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科開考前幾日。

薑肅在書房與徐清源及幾位心腹幕僚最後確認考務細節,氣氛略顯凝重。

徐清源眉頭緊鎖:

“王爺,下官接到密報,近日有人在考生暫居的客棧附近散布謠言,擾亂人心。”

“且世家似乎有意讓部分參考子弟‘藏拙’。如此一來,即便糊名,最終榜單若仍是世家子占優,或水平差距不大,恐怕這‘糊名’之效會遭質疑。”

薑肅聞言亦感棘手。

正沉吟間,書房門被輕輕推開,薑稚端著新製的藕粉桂花糕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衣裙,步履輕盈。

見父親與客人們麵色嚴肅,她放下糕點後,沒有出聲打擾,而是眨著大眼睛,在一旁安靜且好奇地聽著。

薑肅見女兒進來,神色稍緩。

他並未因薑稚在場而對談論的話題有所避諱,反而覺得女兒來得正是時候。

興許小稚兒又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啟發。

而每每議事時,由於雍王薑肅特意的“操作”,這位小公主經常在場,所以大家對於她的出現也就沒有感到別扭。

在聽到“有人騷擾考生住處”等話後,薑稚“狀似天真”地順口說道:

“那讓考生都住到指定的、有官兵看守的地方去不就好了?”

“就像士兵出征前要住在一起一樣。吃的用的都統一安排,考試前誰也不許隨便出來,考完了再放回家,不就不會被人打擾了?”

薑稚稚氣的話讓幾位幕僚眼前一亮:

“集中住宿之議甚好,可防大半幹擾。雖然執行起來有些麻煩,但可杜絕不利因素影響,方法上佳!”

另一幕僚接話道:

“住宿問題已解決。可這世家子集體‘藏拙’,要如何應對?”

“寒門子弟壓抑多年,一朝有出頭的機會,文章或許會顯得急迫銳利。若世家子刻意寫得圓滑平庸,這考官評判標準不一,結果恐難完全服眾。”

薑稚安靜地聽著,當聽到“藏拙”、“評判標準不一”時,她微微歪了歪頭,清澈的眼眸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藏拙?考試不就是要把最好的本事拿出來嗎?為什麽要藏著?】

【哦…是想讓寒門贏了也不光彩。真狡猾…】

【說起這評判標準…大家似乎很喜歡從文章風格、用典習慣去猜測出身。怎麽能讓這種猜測也變得更難呢?】

薑稚想到現代中很多藝考生考試的編號製,心中有了主意。

於是,她抬起小臉,看向父親,用清亮的聲音問道:

“爹爹,既然名字遮住了,筆跡也重抄了,那…能不能把考卷也像抽簽一樣,打亂順序,編上隻有老天爺才知道的號碼呢?”

薑肅聞言瞬間來了興趣,“稚兒,你且詳細說說。”

見爹爹有意了解,薑稚便開始細細地解釋:

“比如,謄錄好的卷子,全部混在一起,由不識字的老衙役或者宮中女官來隨機編號,甲乙丙丁或者天地玄黃什麽的。”

“考官批卷子的時候,隻知道這是‘甲字三號’卷、‘地字五號’卷,但這份卷子原本是第幾個交的、大概屬於哪一房考生卻不知道。”

“等到最後定出名次了,再根據編號去核對原本糊名的那張紙,找出是誰。這樣,是不是連猜都沒法猜了?”

薑稚話音清脆,條理清晰,提出的“隨機編號、雙重隔離”的想法,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清源猛地抬頭,看向薑稚,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這位古板的老翰林,此刻竟激動得胡須微顫:

“妙!妙啊!公主殿下此議,可謂將‘糊名謄錄’之精髓推至極致!”

“這隨機編號,再次打亂,考官麵對無任何標識的文章,何來風格可辨?何來出身可猜?唯有文章本身之優劣,可定其高下!此乃真正的‘至公之法’!”

薑肅亦是心中震動。

看著女兒那純然提出建議的模樣,胸中湧起難以言喻的驕傲與感慨。

稚兒隨口一言,竟又解決了如此關鍵的難題!

“不僅如此,”薑肅也把握了女兒方法中的關鍵,迅速補充細化。

“閱卷考官需分散在不同屋舍,不得交流,各自按統一標準評閱。”

“卷子隻給定上中下的等級,而不寫評語,避免從評語風格推斷考官是誰、進而推斷考生可能所屬派係。”

“最後統一匯總,按編號取平均或主考裁定分數。如此,可最大程度杜絕人為幹預和猜測。”

徐清源連連點頭:“王爺補充得極是!老臣立刻據此完善流程,奏請陛下!”

“有此等周密安排,看那些宵小還能如何質疑!”

薑稚見自己的“小主意”被如此重視和采納,小臉上不禁露出一絲開心的紅暈,但很快又恢複乖巧模樣。

薑稚的建議,通過徐清源上奏給皇帝,很快得到了批準。

皇帝的旨意迅速下達,特科考務流程,按照完善後的方案嚴格執行。

於是,特科考生在考試前三天,便被統一安排到京郊幾處由士兵暫時看守的營地集中安居,飲食統一供給,不得隨意外出會客。

尤其是“隨機編號、雙重隔離、分散閱卷”等新舉措,讓世家所有場外幹擾和策略都失去了著力點。

考試當日,貢院肅穆。

有了一係列新規,加上皇帝親自關注,還有徐清源鐵麵主持,考場秩序井然。

寒門士子懷揣著前所未有的希望與激動,下筆如有神。

而世家子弟則多少有些茫然或敷衍。

考試內容也是頗具新意。

除了經義文章,更側重實務策論,涉及河工、鹽政、邊患、吏治等當前朝政熱點。

這恰恰是很多閉門讀書的世家子弟的短板,卻是一些關心時政、有實際思考的寒門士子發揮的舞台。

閱卷過程更是嚴格到近乎苛刻。

糊名、謄錄、隨機編號、考官隔離…

每一步都在嚴密的監督下進行。

當考官們麵對那一份份隻有編號、字跡統一、順序完全打亂的朱卷時,任何關於考生身份的猜測都成了徒勞。

他們隻能依據提前議定的“文理、見識、切合時務”等幾條清晰標準,謹慎地給出等級。

數日緊張的閱卷後,金榜終於出爐。

而最終得出的結果,更是使朝野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