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在鬧鍾響之前就睜開眼,不知是不是過分消耗體力的關係,這一路上她每天早上就是靠鬧鍾才能起床的,今早卻是例外。

按道理說,昨天又是趕路渡湖又是上山下山,應該會睡個香噴噴的好覺,結果,她卻失眠了。無數場景在腦中過場,浮光掠影像裝了永動機不知停歇,明明是遙遠的人和事,卻在這一刻無比清晰起來,連模糊的細節都分外猶新,從天氣、溫度到眼神、表情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格外分明。

興許是昨天和老茶巴的對話讓她想起了許多,沿著一個人記憶的原路返回,另一個人早已離場,從夢中醒來心好似生生挖空了一塊,著實讓她難受的緊。

倒是沒有時間懶床,今天是在這裏的最後一天,工作需要收尾,匆匆收拾了自己便跟同事們會和安排工作。

要不是筆記本上‘本日工作事務’第三條赫然寫著‘采訪顧南知’,許墨都忘記幾天沒見過顧南知了。

更讓她傻眼的還是張萌跟她說,顧南知的采訪昨天他們已經做了。許墨一臉懵逼,誰能告訴她發生了什麽。

疑惑不解,張萌隻是輕飄飄的說,是顧南知本人要求的。

她怎麽覺得事情這麽詭異,她和顧南知一向都是工作上嚴謹認真的人,不管私交如何上升到工作層麵都是公耳忘私就事論事,難道顧南知不滿意她這個采訪者?還是顧南知那有什麽事兒?

俗話說‘人世多無常,世事本難料’大致意思就是人生會遇到很多變化無常的事情,世間的事情更是瞬息萬變難以預料。

就像此刻許墨,在海拔3500米以上的草地上和一個孩子討論生死。

她被顧南知的‘無常’弄得疑惑不已,後腳被‘難料’打個措手不及,她在去村長家的路上看到個小男孩坐在山坡看著山下的村莊、湖泊發呆,腳邊放著背水的桶,許墨第一反應是這個構圖很美,藍色、山巒、村落、湖泊以及小小的孩童,走近才發現他一直捂著嘴巴。

略長的頭發似乎很久沒有搭理有些雜亂,儼然一個小毛頭,過分紅黑的膚色讓她吃不準他的實際年齡,唯有略微肉乎的小臉判斷他應該不大。

“你一個人坐在這裏是在看什麽嗎?”

“……”小男孩縮肩低頭,偷偷偷摸摸打量許墨的目光撞上她含笑的眼神,匆匆將視線移開。

“俚(你)怕死嗎?”

被一個小毛孩嚴肅認真的問怕不怕死這麽深奧的問題,許墨覺得好笑,無比認真的朝他點頭,“嗯,怕的要死。”

“我聽說很多人死的時候會寫信,俚(你)會寫嗎?”

寫信?許墨想了半天,思索這孩子大概是想說寫遺書之類的吧。

這……她還真沒想過,不過他既然問了,她就要認真給他個回答,她微微沉吟,“我沒有想到,如果不是意外死亡,有‘死去的過程’我有可能會寫吧。”

孩子頓了頓,紅著臉說,“我可能快要死了,我在想要不要給阿爸阿媽莫拉紮西央金白鶴寫信。”說完已是淚眼婆娑,就差‘哇’的哭出來。

許墨忙伸手給孩子擦掉眼淚,“別哭,別哭,告訴姐姐是生病了嗎?為什麽說自己快要死了。”

一直捂著嘴巴的小手放下來,伸到許墨麵前,黝黑的小手裏一顆小小的白牙,牙槽上黏黏糊糊的粘著血。

孩子哭的更大聲,說話也不連貫,“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肯定是要死了……波拉就是這樣牙慢慢沒有然後死掉了。”嗚嗚嗚嗚嗚……

許墨啞口無言。

哎~傷神。

她還想跟一個孩子討論生死真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現在確實是很微妙的感覺。

輕聲勸著孩子別哭,一邊耐心跟他解釋,“這是每個人都是經曆的,我們會經曆兩次長牙,第一次長出來的叫做乳牙,就是你現在的牙齒,等它脫落就會長出新的牙齒,叫做恒牙。”

聽她這麽說,孩子才漸漸平靜,抽著鼻子,“真的嗎?”

