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許墨整理完所有事務和行李,決定早點休息,明天一早他們就要踏上回程,這看了一遍又一邊的景象,會如打上印記般在往後的時光裏被反複摩挲。

天剛亮餐廳就已經不少隊員在用餐,做飯的婦人經過幾天的相處,多少可以認出些隊員,見到許墨爽朗的同她打招呼,她特別喜歡這個姑娘,白皙的臉龐永遠溫柔的笑,像極了他們山裏的雪蓮花,幾次來得晚吃到最後也主動幫她一起整理餐廳,動作幹淨利索,沒有一絲大城市的浮躁嬌氣。

跟拉著許墨說知道他們今天就要走,特地做了‘拉拉’和‘褪’給他們吃,並打包了幾包遞給許墨囑咐她帶在路上吃。

許墨知道‘拉拉’和‘褪’是當地逢年過節以及饋贈親友的佳品,實在有些不好意思收,婦人叫她不要推卻,自己能拿的出手的也就這些了,希望她不要嫌棄。

許墨隻好收下,拉著婦人的手表達感謝並表示這對她來說是很特別的禮物。

村裏本打算在學校搞個歡送晚會,被顧南知他們婉拒了,不需要把孩子們拉出來表演、歌頌,對他們的到來表示感恩,他們安靜來就安靜的回去。

即便如此,來送行的人還是匯集了不少,小拉珍更是拉著許墨的衣角,忍耐著什麽,“姐姐,你們真的要走了嗎?”聲音稚嫩話語間卻帶著濃重的鼻音,“你還會回來嗎?你會不會忘記拉珍?”

曾經羞澀的孩子一旦你真心靠近,便就此真心贈與,攪的她心柔成一灘,“嗯,姐姐真的要走了,可是姐姐是不會忘記拉珍的,拉珍也不會忘記姐姐對不對?”

“對,拉珍不會忘記姐姐的。”小丫頭脫口而出。

她笑,“姐姐會給你寫信,我現在無法保證我會在哪天再回來,請小拉珍耐心等待姐姐好嗎?”她不想說謊與敷衍,小小的真心值得用心對待,她說不出具體的日期,隻知道她一定會再回來,嗯,一定。

“你能先讓讓嗎?”一個小小的身影竄過來,把小拉珍往旁邊擠了擠,許墨定睛,是……小毛孩?他那一頭長而亂的頭發已被剪短,沒了昨日的隨意,藏袍和鬆巴拉木花靴看起來嶄新,小人兒幹淨利落不少,有些意氣風發的小味道。

許墨把兩兩相瞪的小人兒拉開些距離,問道:“你怎麽也來了?”

“我聽說你們今天要走,我來送送你。”

許墨眯眼笑,捏了把他的小臉蛋兒,“哎呦,這麽乖啊。”

小人兒往許墨走近些,身子微微一側擋住小拉珍半個人兒,暗自得意的瞅了眼拉珍。

許墨哂笑,沒有拆穿他的小心思。

“姐姐,你結婚了嗎?”

“嗯?還沒有。”

小人兒窮追不舍:“那有男朋友?”

“目前……還沒有。”

“怎麽了?”許墨笑著問。

小人兒皺皺眉,沒回答,轉而接著問,“姐姐,你有手帕嗎?”

“有啊。”許墨以為孩子要用,剛從口袋裏掏出一角,隨即就被小人兒搶走,揣在懷裏。

還沒整明白怎麽回事,那孩子撒腿就跑,遠遠聽到孩子稚嫩的嗓音,“我叫洛登益西,你可要記住了,以後我會來找你的。”

許墨一噎。

倒是急的小拉珍邊嘟囔著什麽邊在一旁跺腳,“姐姐,這個可是不能給他的,我去幫你搶回來。”說罷便追了出去。

許墨一臉問號。

“許墨,你真是可以啊。”

還蹲著的許墨轉身,仰頭看到某人正偏頭,含笑俯視她。

“……”

許墨轉身起來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再看向他,不知道說什麽,一時沒有開口,略微沉默了會兒,他才淡淡的開口,“你不去要回來?”

“啊?”明白他說的什麽,她反應過來,“哦,手帕啊,孩子想要就給他吧。”

他走近,笑意裏有些無奈,“許墨,你在這方麵真是遲鈍的令人驚豔。”

……

解決了道路受阻的問題,相對於來時的路,回去的路程要輕鬆一些,他們需要抓緊腳程走上一天,才能搭上安排好的商務車趕回拉薩休整。

他們告別孩子、村民,依舊是來時的模樣,揮揮手,踏上路途。沒有了來時的疲憊,身體精神得到充裕休息,步伐輕快,再次回頭看高原上的這座村莊已深深隱於山巒之間,厚重的雲層嫋繞於上空。

晨光已映染而出,空氣中是熟悉的清新味道,曾咬牙堅持的山路已處驚不變,上山下山,翻山越嶺,清冷肅穆的雪山生出一絲繾綣,許墨久久凝視這片與世隔絕的土地村落,寧靜平和的與之惜別,帶著夢與希望靠近,又帶著希望與夢回去,她想,他們注定用長久的時光將它們培育,並見證它們的壯大與繁茂。

