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駐紮地是位於村子東頭一處閑置的空房,因為一望無際和刺骨寒風這裏的房屋多是平房,用以抗寒。閑置的關係原本房子邊的牛羊圈早已沒有牛羊的蹤跡,故而沒有其他人家特有的牲畜味道。

抵達目的地所有人得以暫時休整,姑娘們被安排在最後拐角處的房間,許墨找角落處的一個所謂床鋪坐下,脫掉鞋子檢查,腳上的水泡皮已被磨掉,露出紅粉的肉,解開繃帶原本紅腫的左腳腳趾一片更加腫大,包紮的緣故變得紫紅。她就是托著這樣一隻傷腳,一路而來,想想她都有點佩服自己。

顧南知來看她時,她已托著傷腳從‘洗漱間’回來,這裏沒有條件洗澡,能用熱水好好將自己清洗一番已是不易,換了幹燥的衣物,傷腳還沒來得及處理隻一隻腳穿了襪子,就這麽一瘸一拐的回來。

“怎麽也沒叫個人扶一把。”遠遠站在房門口的顧南知看到‘殘廢’的許墨,上前扶她。

“大家都剛到,自己的事兒都忙不過來,再說我又不是殘廢了。”

身邊傳來顧南知含笑的聲音,“差不離了。”

許墨:“等下上點藥就沒事了。”

“有沒有事,不是你說的算的,我從隊醫那拿了點藥,趁著現在有空過來給你上藥。”聽他這麽說,許墨的視線才瞟到他手裏的小布袋上。

直到扶她走到房門口,他才暮然停下。許墨挑眉眼神疑惑的詢問他,“不進去?”

“你們屋裏姑娘多,我還是不進去了。”

“顧南知是你在害羞嗎?”她拉拉他的衣袖,仰麵衝著他笑道。

顧南知對於她的戲謔不以為然,“都是姑娘家,我一個男人進去她們肯定會不自在,還是在外麵吧。”

這說辭簡直令人吃驚,許墨繼續逗他,“那昨天你怎麽大喇喇的進了我的房間了呢?”

“你都睡的不知道死活了,誰還在意這些,再說你屋裏也確實沒有人。”

憋憋嘴,她尷尬的小聲說:“你說的倒是實在。”

“在這等等。”

過了會兒,顧南知就把借來的小凳支在她的旁邊,扶著她輕輕坐下。

他動作利落,把小布袋裏的藥一一拿出來擺在自己身側,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腳踝,院子裏斷斷續續嘈雜的人聲,她有些不自然,下意識的縮了縮腳,坐的更加端正。

“那個,我自己來吧。”

他沒有說話,聳聳肩。

見他沒有阻止的意思,許墨脫了拖鞋,把傷腳架到右腿大腿上,剛放上去,無奈小凳低矮,險些重心不穩後仰。

她似有驚慌,短暫急促叫了聲,微涼大手穩穩將她拉住,才免於摔倒。

他揚眉:“還要自己來嘛?

真是糗大了,聽他如此問,她耷拉著的小腦袋擺擺頭。

顧南知撩著嘴角,拍拍自己的膝蓋,笑道:“乖乖,自己放上麵。”

她訝然,抬頭看他。他卻悠閑的架勢,下巴朝著膝蓋的角度抬了抬。

許墨看著他的派頭,沉默了片刻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乖乖的把腳放了上去。

顧南知:…………

消完毒,顧南知正在給她塗抹軟膏時,許墨就瞥見轉角的牆邊正用極其八卦猥瑣表情盯著他們瞧的張萌。

擠眉弄眼好似在說,敢情飽漢子終於餓了。

送他走時,他靠近伸手替她拉上外套的拉鏈,“晚上氣溫低,為什麽總是照顧不好自己。”

腳上塗抹的藥膏,冰冰涼涼,她為這忽如其來的親近晃神。

拍拍她的手臂:“進去吧,外麵冷,我走了。”

許墨前腳進屋,後腳張萌就進來了,擠到她床鋪邊,美其名‘關懷傷患’,實際上是為了挖掘情報滿足她膨脹的八卦心理。

“我的小姐姐,我說,這麽個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要鑽有鑽的男人能擱身邊落灰,你現在覺悟啊還不算太晚。”

“你別一副柴米不進的樣子,你說說難道你還遇到過比顧南知還驚豔的男人?”

有人說,年少時不要遇見太過驚豔的人。

比顧南知驚豔的人?

沒有了吧。

深埋在記憶中的少年更像秋日的陽光,平靜溫柔透著歲月靜好。每每想起都覺得不可思議,在你年少不知歲月有那樣一個人讓你覺得時光流淌已是半生。

那一年十二歲的許墨,遇見那樣柔軟和煦的韓維嶼,因為比別的孩子早一年上學,每每有人問起母上總喜歡說她是跳級讀書,不知道的以為她是學霸級別的,其實她勉強稱得上早慧而已,不過是去幼兒園報名時老師問了幾個問題,結果上學的時候本來應該去小班的她結果去了大班,母上高興壞了,果然自家的孩子是個不一般的聰明孩子。

於是初一的許墨頂著娃娃臉比同學顯得更小了,別人都覺得她是個沉默內向的孩子,一度班裏的同學覺得這個年紀小又默默無聞的女生充滿了神秘感,隻有她自己知道她不過是喜歡安靜而已。在許墨的認知裏韓維嶼眉目溫煦的男孩子,從小學到初中,同學幾年卻比路人甲熟不了多少,於是新學期開學許墨就和這位路人甲排成了前後桌。

