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許墨頷首她才放心。

小小的人兒兩手合掌舉過頭,口中默誦經文,自頂到額至胸,拱揖三次再匍伏在地,雙手直伸平放在地上,劃地為號後起立,如此一遍一遍重複。

瞧見有朝拜者起身,許墨雙手合十置於胸前,跪在早已磨損褪色的蒲團上,向佛祖叩拜,再雙手翻轉,連拜三揖,輕輕起身。

她抬頭靜靜凝視麵前的佛像,前來朝拜的人拉動殿門口掛著鈴鐺的繩子,有鈴鐺撞擊的清脆響聲,餘音嫋嫋。

許墨從一層大殿到三層都逛了個遍,每層牆壁上都繪有色彩斑斕的壁畫,從釋迦摩尼成佛的故事到顯密二宗、佛傳故事和動物神獸等,題材廣泛圖案精美,即使年代久遠依舊美輪美奐。

一側偏殿是經堂,有喇嘛和一些前來朝佛的人正在誦經宛如天外梵音,雖聽不懂語言和涵義,卻使人摒棄心中所有悲喜與得失,獲得慰藉與信念。

許墨在經堂聽了一會兒誦經,站在殿外走廊下,廣場上有三兩玩耍的孩童,朝佛的村民一圈一圈圍著寺廟轉經。

另一側偏殿前立著和氣四佛的石雕,兩側種著各種盆栽直到轉角,很多品種許墨也叫不上名字。

“你好,請問你在看什麽?”一盆花前麵蹲著個茶巴(僧人),不知在看什麽久久不見起身,許墨好奇的上前詢問。

見他回頭望她,她禮貌友善的微笑,雙手合十鞠躬作禮,“貢卡姆桑。”

這是她僅會的幾句藏語,還是在來的路上跟小拉珍現學的,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

“貢卡姆桑。”那茶巴看她,“我在看它的死亡。”

許墨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一株幾近凋零殘落,不負往日嬌豔。

“啊?”她訝然,“你是說看它……凋謝?”

他微闔眼睛,滿是皺紋的臉如同時間的沙漏,神色平靜,“我每天都來,發現它在一點一點的衰落,直到有一天歸於塵土。”

她俯身,輕輕觸碰引來花瓣凋落,茶巴繼續說,“死亡不是什麽避之唯恐不及的,事實上它每天都在發生,看到它一天天衰敗、死亡,你會明白如果一個人不知道怎麽死,就不知道怎麽活,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

纖細的手依然停留,灑在後背的太陽灼熱皮膚,興許是沒有惜別,故事停留在邊緣,故去的人已不知歲月流逝,隻有在午夜夢回才驚覺那人離開又是一年,再相見的日子又縮短一年。

冗長的時光她看起來若無其事,把每件事都力所能及做好,她是從報紙上知道韓維嶼去世的消息,篇幅並不大,這個默默無名的年輕醫生二十年的人生洋洋灑灑幾段文字說完。她才知道他後來轉去了哪所高中,讀了哪所大學,學了什麽專業,多數起手她很少想起他,偶爾也隻是想象一下他們如果再見會是什麽場景,他會是什麽表情亦或是他是否記得她,隻希望那天風景正好,陽光正暖。

直到那一刻,她知道他們真的不會再次遇見,不會有那句‘好久不見’。他一開始就把她拉近,帶著溫暖和煦,總是善良勇敢,不懼受傷和狼狽,溫柔善待所有世間的美好。

十三歲的韓維嶼,二十四歲的韓維嶼,她想不管過多少年,他依舊還會是那般年少模樣,隻是他已轉身離去。

“所以,我們隻能接受它,是嗎?”

茶巴搖搖頭,“不不不,你所說的接受,並不是我所說的接受。”他起身繼續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回歸,如今我正在等待回歸。”

“回歸?”茶巴望上許墨疑問的眼神,頷首。

許墨明白了他所謂‘回歸’是何意。她垂下眼睛不想讓他看到憂傷。

他微微笑“你真是個善良的孩子,你不需要感到悲傷,這是所有生命最公平的待遇。”

他們一起穿過廣場,年邁老人手掌拂過,一排轉動的經桶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金色光芒,年輕的父母抱著新生兒前來寺廟接受祈福,這場麵如同一場輪回。

他帶著她走到寺廟外小道上才停下,可以俯瞰整個村莊,他說道:“《四十二章經》裏說佛問諸沙門曰:‘人命幾何?’沙門答曰:‘數日之間’。佛曰:‘子未知道’。又一沙門答曰:‘飲食之間’。佛曰:‘子未知道’。又一沙門答曰:‘呼吸之間’。佛曰:‘善哉!子知道矣!’你可知何意?”

