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這一晚睡的不太安穩,到了目的地,之前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算是放下來了,沒有了意誌力的支撐,這幾日身體聚集的疲累崩塌,每一根骨頭都在疼痛的吼叫,她在**輾轉,找不到身體妥帖的姿勢,從枕頭下拿出手機看看時間,才淩晨一點,真不是個好時間,尋思著是否要起床。
片刻,她艱難翻身,躡手躡腳下床,怕吵醒別人,就著手機的光亮輕聲出了房間。
屋外空氣冷冽清新,寒的她一陣哆嗦。四下俱寂,隻有走廊屋簷下亮著兩三盞小燈,映著昏黃的光。
這間屋舍結構簡單,打開門就是院子,角落一小間被安置成‘洗漱間’,她們的房間轉角出去就是一排房間,許墨打算去廚房看看,想要熱一杯甜茶。
順數第二間便是廚房,門發出響聲許墨開門的速度也緩慢,怕驚擾了別人,摸黑找到房梁上垂掛下來的拉繩,‘啪’廚房的燈打開,廚房雖然簡陋看得出被整理的很幹淨,用具餐具分類歸置,櫃架上擺放著食物,許墨看出一些是他們一路上帶進來的物資。
小桌上放著一個銀製小壺,晃了晃有東西,許墨打開壺蓋一聞,是甜茶。
腳尖轉了一圈,去尋找適合熱茶的工具。
“就知道是你這饞喵。”
背後有人說話,許墨一驚,險些將手裏的小壺脫手。
尋聲望去,倚著門站立著的男人是顧南知。
“你走路沒聲兒的?你是不是人啊。”
他笑,“沒看過聊齋嗎?這個點出沒的當然……不是人啦。”他頓了頓,走近,繼續說道:“比如,此刻正準備偷吃的饞貓。”
許墨沒理會他的調侃,找到個小奶鍋似得鍋子熱甜茶,才反過來問他:“那你呢?”
“看來你是真沒看過聊齋,我…肯定是那書生啊。”
“書生?你怕隻會是那狐妖。”她盯著咕嚕嚕的小鍋,頭也不抬的說道。
他不置可否,“你們不是背地裏叫我妖精嘛。”
你們?是指她和付師兄嗎?他怎麽知道的,這廝怕真是個妖精,還是黑山老妖級別的。
等待時機關了火,尋碗時問了顧南知。“喝嗎?”
他頷首。
顧南知丟了幾塊牛糞進取暖的小爐裏,片刻火苗就蹭蹭躥起來,屋裏的溫度也開始升高。倒了兩碗滾熱的甜茶,圍著牛糞爐子,她捧著冒著熱氣的小碗暖手,時不時喝上小口,溫暖伴著醇香滾進胃裏,舒服的她五迷三道。
許墨問:“剛你怎麽知道是我,不是別人。”
顧南知笑:“大半夜一腳深一腳淺的腳步聲,不是你還會是誰。”
明白他是在說她的受傷的腳,聳肩,“原來是個耳朵精。”
許墨說完看了他一眼,以為他會反擊。
他撇過頭,看她。與她的目光對視上,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迅速躲避開直視的眼神,連她自己都暗自感歎自己的反應之敏銳都趕上腦電波了。
顧南知把她送回去的時候天已有些泛白,走廊下的橘色小燈還開著,兩個人站在門前,“進去吧,再休息一會兒。”他的聲音也壓低了下來,恰似配合溫柔的光,她想說點什麽,卻又欲言又止,低頭點了點。
她瞥見燈光下兩人人影纖長,倒有幾分像戀愛的情侶離別時的依依不舍,明明清晨的空氣裏透著寒,也變得不是那麽難以忍受。
“晚安”
“晚安”
她打開門,轉身進去。
直到聽見他離開的腳步,才回到自己的床邊躺下。
四下靜謐,隻有同屋裏姑娘們輕微的呼吸聲。
她望著房梁,回想剛才一瞬息的念頭,覺得自己真的需要好好……補覺。
許墨並沒有得到預期的補覺,原本【新竹】團隊計劃會在這裏停留一周,由於此次進來耽誤了進度,使得隊員們休息一晚後便緊張的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
甚至她跟顧南知都很難碰上麵,就算是恰好遇見也隻是匆匆一瞥。
就像是剛剛她在和英傑討論幾個固定機位的位置,她希望盡可能多的展現不同角度下的事與人。
醫療隊今天要在這裏給剩下未做檢查的孩子做常規檢查,她站在攝像機前檢查角度和畫麵。
鏡頭裏不知何時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站在窗邊跟一位白大褂說話,手肘隨意支在窗台上,看樣子似乎很是熟識。
他的聲音不大,她在鏡頭裏隻看得到他開開合合的唇,撒在黑發上的陽光明晃晃,側臉精致的下顎線,嘴角待笑,配上他好看的眉眼,她又一次感歎造物者的偏心。
“在看什麽呢?”她分神這會兒英傑把臉伸到鏡頭邊問道。“看的這麽入神。”
許墨回神,哦了聲道:“李醫生的白大褂太白了,真晃眼。”
英傑托腮,“是嗎?我來看看……”
窗邊的那人注意到他們,嘴角噙著未散的笑意,眉眼流轉最後似乎刻意落在她身上,目光裏的意味簡直讓她心裏發毛,心在虛麵不改,許墨步伐穩健轉身撤離現場。
“沒有啊,對白正常,也沒有偏色啊!”英傑轉頭對身邊的許墨說道,卻發現已沒了人影:“咦,人呢?”
