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禦書房內。

皇帝威嚴的目光掃過底下的臣子。

皇帝這次的決定,可謂老謀深算。

不直接動常規科舉,避免了與世家撕破臉皮,以免引發劇烈的動**。

但增設“特科”,試行糊名,無疑是在世家把持的科舉鐵幕上,撕開了一道口子,放進了一絲公平的陽光。

更重要的是,這給了寒門士子一個前所未有的、相對公平的晉升機會!

“陛下聖明!”

雍王薑肅與支持改革的官員大喜過望,立刻躬身領命。

王珣等人雖心有不甘,但皇帝金口已開,理由又看似充分,他們一時間也找不到更強力的理由反對。隻得陰沉著臉,跟著一起應下。

但他們心中清楚,這“特科”若真讓一批寒門士子脫穎而出,對世家聲望以及他們的壟斷地位的打擊,將是巨大的。

朝堂上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京城,繼而傳向天下各個州府。

寒門士子聞訊,先是難以置信,繼而狂喜!

多年壓抑的委屈和不平,終於看到了一線曙光!

貢院之外,甚至有激動的年輕士子,朝著雍王府方向,遙遙長揖。

無數苦讀數年、才華橫溢卻屢試不中的讀書人,如同久旱逢甘霖,紛紛摩拳擦掌,準備在這前所未有的“特科”中,一展平生所學。

“糊名謄錄”,“公平取士”,成了街頭巷尾最熱門的話題。

寒門士子的熱情被徹底點燃,各地符合條件的讀書人紛紛湧向京城。

一時間,京中客棧爆滿,書肆裏筆墨紙硯銷量激增,連帶著茶樓酒肆間高談闊論、縱論時政的風氣都興盛了許多。

而提出此議的雍王薑肅,以及一直未曾露麵,總是悶聲幹大事的“稚川先生”,成為大家心中的希望之光。

雍王府內,薑稚聽著丫鬟們興奮地講述外麵的傳聞。

當得知那個“把名字遮起來考試”的法子竟然真的被父親采用,薑稚的嘴角噙上了一絲淺淺的、了然的微笑。心中更是充盈著淡淡的成就感。

一種微妙的、名為“責任”與“力量”的認知,如同悄然萌發的種子,在薑稚心中落下了根。

然而,在這看似蓬勃的表象之下,暗流湧動更甚從前。

吏部尚書府內,氣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王珣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竇國舅、以及幾位核心的世家代表皆在座,人人麵色陰沉。

“特科…糊名…謄錄…”

王珣反複咀嚼著這幾個字,眼神陰鷙得可怕。

“好一個雍王薑肅,好一個釜底抽薪!這是要掘我世家千百年的根基!他日,若是他繼承大統,豈非沒有我們世家的活路!”

“王公息怒。”一名來自潁川謝氏旁支的官員低聲寬慰道。

“此次特科,中舉名額不過二三十,且多為實務策論,本就非我世家子弟所長。即便讓那些泥腿子僥幸得中幾個,於大局無礙。”

“常科仍握在我們手中。朝堂要害之位,豈是他們能輕易染指的?”

“糊塗!愚蠢!”王珣厲聲斥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這豈是人數多寡的問題?此乃風向!是朝廷和陛下釋放的信號!”

“一旦讓那些泥腿子憑著幾篇酸文真的爬上來,得了官身,有了話語權,他們便會得寸進尺!”

“這次是特科,下次他們就會把手伸向常科!今日有二三十個寒門入仕,明日就敢有上百!”

“長此以往,我世家子弟安身立命之所何在?朝堂之上,還會有我等置喙之地嗎?”

說話間,王珣猛地站起身,聲音壓抑著憤怒:“更可恨的是那‘稚川’!鹽政、治河…每樣他都插一手!我觀他所圖甚大!”

“每每出手,皆以‘利國利民’為幌子,實則步步為營,收買人心,削弱我等力量!此人不似普通商賈,其智近妖,其勢已成!”

“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查出他的底細,將他連根拔起!”

竇國舅臉色同樣難看,狠聲道:

“王尚書所言極是!特科此例若成,後果不堪設想!此次特科,必須要讓它成為一個笑話!”

“我已安排人手,在考生居住地外散布消息,稱此次考試早有內定,寒門不過是陪襯。”

“再使人偽裝成落第狂生,於放榜時鬧事,質疑考官不公、糊名有詐!務必將水攪渾!”

“可是,陛下此次欽點了翰林院那個老古董徐清源為主考。此人油鹽不進,素有清明。聽說這閱卷流程也是極其嚴苛,想在其中動手腳,難如登天。”

弘農楊氏成員中,有人擔憂道。

一名王家心腹聞言冷笑出聲:“流程是死的,但人是活的。考場內我們難以下手,但考場外哪?”

“那些中榜的寒門子,哪一個不是家徒四壁、根基淺薄?尋些由頭,或誣其品行有虧,或找其家族麻煩…即便這些人僥幸中了進士,也叫他們做不安穩這個官!”

“至於那‘稚川’…江南老家那邊已加派人手,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王珣聽了,頻頻點頭,眼中寒光更盛:

“還有,傳信給各家。此次特科,我世家子弟即便參考,文章也不必過於出彩,但也決不能給寒門墊腳,更不能讓人覺得我世家無人!”

“我們要讓陛下和天下人看看,即便給了所謂‘公平’,寒門依舊是付扶不起的阿鬥!真正能治國平天下的英才,唯有我世家方能培養!”

“另外……”王珣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宗人府那邊,對太子‘照看’得要更‘周到’些,或許…這位太子殿下,將來還能有些用處。”

一條條毒計在尚書府中醞釀,世家數百年的底蘊與狠辣手段,在此刻顯露無遺。

他們不僅要破壞這次特科,更要打擊“糊名”製度的公信力,扼殺寒門崛起的希望,並尋找一切機會反撲。

然而,他們低估了皇帝推行特科的決心,也低估了寒門士子壓抑多年的力量。

他們更不知道的是,在雍王府內,那個被視為“福氣象征”的小小少女,正在以超越年齡的洞察和巧思,為這場不公平的戰爭,悄然增添著決定性的砝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