許墨頷首:“生命在於呼吸之間。”

他笑一笑,“人生在世數十載大不過百年,正因為有了死,人才會想要在短暫中尋求人生的精彩與燦爛,也正因為有了死,才有了對人生意義的追問。它賦予了生命更多的價值與意義。”

他講的平淡,她曾讀到過“前識滅時名之為死,後識續起號之為生。”而今聽他此番話有些似懂非懂。

“沒有翅膀就不需要飛翔,看來我還是應該讓你體驗一下奔跑的樂趣,抱歉。”許墨有些不解他這話的意思,欲偏過頭看他,卻感覺到背後一股力把她往前推。

下山路傾斜的坡度,她被推了一把像離了弦,帶著一絲身不由已的連衝帶跑,不經意的瞬間,明白老茶巴的用意,許墨啞然而笑,索性加大跨步跑了起來,這一刻她似乎明白奔跑的樂趣,喜歡上這磕磕絆絆的小路,喜歡上用盡全力的酣暢,喜歡上跳動的心跳聲,喜歡上肆意自由的自己,一路向前,直至精疲力竭,驀然抬頭,太陽破雲而出。

厚重流連的雲幕被掀開,暈渲下蔓延一片,天際矗立的雪山峰染上璀璨的紅,陽光灑落大地村莊與山巒,天與地細膩繪上顏色的神奇瞬間,山下靜寂的碧藍湖泊倒映這天光地色,許墨長久的凝視這片天地,萬物歸寂,光線流動,這天地蘊藏著寧靜超然的力量,心懷謙卑與敬畏。

人世間的紛繁和浮華不能與之抗衡,每一個生命符號都會消亡,他們做過的事走過的路,不是毫無意義的付出,不是虛度光陰,他們曾用盡全力在人生道路上奔跑,執守的城池推倒重建,生命大概就是由無數個推倒重來組成的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直麵它,辨識它,接受它像正視接受生命一樣,也許她會用很久很久的歲月明白或者永遠不能全部參透。

她想用力全力之後才會得到心中清朗碧水晴空,所以啊……愛恨嗔癡,拜托,下次還請用盡全力……

雖然跑的開心,走回寺廟可是讓許墨心力交瘁,更可怕的是她等下還要下山,想來腳步更是發虛。

老茶巴還站在原地等她,待她走近,笑著問,“怎麽樣?奔跑的感覺不錯吧。”

許墨看這笑容實在雞賊,轉而問他:“你們都這麽參禪的嗎?”

他依舊隻是笑笑,對許墨的揶揄不以為然,“小姑娘,願你像剛才那樣奔跑在這片天空下,務須沉溺明白‘人身難得’,尋找自己活著的意義。”說完雙手合掌鞠躬向她作禮,轉身離開。

活著的意義?許墨想大概是為了活著而……向前奔跑吧。

回程的路上小拉珍問她有沒有向佛祖祈求些什麽,許墨搖頭,很多年她已不再祈求什麽,並不是無所求總覺得求而不得最是抓心撓肺,暮然想起有個人曾跟她說,“許墨你信佛,又悟出多少了呢?”

她失笑,到底是世俗中人最後還是要跳進滾滾紅塵。

小拉珍不解她為何獨自傻笑,睜大眼睛看她。

許墨刮了一下小拉珍的小臉瓜蛋子,問她:“那我們小拉珍祈求了什麽?”

“希望莫拉的病能夠快點好起來,這樣阿爸阿媽就不用再出去了。”

這個小孩獨立承擔著些什麽,許墨想想也能明白,“我們小拉珍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她眼睛垂著,一直看著地麵,幽幽地說,“每次我知道他們要走,我不想他們走,可是我卻什麽也做不了。”

牽著小拉珍的手扣緊幾分,許墨蹙眉,心疼眼前這個過早成熟的孩子,一直以來很多人以為隻要給這些地區和孩子物資類的東西就可以,這也確實帶來了幫助,他們終究和世界上所有孩子一樣,需要關愛和陪伴,卻被迫接受父母因為生活所迫而離開,還沒有來得及感受‘被愛’,不得不迫使自己成長,假裝堅強獨立。

許墨清清發緊的嗓子,“小拉珍做的很棒,你不是把莫拉照顧很好嘛,學習也很優秀,阿爸阿媽他們是想給你們更多、更好的,這是他們另一種表達愛的方式,你要記住不管他們在哪裏都在掛念你,愛著你。”

她希望他們都可以感受到更多的愛和尊重,希望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在她心裏種下的小小種子,有一天可以長大參天大樹,心中充盈勝於任何一棵健碩的植物。

小拉珍笑著對她點頭。

“其實……姐姐,我也知道俚(你)說的故事什麽意思。”

嗯?許墨微楞,捏了捏她圓圓小臉,哈哈笑出來,“你怎麽這麽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