度和垂直度將是未來一切圍牆與牆壁在水平與垂直方向上的基準,放下這塊基石將不會耗費我們多大力氣,因為它將依靠自身的重力穩穩落下。但在此過程中,石灰與黏合劑也是不可或缺的;因為就像那些從本性出發彼此互有好感的人群,法律可以起到粘合的作用,使他們更好地團結在一起一樣,那麽那些本身形狀就很契合的石塊,在這些彼此綁縛的力量作用下,也會更好地合為一體。而在這個場合裏,麵前有事可做還遊手好閑顯然是不合適的,所以請大家不要吝嗇自己的氣力,也來幫一把手吧。”

“泥瓦匠的工作,”那位發言人接著說,“雖然此刻是在露天條件下完成的,現在這裏並沒有被掩藏起來,卻將變成這樣。那一鍬又一鍬被鏟起或灑落的泥土,日後會都被埋沒,就連我們今天刷過的那些圍牆,到了最後也會不複可見。石匠和雕塑家的工作能更多地被人們看在眼裏,而我們泥瓦匠卻得拱手相讓,同意塗料塗抹去我們雙手曾留下的痕跡,同意它以覆蓋、刮平或染色的方式將我們的貢獻私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