那天值日欄裏寫著許墨和另外三個同學的名字,其中包括韓維嶼,以為不過是平凡的一天,大家都有劃分區域,許墨早早打掃了教室準備離開,她不太喜歡和男同學打交道,雖然她頂著一張娃娃臉,可是發育卻比其他女同學要好很多,這個年紀男孩子已經對這些有了好奇,有時無意聽到男同學在討論女生的身材她都覺得有些懨懨,便開始和他們盡量保持距離。

她背著書包穿過操場準備離開,晴光灩灩微風正暖,記憶中模糊的孩童般稚氣的麵孔不知何時已經褪去,如今眼前已然是一位皎潔月光般幹淨的少年,秋風催落葉韓維嶼便站在那飄著落葉的梧桐樹下,陽光曬在操場上,明晃晃的,皮膚感受著溫熱,星辰在他的眼眸裏鬥轉星移,璀璨的如鑽石般熠熠生輝,他揚著嘴角說;“你得陪著我一起啊”,不過這一句卻振的心中漣漪散,這一幕如照片一般成為永遠的記憶就那麽刻在了時光裏。

她曾偷偷暗地觀察過韓維嶼,她看過一些小說書中就有類似韓維嶼這樣的,她懷疑他是不是也像那些小說裏的人物一樣人前笑嘻嘻,人後mmp。

時日久了熟悉了,許墨有時也會感歎怎麽真的有如此溫柔的人呢,那麽多人喜歡他,圍繞他,被他的溫度浸潤。

到底是哪一次呢?

是那靠窗邊坐的夏日,她支著手遮擋陽光,後桌的他默默把自己的書本架起來為她擋住太陽。

是那一堂難耐的數學課,有些發燒的她染紅臉頰,坐立難安的想要忍耐到下課,後桌的他默默舉手,老師詢問怎麽了,他站起來說‘老師,許墨人不舒服,我申請帶她去醫務室。’

老師看看麵色異紅的她便揮手同意。恍惚間她覺得詫異,後來他隻是笑笑說‘我猜的,你瞥頭的時候我覺得你臉色不對,又坐在前麵扭來扭去’。

她隻覺得那時她的臉燒的更厲害了。

後來,他對吃過藥的她柔聲的說,‘安心睡一會兒吧,放學我叫你。’

後來,她就真的睡著了,睡的安心。

還是,那次全校大掃除,衛生委員安排許墨和另外三個女生為一組,因為讀書早年紀小的緣故,班級裏的同學平時對許墨都挺照顧,許墨的工作也相對簡單就是清掃走廊,另外三個女生清潔窗戶。

衛生委員吩咐先用濕毛巾擦掉髒的部分,再用報紙擦亮。一高高壯壯的姑娘攥著報紙擦的使勁兒,突然憤憤的把報紙扔到正在掃地的許墨腳邊,“年紀小了不起啊,憑什麽啊。”

許墨掃了眼腳邊的報紙,和堆在一邊的垃圾掃在一起,抬頭對那姑娘說,‘你要是覺得累,我可以和你換的,要是衛生委員問起來我來說。’

許墨這個人就是這樣,對很多事情都很不在意也沒有好奇心,不觸及她的原則總覺得不用計較太多,她說的基本都是真切所想的。

興許就因為這樣,有時反而會讓別人升起一絲不爽。

她這話一出,那姑娘從窗台上跳了下來,走到她麵前,‘這裏又沒有男生,你就別假惺惺的,裝給誰看啊。’

聞言她眉頭微皺,沒有接話,繼續埋頭掃地。

‘切,裝什麽啊,真當年紀小了不起啊,別人是可憐你,個沒爹教的。’

聲音不大,卻一字不差的撞進許墨的耳朵裏。

她轉身,看不出情緒,連聲音也是冷的,‘你說什麽?’

校園的廣播播放著歌曲,教室也忙的火熱一片喧囂,隻有周圍個別同學發現了異樣,要麽表情興奮等著看好戲要麽繼續工作假裝不知。

‘怎麽?裝耳聾啊!’那姑娘走近,抵在她麵前,聲音卻提的更高‘說你沒爹教啊,這回聽到了吧。’

許墨覺得當時腦袋轟的一聲就炸了,她麵無表情的看著那姑娘,隻有她自己知道若非韓維嶼拉住她擋在身後,再晚幾秒她的巴掌就會招呼過去。

‘李菲菲,你說的太過分了吧,如果隻是因為不想擦窗戶那你太嬌貴了,作為班長我可以和老師申請你以後再也不用參加任何班級活動,如果隻是因為大家照顧許墨,那你心眼太小嫉妒心太重,誰和你相處都會被如此對待,怕是以後要離你遠點兒了。’

空氣是安靜的,他就那樣把她擋在後麵,他從來都是親切和善的,她是第一次看他如此生氣,也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待她,連對麵的那姑娘都似乎受到驚嚇,不敢說話。

所以,到底是哪次呢?

她曾想即便那天不是她是別人,韓維嶼還是會站出來吧,他就是那樣一個人啊,可就是那樣一個對誰都好的人,那樣一個穿著校服走在陽光下的少年,被簇擁著,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如初秋,溫柔而熾熱,優秀的人那麽多,她的眼睛隻被他閃到。

…………

見許墨一瞬不瞬的盯著窗外發呆,張萌伸手在她眼前晃晃,輕聲叫她,“許墨姐,許墨姐。”

閘門關上,記憶被拉回,輕不可聞的歎息,許墨淡定如常的對張萌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