他們在天黑前到達XXX村,這幾天前待過的小村莊,再次看到盡十分親切,簡單吃完晚飯,他們乘坐夜車去拉薩,不出意外能在午飯前到達。

置身在深夜的車廂隻有幾盞昏暗的小車燈開著,這裏的夜格外的黑,僅有兩束燈光照射與蜿蜒山路,幾天裏艱難走過崎嶇,工作和計劃都已完成,所有人似乎都卸下肩上的擔子,精神得到放鬆,他們滿麵倦容,風塵仆仆,卻酣然入睡。

許墨頭輕倚車窗,沒有一絲睡意,車窗外一閃而過的夜幕裏的星辰,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隱約間聽到輕輕的抽泣。

有輕聲的安慰,她沒有回頭,聽見哭泣的姑娘哽咽的說,這是她參加【新竹】的第一個項目,從上路的第一天她告訴自己要堅強勇敢,即使路途艱辛她也沒有留下一滴眼淚,她遵循自我認定的道路,有堅定完成的目標,她是別人眼裏的女漢子。

這一刻她才徹底放下,為自己做到了這件事本身動容,也為她自己所做的事情動容,壓抑已久的釋放,有人從睡夢中醒來,卻沒有人覺得被打擾。

處於旅遊旺季的拉薩,信仰與陽光同行的八廓街,行人絡繹不絕,他們扛著設備與行李從車上下來,沒有人知道就在一天前他們從山裏最深處一路舟車勞頓而來,回到便利熱鬧的城市,撲麵而來的嘈雜與喧囂。他們抵達此程的終點,開始與結束的都從這裏打開,他們將在這裏分別,重返自己的身份與崗位。

拐進一條小巷,靜謐的藏式石頭房子,是他們休整的客棧。

許墨一隻腳剛踏進客棧,迎來熱情的擁抱,被一群隊員笑著注視。

“陸蔓蔓,從我身上下來。”

嬌小的女子聽言望向她,而後又前前後後把她翻了幾遍,“快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吃苦。”

許墨站在原地,把自己想象成一條鹹魚任由她翻麵,看到走進來的顧南知,陸蔓蔓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又轉而看向她,“走,我們回房間說。”

許墨應了聲,任陸蔓蔓挽著她的肩膀上樓。

房間都是享有藏式風格的裝飾,電視浴室網絡一應俱全,重返現代的快捷便利,一時盡百感交集。

從浴室出來,陸蔓蔓正趴在**翹著腳看電視,正在播當地的某個頻道,許墨胡亂擦了幾把頭發,坐到她旁邊,問,“你聽得懂?”

“聽不懂。”陸蔓蔓聳肩,停了停,又道,“但不妨礙我了解當地民情啊。”

許墨:……

午飯被安排在客棧的餐廳,是張萌來通知許墨的,那丫頭眉飛色舞的把她覺得好吃的都來了個報菜名,許墨洗了澡雖精神不少,胃口依然差的可以。隻是吩咐張萌和其他同事好好休息,放鬆放鬆,明天要飛回B市。

“你明天就走?”

許墨頷首,“回去抓緊把片子剪出來,爭取早點在【微觀】上線。”

“嘖嘖嘖,真是拚命。”

許墨:“陸蔓蔓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醫院早把你開除了?你早待了不止十天了吧!”

這回倒換陸蔓蔓疑惑不已了,“我也想知道,前幾天我申請續假,我們龜毛的主任居然一口答應了,還叫我放寬心好好休息。嚇得我虎軀一顫。要不是為了親眼見到你這個實物,我一定連滾帶爬的回去上班。”

陽光透過紅色紗幔潛入房間,藏式裝飾與色彩帶來此刻空間的恬靜愜意,許墨懶洋洋的倚著靠墊,坐在飄窗上,索性拉開一邊的紗幔,隨即大片陽光照了進來,思索著此刻要是有一杯茶就是人間美事了。

有人敲門,兩人一番眼神交戰後陸蔓蔓起身開門,服務員送來一壺甜茶和一碗藏麵,說是一位姓顧的先生吩咐的。

陸蔓蔓撇嘴,接過托盤放在許墨麵前的矮桌上,道:“我不是人嗎?顧南知也太目中無人了吧。”

許墨笑,一人倒了一杯甜茶,把麵條端放在陸蔓蔓跟前,“我沒胃口,你吃唄。給我流口湯就成。”每次她沒有食欲的時候總是喜歡吃點湯湯水水的東西,麵條啊餛飩啊之類的。

“我才不吃嗟來之食!”

許墨嗤笑,饒有興趣的看她,“你不吃,那,我可就吃啦。”語調微微揚起,帶著逗趣的愉悅。

看起來粗擴的藏麵,吃起來外軟內韌,許墨尤為喜歡藏麵的湯,清清淡淡的茶色喝起來有濃鬱的牛肉香味,入口又香又熱,一口一口的湯下去胃慢慢溫暖起來,人也感覺熱絡起來。

看著悶聲喝茶的陸蔓蔓愈發開心,片刻,道:“對了,秦桑哥哥還在拉薩嗎?按道理應該跟他道謝的。”

許墨確定自己沒看錯,某人聽到某個名字時片刻蹙緊的眉頭,轉頭望向窗外,“不知道,我們在納木錯分開的。應該已經回去了吧。”

“哦?這樣嗎?”似察覺到她探究的眼神,陸蔓蔓微側過頭,道,“就是這樣。再說,有什麽好謝的,我又沒麻煩他。”

“哦,這樣啊。”許墨可還對秦桑發的那條信息記憶猶新,但顯然這位混世魔王的情路比她想的更不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