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天氣預想一致的晴朗,也許是昨天的暴雨今天的天空異常湛藍,地麵略微軟濕,馱滿物資的馬隊依舊走在隊伍的最前麵,在連續翻越了幾個高聳的險坡之後隊伍慢慢拉開距離。
“謝謝你們,耽誤你們休息時間做采訪。”許墨帶著歉意微笑,跟坐在旁邊的一軍和幾個隊員說道。
一軍吃掉手裏最後一口午餐,不在意的擺手,“沒事兒,許墨姐,一邊吃飯一邊采訪不耽誤事兒,再說,我們也要接應後麵還沒到的隊員。”
許墨把筆記本和錄音筆放進背包,自己的午餐還沒有吃,又跟一軍他們說了幾句,便起身去找張萌。
經幡的一側許墨在張萌身邊坐下,沒有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進食。
“許墨姐,你有沒有不舒服,我看你臉色不是很好。”喝了口張萌遞過來的水,幹燥的唇得以滋潤,許墨搖頭,“沒事兒,有點累而已。”
這裏的空氣透明度高,別樣的清晰感往往帶來距離上的錯覺,五彩經幡與白雲藍天齊飛舞,大地與蒼穹間飄**搖曳,獵獵作響,守望雪域高原的天與地,蒼茫粗獷,美的原始自然,讓人湧出難以名狀的感覺,許墨索性昂頭躺下,連一旁的張萌似乎也被感染,躺了下來不禁感歎,“真美。”
“許墨姐,你聽這經幡被風動的聲音,難怪說西藏是洗滌心靈的地方呢。”
許墨伸手遮了遮太陽,說道,“經幡藏語叫‘隆達’,‘隆’是風的意思,‘達’是馬的意思,也就是‘風馬旗’,幡上印著經文,在信奉的人們看來,經幡每次隨風飄動就是在頌詠佛經,寄托著他們的虔誠的祈願。”
大團雲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移動,一個上午路程,許墨感覺自己很不好,過於沉重的身體攪亂呼吸節奏,她深納輕吐調整自己過快的心跳,遠處一座雪山穿越雲層,孤獨地矗立天地之間,周圍是連綿起伏的青黃山巒,沒有樹木的蹤跡,透著聖潔神秘而難以觸及,無論你來到這片土地多久,每一次都會感歎這裏總是帶著超越眾生氣質。
美好總是短暫,十分鍾後許墨支走了張萌,擇了塊背太陽的角落,她需要看看自己腳,走了一個上午除了體力不濟她能感覺到腳似乎也不容樂觀。
脫了鞋立馬檢查腳上的情況,讓她倒抽了一口氣,原本癟掉的水泡周圍起了新的水泡,體積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右腳的小腳趾一片已紅腫,許墨低頭仔細研究紅腫的狀態思考做哪些措施可以保證堅持到最後。
“你躲在這裏,是在偷偷摸摸的做什麽壞事?”
說話的人聲線很低,語調玩味,她暮然回頭,看向那抱臂挑眉的男人。
他輕勾嘴角,食指有一下沒一下輕敲手臂,“怎麽?還真被我說中了?”
倉惶間許墨下意識的把腳伸進鞋裏,他已走向她。
隻是卡在一半,她伸手去整理想讓自己表現的盡量自然些。
顧南知蹙眉,“怎麽了?”
她舔舔唇,明明沒做什麽虧心事啊,瞎緊張什麽!
他快步上前,抓住正在佯裝無事向鞋裏蠕動的腳。這倒黴男人,怎麽老是被他發現,力氣還這麽大,她不願配合,腳卡在鞋裏不出來,伸出一隻手企圖拍掉腳踝處的手,“幹嘛啊,我腳臭拿出來透透氣還不成啊!”
他單腿蹲著,視線與她平行,淡淡的說道:“是嗎?那我就看看到底是有臭以至於讓你躲起來透氣。”
“顧南知,沒想到你口味如此特殊啊!”