“真的啊,姐姐小時候換牙的時候啊,有一顆牙鬆鬆晃晃就是不掉,我急壞了,我的小夥伴告訴我在牙上係一根繩子,另一頭係在門上,隻要一關門,我的牙就能掉下來。”

小孩子睜大眼睛,眼眶還泛著紅,“那俚(你)這麽做了嗎?”

許墨:“我那時候就真的相信了,也真的這麽幹了,這樣一關門啊,牙也確實是沒了。”

孩子眼神立刻閃爍起來,“這麽厲害!?”

“嗯,牙是沒了,我卻流了好多血,嚇的我和你一樣以為自己要死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

到底是安慰住了這小毛孩,她沉沉歎息,久遠的事情早就模糊的印在心裏,盡也有過那般時光,現在想來還有些……牙疼。

她更牙疼的是,那個一臉正經告訴她並好心幫她實施這個辦法的小夥伴,就是顧南知。

許墨微微笑,目光一轉,“來告訴姐姐這掉的是上麵還是下麵的牙?”

看孩子張嘴指著掉牙位置的樣,許墨有些好笑,柔聲說:“我奶奶跟我說啊,上麵的牙掉了要扔床底下,下麵的牙掉了要扔屋頂上,知道了吧。”

“我回去也要扔床底下。”小毛孩笑著說。

“姐姐你可真厲害,我剛剛已經在想要給阿爸阿媽莫拉紮西央金白鶴他們寫些什麽,希望阿爸阿媽不要哭不要傷心,莫拉太老了不要再幹活,紮西央金要照顧好他們,白鶴不要想我……好像要寫很多,可是我還沒有上學……”

許墨:……

“你能在那種事情還想著他們,說明你很愛他們啊。”

“姐姐,要是俚(你)會寫什麽?會想起誰?”

她偏頭抿著嘴沉吟,“嗯……若是現在想我這一生,幸有知己好友作伴,也曾把酒交遊南北冬夏,生離死別亦是經曆過,算算來這一趟人世也不算虧,認真仔細交待起來光是短短就夠寫幾張紙了吧。可是啊,說到死還是怕,還有很多事情沒來得及做沒來得及體驗,想想這一趟人世若草草收場也不甘心的吧。”

“……我大概明白俚(你)說的。”小毛孩聽得認真,許墨看他透著似懂非懂,輕嗤一聲,說:“其實就是啊,姐姐是個膽小鬼怕的不行。”

他又問:“可是姐姐,端端(短短)是俚(你)很重要的人嗎?為什麽他要寫幾張紙?”

額……

許墨笑“短短是我的貓,哈哈哈哈……”

小毛孩撓撓頭跟著笑起來,“原來是這樣啊,我也會給我的白鶴寫很多很多,他很漂亮,我好喜歡和他一起。”

“你的白鶴?”

“嗯,我的小馬。”說到自己心愛的東西,小毛孩神采風揚。

許墨長歎原來是馬啊。

“白鶴是一隻雪白的小馬,跑起來的感覺像飛一樣,我給它起了白鶴這個名字,是不是很好聽!”