顧南知的視線從某人轉身出門的那刻不著痕跡的拉回,繼續與身邊的人說話。
許墨出來就看到已經有孩子在排隊等著了,還有三三兩兩的孩子探著身子朝屋裏打探,她走過去蹲下身子,與他們視線平視,笑道:“不要著急哦,等一下叔叔阿姨們把設備弄好就可以開始啦。”
“阿姨,會不會騰(疼)啊?”穿著深棕色夾克帶著藍色帽子的孩子從後來隊伍探出小小的臉問道。
許墨消化了一下他的話,這裏的孩子能把普通話說成這樣,真的很不錯了。
“不會疼的哦,叔叔阿姨都是很厲害很溫柔的醫生,等一下,他們會告訴你們該做些什麽。很快就會結束的。”她挪了幾步蹲著的身子,她摸摸孩子的紅裏透黑的小圓臉說道。
“次仁,上次哩(你)不是做過檢查嘛,怎麽麽(每)次都問這個問題啊!”梳著兩個羊角辮的女孩把他拉回隊伍中。
“阿姨,次仁他問了一路了,他就是膽曉(小),上次我們檢查過,一點都不痛。”
“就濕就濕(就是就是)”
“他連山下的牛都害怕。”
幾個孩子聽到女孩這話,都表示同意。
次仁低頭滿眼委屈的對手手,“上次不痛不代表這次不痛啊……”
許墨哈哈笑出聲來。
她的視線定格在一個咧嘴笑著的孩子臉上,她微笑走過去:“小朋友,你最近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啊?”
孩子一時茫然狀,“沒有啊。”
“他得了水兜(痘),阿姨,洛登前段時間沒來上學,他得了水兜(痘)。”紮羊角辮的女孩站出來搶先說道。
叫洛登的孩子才反應過來,接道:“哦,對,水兜(痘),已經好了。”他摸了摸臉上的黑斑,笑道:“仰(癢)的難受,波紮西(紮西爺爺)照的(找的)的邀(藥)沒有用,醫療隊的叔叔來到村裏,給我開了邀(藥),現在我已經好了。”
許墨眉頭輕擰了下,眼神掃過孩子臉上一塊塊的黑斑,落在他天真的眸上,一時竟有些無言。
她點頭扯著笑,看到從屋裏出來的誌願者,“好了,進去吧,叔叔阿姨已經準備好了,有哪裏不舒服一定要告訴他們哦!”
“好。”孩子們齊聲回答。
看著他們的背影,她明亮的眼眸才暗了下去,許墨伸出一隻手,企圖遮擋照到臉上的太陽,真是刺眼啊,大片大片的雲朵如山海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移動,叫人摞不開眼,也叫人睜不開眼。
可是她還是抬頭望天。
“許墨,路還很長啊。”她細不可聞的呢喃,蒸發在每一寸陽光中。
手表顯示13:12,她約了老白2點做采訪,還有時間準備。
“嗡嗡嗡……嗡嗡嗡……”直到隔著衣服感覺到明顯的震撼,許墨才反應過來是她的手機在響。
來點顯示是“路漫漫”。
“蔓蔓?”她接起電話,充滿疑惑。
“姐姐啊,你怎麽這麽半天才接電話啊!你知道你的電話有多難打通嗎?你看看我打了多少電話!”
許墨委屈,手機在這裏大多數時候是收不到信號的,早就隻剩下時鍾和鬧鍾的功能,來到這最直觀的感受就是閉塞、閉塞還是閉塞,為了接受到信號她甚至看過隊員爬樹的、攀山的、高舉接收器的。
她笑,問:“這裏很少收到信號,這麽著急找我,是出了什麽火燒屁股的事情?”
“你去了這麽幾天沒聲音沒圖像,她們幾個急死了,命令我24小時不間斷連環call直到聯係上你為止。”
“你都不知道,我的手機都快打起火了,我都準備買‘呼死你’伺候你了。”
“你都不知道,她們說我在西藏,說再找不到你,就要我買條狗去找你。”
……
信號並不理想,電話那頭陸蔓蔓的聲音帶著雜音,她沒有打斷她機關槍節奏的話語,這一刻她一半覺得感動一半覺得好笑。
突然那頭安靜下來,她笑起來,“我跟著‘大土豪’工作,能出什麽事兒?!別聽她們帶節奏,過兩天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
想來一直聯係不上,一定是把她們都急壞了,就連一向文靜的陸蔓蔓也激動了幾分,今天這通電話大概類似及時雨一半的存在了吧,不然指不定她們會不會把她當失蹤人口對待。想象她們去警察局報案,哭得鼻涕眼淚,大街小巷張貼尋人啟事,騎著摩托車到處找她……
她甩甩頭,這畫麵過分酸爽……
“蔓蔓”,她想了想,“你還在拉薩?”
比起這個問題,許墨更想問她好不好?
卻是忍住了。
“從納木措一路過來,今天停留在波密,明天我啟程回拉薩,既然你過兩天就能回來那到時候我們在拉薩碰頭,見到你實體才能真正放心。”
許墨聽罷緩緩皺起眉,嘴角弧度卻更大,難道覺得現在正在接電話的不是本尊?還是覺得她是被傳銷組織控製了?
“好的,我的親姑奶奶們,到了拉薩我再聯係你,好不好。”
又聽陸蔓蔓嘮叨了幾句,說了句‘see you’才終於掛了電話。
信號格隻剩下小尖尖,趁著還有信號,她開始編輯信息,寫到一半還是全部刪除,按住語音鍵,改用語音給她們都報了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