他低頭看了眼她的腳踝,眯著眼睛微笑,“誰叫你夠特殊呢。”這樣的距離和位置,她才發現他的登山服拉鏈拉開著,T恤的領口可以看到裏麵平直幹淨的美人骨,骨窩微陷,如此春光許墨目光微動臉悄悄紅了。
轉開視線,許墨深吸一口氣,心裏念叨“非禮勿視非禮勿視……這妖精是會吃人的”
可這廝卻在她出神之時脫掉了她的鞋子,許墨心中哀嚎,糟了……
顧南知:“這就是你所謂的腳臭?”
頓了頓,許墨才低聲道:“水泡而已,我給挑了,上點藥就成,沒事兒。”說罷,便將腳往外抽,顧南知卻不肯放開她,“水泡?許墨,你的腳腫了,你知不知道,你不能再走了。”
許墨抿了抿嘴,所以她才躲在這裏不想被人發現她的腳傷,最糟糕的莫過那句‘你不能再走了’。
“應該是被磨到了而已,等下抹點消炎藥就沒事了,我會把它包的厚點,顧南知,你別大驚小怪。”
經幡遇風鼓動,她的聲音也似乎被吹散,注視著這個明顯被她的話激怒的男人,幽深的眼眸把她往下拽,許墨心頭一緊。
“許墨,收拾一下準備下撤。”
最不想聽到的話,許墨覺得太陽穴抽痛的厲害,瞪著他,眼中帶著不悅和氣憤,“我說了沒事,這點傷你就讓我下撤,這麽多人誰沒個小傷小痛的,顧南知你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點。”
他沒有說話,目光灼灼的看著她,許墨喉頭微動,用低啞的聲音輕聲道:“我都走到這裏了,顧南知,我TM都走到這裏了啊,你居然叫我下撤,你怎麽能叫我下撤。”
她有些激動,大概是太了解自己的狀態,早已用盡的體力,鞭撻著到達這裏的意誌,壓死駱駝的是一根稻草,一上午力不從心的糟糕情緒一下子湧出來她的弦繃的太緊,斷了……
哎~抬眸,她看到他眼下淡淡發青,眼底也有暗色,聽說昨晚有幾個隊員半夜出現高反,這一折騰想來他怕是都沒有好好休息,他眉眼間流露出的隱隱疲憊讓她有些不忍。
許墨緩緩道:“顧南知,我們…講點道理,好不好?”她吸了吸鼻子,語氣裏托著滿是無奈委屈的小尾巴,怕不是等下眼眶就要紅了。
“許墨,有時候我真想打你的屁股。”一聲不易聽見的輕輕歎息,他在她身邊坐下,“這裏是高原,腳腫可大可小,可能是我太緊張了,可是,許墨,你是不是也太暴了些?”他在耐心解釋,眼神也沒放過她緊張無措的微表情和小動作—輕咬的下嘴唇和摩挲的小手指。
許墨點頭,她不是容易暴躁的人,體力的極限到底是影響了她的情緒。
“你有你的堅持,我有我的立場,等下讓隊醫做個檢查,我們根據檢查結果和醫生的建議做決定,無論結論怎樣都必須遵守,可以做到嗎?”
