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山之亂”,受影響的人數並不多,但是驚動到朝廷。廷臣屢為此事上奏,結果因為平定該次動亂,升潞州為潞安府。以後每論及潞安府的創建,必先述及“青羊山之亂”。“青羊山之亂”可以說是潞安府的“根基傳說”。“根基傳說”得以流行,不但是因為配合曆史事實,也因為配合曆來的思想潮流。
潞州為府的理由,夏言在嘉靖八年(1529)《改建潞州府治及添設兵備憲臣疏》中說得很清楚。理由之一,是上黨地區在軍事上的重要性:
其地極高,與天為黨,因名上黨。山川峻險,地裏遼曠。盤踞太行之上,為天下之脊。當河朔之喉,東帶雁門、寧武、偏頭等關。屹然為京師屏蔽,益古今要害。中原必爭之地也。[16]
在當時的情況下,這些話絕非沒有道理。山西宣化、大同一帶,常受蒙古俺答部的威脅,嘉靖七、八年邊患尤甚。[17]《新開潞安府治記》載:“禦之得道,可以衛京師,控河朔”,反映的就是這類思想。
不過,潞州雖然位於山區,卻是一個繁榮的城市。夏言說:
臣初抵潞,觀其城郭宏大,民□□□,□衢廣衍。西北諸郡鮮有此比。況以□□之眾,口益繁盛。自沈簡王位下,今分封為陵川王府者十有六,為鎮國府者六十有三,為輔國者七十,為奉國者二十有二。有潞州衛,有沈陽護衛,兵民雜居。
雖然如此,藩府對於地方的保衛,毫無作用:
潞州城周回一十九裏,廣三丈,高三丈五尺。代更歲久,無人以時修葺。磚土剝落,間有缺陷中穿之處,遂成徑竇,人畜可通往來,晨夜無所防禁。本衛雖有指揮十六員,鎮撫千百戶共七十員。率多□茸非才,太半緣事。原伍旗軍五千七百九十四名,而逃亡事故者,三千三百餘名。三關輪班操備,二千二百五十五名,而不赴者常半。騎操馬一千二百九十八名,見在者八疋而已。武備費弛,未有甚於此者。
夫以軍城重地,百萬生靈鱗集,蟻附宗藩邸第。其布星羅,府庫錢糧,積巨萬計。而城池弗固,武備不設,**然無守。譬之巨富之家,金帛盈積,乃獨居曠野,無垣墉局鑰之固,無子弟奴仆之強,無挺刃器械之防,而主人又複孱弱不振。如此而不為盜賊所窺者,未之有也。
昨當山賊猖獗之時,城中宗室大家俱欲鑿壕自防,倉皇無計。念之可謂寒心。
這個情況之下,政府需要組織防衛。但是,除非它委派的官員有相當的實力,否則難以控製藩府及其家人:
以一知州,官秩既卑,權力有限,縱使才能,亦難展布。誠不足以禁製奸豪抗抑權勢。佐貳之職,類皆雜流末品,殊不足以分理。政務宣布,德澤兼之。僻在一隅,上司大吏,按部有時。力小任重,付托弗堪。是以教化不行,法令不振,此歲青羊山蛇鼠之盜,遂不能製,頗費支吾。萬一有意外,則官府束手,宗室震驚,恐不免重貽朝廷大憂。為今之計,改府立縣,誠有不可緩者。況稽之眾論允合,詢之人情大順。諸王聞之,亦複欣然同願。[18]
所謂諸王同願,應該說明嘉靖初年,他們處於弱勢。潞藩莊王,即明太祖第二十一子沈簡王模孫,年幼嗣位,正德十一年(1516)卒。其子恭王詮繼嗣,嘉靖六年卒,孫允榿攝府事。允榿九年卒,“無子,再從弟憲王允栘攝府事,凡十年乃嗣封。當是時,沈府諸郡王勳淯、詮蝲並爭襲,帝皆切責之,而令允嗣”。[19]所以當時是沈府群龍無首的時候。
此時,藩府的官吏所采取的態度,變得很政治化。而其實呂楠也不是不了解其中的奧妙。其《斷金會序》記載了仇時茂等五名藩府儀賓興俗活動,也記錄了這些態度的演變:
斷金會者,沈府賓相仇、牛、郗、栗、宿五君子之所為也。予往過潞州時,五君子者,皆枉顧予、時已皤然老矣。予過潞已三年,而此會益堅不改。可知其斷金矣。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蓋參之以三人,則難也。況於五人乎。
