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早朝,氣氛肅殺。

龍椅上的皇帝薑桓麵色沉鬱,目光掃過階下百官,最後落在王珣身上。

“王愛卿,你前日所奏彈劾‘稚川先生’十大罪狀的折子,朕看了。”

皇帝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說他‘以商幹政’‘結交朝臣’‘蓄養私兵’可有實證?”

王珣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所奏句句屬實。那稚川以錢財開路,插手鹽政、河工、科舉,朝中多有官員收過他好處。此其一。”

“他麾下商隊護衛逾千,裝備精良,堪比邊軍,此其二。”

“更可疑者,此人始終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麵目示人,豈非心中有鬼?”

“哦?”皇帝挑眉,“那王愛卿以為,該如何處置?”

“臣請陛下下旨,查封稚川所有產業,徹查其賬目,揪出幕後之人!”

王珣聲音激昂,“此人若非敵國細作,便是圖謀不軌的亂臣賊子!”

此言一出,朝堂嘩然。

薑肅出列,冷笑一聲:“王尚書好大的帽子!”

“‘稚川先生’出資治黃河,救百萬災民,你說他是‘以商幹政’?他資助寒門學子,你說他是‘結交朝臣’?他商隊行走四方,雇護衛防匪,你說他是‘蓄養私兵’?”

“依王尚書之見,這天下商人是不是都該捆了手,任人劫掠?”

“雍王殿下此言差矣。”王珣不甘示弱,“臣並非針對所有商人,而是稚川此人行事詭秘、手眼通天,不得不防!”

“況且,他若真是正人君子,為何不敢露麵?莫非…是怕人認出他的真麵目?”

這話意有所指,不少官員的目光悄悄投向薑肅。

朝中已經有不少風言風語,都說“稚川先生”與雍王府關係密切。

皇帝揉了揉眉心,看向一直沉默的謝韞:“謝太師以為如何?”

謝允顫巍巍出列,聲音蒼老卻清晰:

“老臣以為,王尚書所慮不無道理。然雍王所言亦是在理。‘稚川先生’於國有功,若貿然查封,恐寒天下商賈之心。不如,令其公開部分賬目,以證清白?”

“太師此言甚是。”皇帝頷首。

“傳朕旨意:命‘稚川先生’於正月十五前,將近年賬目、銀錢往來明細,送至戶部核查。若無不妥,此事便作罷。”

“陛下!”王珣急道,“若他做假賬…”

“那就查。”皇帝打斷他,語氣轉冷。

“戶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查,若查出問題,朕絕不姑息。若查不出…”他目光如刀,“王愛卿,誣告之罪,你可明白?”

王珣冷汗涔涔:“臣…明白。”

散朝後,薑肅剛出宮門,便見有王府心腹候在馬車旁,神色焦慮。

“王爺,方才商行傳來消息,江南三分號被當地官府以‘偷漏稅銀’為由查封,賬冊全數抄走。”

“竇家在揚州放話,說三日之內要讓商行在江南無立足之地。”

薑肅眼神一冷:“竇宏終於出手了。”

“還有一事。”心腹壓低聲音。

“北疆來信,十三殿下已查明灰漿中確實摻有滑石粉,源頭指向‘通源商行’。但證據鏈還缺關鍵一環,就是那滑石粉是如何摻進去的。”

薑肅沉吟片刻:“回府,叫稚兒到書房。”

半個時辰後,雍王府書房。

這邊薑稚在書房內看到賬冊,聽到屋外傳來腳步,便火速將賬冊塞回匣內。

剛扣上匣蓋,薑肅便推門而入。

“稚兒?”薑肅見她站在書架前,手中還拿著《漕運通誌》,神色稍緩,“還在用功?”

“嗯,看到漕運這段,有些疑惑。想來請教爹爹。”薑稚努力讓聲音平穩。

她看到薑肅麵色有些不愉,出聲詢問,“爹爹,您臉色有些難看,是今天朝堂上有什麽問題嗎?”

薑肅便將朝堂上發生的事,以及北疆來信與她細細說起來。

薑稚聽完父親所述,小臉凝重。

她走到懸掛的大晟疆域圖前,手指從揚州開始,沿著漕運路線一路向北。

“父王,‘通源商行’的修繕物資,從揚州起運,走漕運至徐州,轉陸運經兗州、冀州,最後至雲州關。”

她指尖停在徐州,“您說中途‘補損’最易動手腳。而徐州,正是漕運轉陸運的最大樞紐。”

她轉身,目光清亮:“女兒這幾日查了徐州漕運司的官員名錄。”

“督運官李茂,元嘉三十年上任,聽說去年在揚州新購宅邸一處,價值八千兩。但是以他的俸祿,不吃不喝三十年也買不起。”

薑肅眼中閃過震動。

“稚兒,你如何查到這些?”薑肅問。

“女兒翻閱了爹爹書房的一些卷宗。”薑稚垂下眼簾,掩去心虛,“還托驚蟄去市麵上打聽了一些消息。”

這些說的倒是實話。

驚蟄武功高強,潛行探查的本事一流,這幾日確實被她派出去查了不少事。

薑肅深深看了女兒一眼,沒有追問,隻道:“你繼續說,爹爹在聽。”

“女兒猜測,李茂就是那個在徐州為‘通源商行’的貨物‘補損’的人。”

“他收到的指令,或許不是直接摻入滑石粉,而是‘接收一批特殊填料,混入灰漿’。他未必知道那是什麽,但一定收了重賄。”

“若我們能找到李茂受賄的證據,或者找到他手中的‘指令’,就能證明‘通源商行’故意在灰漿中摻入了其他東西。”

薑稚頓了頓,“而這,隻是第一步。”

“第二步,查‘通源商行’與匈奴的貿易。”

“低價賣給匈奴茶葉、絲綢,高價收購皮毛,這種虧本生意為什麽要做?除非…貿易隻是幌子,傳遞消息、建立聯係才是真。”

她抬頭看向薑肅:“爹爹,女兒有個想法。”

“你講。”

“他們要查‘稚川先生’的賬,那就讓他們查。”

薑稚眼中閃過慧黠,“不但要查,還要大張旗鼓地查。”

“戶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不是?那就請他們同時查一查‘通源商行’的賬。看看是誰的賬目不幹淨,是誰在通敵賣國!”

薑肅一怔,隨即撫掌大笑:“好!好一個以攻代守!稚兒,此計甚妙!”

“但此計需快。”薑稚認真道,“竇家既然敢對江南分號動手,說明他們已準備撕破臉。我們必須在他們銷毀證據之前,拿下李茂,拿到口供。”

“此事交給為父。”薑肅看著女兒,眼中既有驕傲,也有心疼:“稚兒,這些本不該讓你操心。”

薑稚走到父親身邊,輕聲道,“女兒長大了。況且,那些人要害的不僅是爹爹,還有十三皇叔,還有那些受‘稚川先生’恩惠的百姓。女兒不能坐視不理。”

薑肅歎息一聲:“是爹爹力量還不夠強大,讓你小小年紀就要麵對這些魑魅魍魎。”

“爹爹已經做得很好了。”薑稚輕輕揉著父親肩頭,聲音輕柔,“女兒隻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窗外,暮色漸沉。

第一盞燈籠在王府廊下亮起,暈開一團暖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