這場突然而起的爭執終於在他的提議下得到平衡,他抬起她的腳放到他的膝蓋上,為了姿勢舒服些她不得不向他靠的更近些,“現在,我們先來處理下傷口。”
他的手碰到她的腳背,粗糙而陌生,帶著屬於男人的溫度,他的動作小心輕柔,濃密睫毛下那雙眼眸盯著她的腳,沒一會兒眉頭緊蹙,手上的力道更輕了幾分。
讓她想起,那日,他抱著‘短短’,神態溫柔的給它順毛,小毛腦袋在他懷裏撒嬌似得噌啊噌,肉呼呼的小爪子抱著他的手臂不撒手。
許墨竟覺得自己此刻就像那隻被順毛的貓,藥水帶來特有的冰涼感,拉回她的思緒,她不自在的摞了摞身子。
令許墨感到欣慰的是隊醫對心肺和血壓等有可能造成腫脹的原因做了檢查,確定許墨的腳不過是普通紅腫之後顧南知那廝才放了她。
吃了消炎藥,許墨請隊醫給她的腳裹上繃帶繼續上路,可是即便如此她的步伐亦然已沒有前兩天穩妥,腳下踩過草地和泥地,兩個小時後包裹的腳脹的發撐,每一步下腳都如踏刀刃,而後肢體產生麻痹,她如同行走的軀殼,依靠脈絡感知流失,張萌不知從哪給她找她找了登山杖,她就這樣一腳深一腳淺屏著呼吸趕最後一段路程。
晴天烈日風穿掠而過,天地萬物散發出生命力,她甚至可以感覺到這種力量的滲透,與它彼此探索、共振,看著它們拂過你的毛發,與你的皮膚、血液交融,帶走你的塵與垢,急促而幹淨的呼吸。
後來每當許墨想起這最艱辛的一段旅程時她都覺得不可思議,精神力可以如此發散又如此集中,深入與世隔絕的腹地,身體的痛感不禁讓她低頭省視自己,她一直知道自己心靈深處有東西不見了,殘缺的形狀怎樣丟失的就以怎樣的姿態存在著,強行不予理睬,將其縫合。
可是啊,沒有什麽是不會留下痕跡的,以為灑脫看的通透,留下的往往是心裏的疤,你以為那是不在乎,其實那是不在乎自己。
她在這場生命的旅途中穿行而過,步履瞞珊,這種缺失感變成她親密的夥伴,如今她與它相對而視,不在逃避不在忽視,她想,總有一天它會成為她接近人們,被其所愛、為其付出的根源。
太陽穿透雲層傾灑,遠遠的看到一些白色紅簷的房子,點綴在蒼茫山巒之間,流轉閃爍白色光芒讓村落看起來神秘安定。
許墨最先看到的是一群皮膚黝黑深紅,眼神湛亮的孩子,她知道他們終於到了,這些孩子穿著顏色淺淡的衣服,站在村頭看到他們走近好奇而熱切的注視他們,環境閉塞他們太少看到外麵世界的人,也因為如此心智更顯質樸自由,有些熱情的孩子三三兩兩的簇擁過來詢問他們,熱心的帶他們這些疲憊不堪的人兒到村裏的駐紮地。
一群孩子裏還站著顧南知和老白他們,他高高的舉著手掌,每一個抵達的隊員都默契的伸手與他擊掌,鼓勵和表揚在他帶著笑意的眼眸中一覽無遺。
見到她時原本擺著讚許的麵孔微微一怔,燃起眼底一絲難以描述的憐惜驕傲,但那抹神情一瞬而逝,幽黑的眼眸眉眼熠熠,那片刻她覺得分明看見了星星。
他說,“許墨,你做到了,真的很棒。”
許墨抿了抿嘴,沒由來的鼻酸,瞬間懊惱自己沒有出息,似隨性不在意的和他擊掌,呐聲道:“我就說我可以啊~。”
勇敢堅強內心強大都源於自我要求,也許從某一天或者某個時刻開始告訴自己必須堅強的麵對這真實殘酷的現實世界,讓人傷心的是,這些辛苦、堅強、勇敢變得理所應當無人可訴,更微妙的傷心是,你以為這是不重要的,別人便也認為這是不重要的。
當你一路披荊斬棘走來,有人說,“你做到了,你真的很棒。”
啊啊,原來,辛苦艱辛過後的這句話如此美好。
見她一瞬不瞬瞥著某處發呆,他伸手揉揉她細軟的頭發,說道:“可是,學會照顧好自己同樣重要,對不對?”
她抬頭看他,陽光在他背後散開,耀眼的光暈落在他幽黑的發梢之上,叫她看不真切,許墨眯著眼睛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最後隻是‘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