“很好聽,我想它一定也很漂亮。”

……

半晌小毛孩才想起自己還要去背水,依依不舍與許墨道別邀請她有空去他家看他的白鶴。

許墨坐在半山坡看著小小身影一點點消失,陽光照得湖泊粼粼有些睜不開眼,她下意識抬手去擋,一瞬間仿佛進入夢魘,被黑暗包圍,就這麽猝不及防的想起昨晚的夢。

獨自處於黑夜的深處,當所有聲音歸於沉寂,她遵循一道有光的小路,不停的走不停的走,似乎沒有盡頭,嗅聞到某種微乎其微的清香,她回到那個秋天,飄落的梧桐樹下依舊站著韓維嶼,他伸手微笑跟她說,“你要陪我一起啊。”

他還是十三歲的模樣,就是這樣的男子,恍若江南最和煦的那道秋日暖陽,心澈如水。她躡足走過去滿是簌簌落葉的操場,帶著不可置信的愉悅,踩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響,驚得她屏氣滯前生怕這一切碎銀般消失。

他說,許墨,你怎麽還不過來,這落葉都要掃不完了。

他說,許墨,你知道蠶嗎?

蠶的一生經過蠶卵、蟻蠶,食其桑葉經曆一次又一次的蛻皮,然後用二天二夜結成繭在其中變成蛹,在用十天時間羽化,破繭而出。它雖是娥卻不會飛,隻待交尾時扇動翅膀靠近,最後雙雙死去,總共隻需要四十多天。

它們本身如今渺小短暫,它們隻是闡釋了生命的轉換與美麗。

他說,許墨,我相信這本就是生命的偉大,渺小而偉大,浩瀚塵世人如蜉蝣,我們必須堅信心中微小的固執與堅持,不讓它失去方向,因此我願意付出代價來得到世界的回答,也許它振聾發聵也許它如墜煙海。

他走過來,默默的看她。她看到他心中的花朵,亭亭獨綻的水仙,香的令人動容。

明明是豔陽高照,淅淅瀝瀝的下起雨,她伸手想要拉他,害怕他被淋濕,他卻隻是對她搖頭。

她曾滿懷傷心不解和不甘,並一次又一次找回平和與理性,把一切傷口(蟹)交於時間,故作姿態視而不見。她似乎也看到了成效,驚歎他早以被時光淹沒,倘若她不畏懼疼痛低頭看一看,就明白為什麽從每一個關於他的夢魘中醒來都會疼痛,她始終是那個裹著傷口行走的人,圖窮匕首見。

十二歲她知道心跳的感覺,二十二它停止生長,原本並肩而行的他們,如今隔岸相望,這條河由漫長堙沒無音的淚水與眷戀匯聚而成,他就站在她的對麵。

他說,許墨,我早已結好了我的繭,你也一樣,是該破繭而出的時候了,對嗎。

她搖頭,片刻似乎聽不清他的聲音,絨毛狀的蠶絲將她包裹,囊形的內壁絲紋縝密,引她進入一片萬籟俱寂的頻率。

他說,許墨,不要再傷心,當所有的欲望如陰霾一樣被陽光驅散,你會發現你一直把自己置於暗處,過分的執迷是漫無邊際的黑暗,是長久的迷醉,但我們終究需要光亮與明媚,而唯一的一條路就是向前,繼續走下去。再見了,許墨。

他輕輕湊近擁抱她,然後微笑著任由蠶絲將他們彼此包裹,這個她等待了很久的擁抱,她聽到自己內心蘇醒的溪流潺潺流動奔湧,帶著白日奔跑時的激奮,來時的小路如今寬闊敞亮,她似乎預見往後漫長的人生如新生般生動鮮活,好的壞的,都是她的,要無所畏懼,要披荊斬棘。

年少時雨落花紅,有些話總是設想等待時機,殊不知,錯過便相隔整個天涯,她一遍一遍的說再見,那些年沒來及的話,她全部補上。

那麽,這一次,真的,再見吧。

她從深夜裏驚醒,全身汗濕,看了眼枕邊的手機時間顯示十二點三十二分,

“許墨姐?”

“許墨姐?”

來自現世的清晰聲音,驀然睜開眼,映入眼裏的是張萌湊近的大臉盤,怎會突然就想起那個夢?片刻間被魘住了似得。

她笑著擺手,懶得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