至於斷金會的宗旨:
蓋聞五君子之為會也,以俗之趨利也,則尚義以振之。以俗之無防也,則崇禮以正之。以俗之廢恥也,則敦節以警之。或分財以周困厄,或歌詠而陶性情。道有所在,身無不行。蓋老師宿儒不易能,而五君子飄然高舉而不以為難也。[20]
實際上,此五君子支持了潞州升府以前知州張萱的改革,其事記錄於長治縣名宦祠內碑碣:
張君守潞之明年,晉官湖廣僉事,潞民皇皇如失父母。及出祖,攀轅而號泣者數萬人。乃為木主,大書曰:僉事張公,置於名宦祠,春秋祀之。儀賓仇時茂五人者之義交也。三晉莫不聞。
地方上出頭的人需要與官方打交道,應該算是平常的事。唯獨支持張萱的五人是藩府的儀賓,而張萱得以紀念於名宦祠的理由,則是他反對藩府對人民的荷征。
潞綢之售於上官也,荷於賦。驛輿裏夫之役於藩府也,密於傳命。張君格焉,可以為強矣。遞馬之征,列民為三等,而酌取之,可不謂平乎?[21]
藩王濫用權勢,侵占財產,而被朝廷士大夫批評,時有所聞。而仇時茂等斷金會五名儀賓卻為爭取名聲,結交呂楠一類名士,支持朝廷的政策,限製藩府的權力,這樣的表現就比較特別。
藩府方麵,也支持嘉靖年間的禮儀改革。其中的表現,可以見於其處理反對張璁、桂萼的官員胡侍的手法。
胡侍,寧夏人。舉進士。曆官鴻臚少卿。張璁、桂萼既擢學士,侍劾二人越禮背經。因據所奏,反複論辯,凡千餘言。帝怒,命逮治。言官論救,謫潞州同知。沈府宗室勳注以事憾之,奏侍試諸生題譏刺,且謗“大禮”。逮至京,訊斥為民。[22]
也可以見於藩府本身對家族禮儀的提倡:
恭王詮鉦,莊王子,待宗人用家人禮。[23]
泌水莊和王允欀,簡王五世孫也。嚐著家範三卷以訓。[24]
陵川宗人府鎮國將軍詮鉸,字孤鬆,詮銶,字孤岩,詮鉼,字孤雲,並康肅王之孫也。創行宗約,建會所,敦請名士,訓其同宗子弟,意主修齊吉凶之禮,一準於古。故約中子弟,恂恂秉禮,多篤行君子。其著者有勳潓,字雲崖,工詩善書;勳滄,字雲峰,深於經學;勳淦,字雲岫,留心經濟;勳瀾,字雲溪;允擰,字敬軒;允□,字敏軒;允梢,字遜軒,並《嫻吟詠人有一集》;又有勳汛,字雲階,勳浯,字雲山者,老而嗜學,子夜書鐙熒然,時人罕識其麵,皆表表者。[25]
所以,仇時茂等五人對禮教的推崇,並不是孤立的活動。他們的活動不但配合嘉靖年間的潮流,也配合藩府內部的演變。但是,事實可能還更複雜。
嘉靖六年,恭王去世時候的鬥爭,《明世宗實錄》有詳實記錄:
初,沈王嫡孫胤榿生,六歲而王病。草恐諸郡王為患,預奏以榿主府事,令母妃郗氏保護,長吏承奉等輔導,以俟其成。及王薨,宿遷王詮鎀遽請命靈川王胤栘攝國政。於是,郗氏奏,請如王初意。禮部議,言王國宗祀嫡孫承重,固為正禮。然母妃與事,亦當預防。請令胤榿主喪,統府事,母妃止令在宮保護。府事皆聽長吏等檢束,郡王、將軍及宗人不得奏擾,長吏等亦宜盡心輔導。有不奉職者,巡按及守巡以下察舉。從之。[26]
郗不是一個很普通的姓氏。斷金會五人中的郗賢,相信和郗氏有家族關係。郗賢在嘉靖六年到九年的藩府鬥爭中有何作用,尚不得而知,但是在這些動**的時候,與禮教聯盟應該是對官府有影響的行動。
最後還應該注意正德六年後藩府的財政困難。材料記錄於陵川鎮國將軍孤雲的墓表:
正德辛未,葫寇流劫,頻年不穀。宗室歲祿積逋二千萬石。宮眷窘乏,官廩屢空。所司暴斂**取,辦於僅存之家,翁[即孤雲]惻然。草疏娓娓千餘言,直陳民瘼。奏以河東餘鹽十萬引折祿代租,民困賴蘇。[27]
上引呂楠《明誥封亞 中大夫宗人府儀賓玉鬆仇公墓誌銘》提到嘉靖四年仇時茂有“祿米折河東鹽,又得二百金”,相信就是這類安排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