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書房內。

薑肅抬眸,深深看向女兒薑稚。

小家夥也正睜著清澈見底的眼睛望著他,似乎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的“笨想法”是否可笑。

陽光透過窗欞,在薑稚細膩的臉頰上鍍了一層柔光,那專注而認真的神情,竟讓薑肅有一瞬間的恍惚。

仿佛眼前的不是自己九歲的女兒,而是一位洞悉世情、胸懷錦繡的智者。

薑肅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驚奇、讚賞與無比鄭重的神色。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簡單地誇讚“稚兒聰慧”,而是用一種近乎平等的探討語氣,緩緩道:

“稚兒此想…非同小可。”

“‘糊其名,使人不知誰氏之子;錄其文,使人莫辨孰人之筆。’此法,若真能施行,則請托之路絕,門第之見消。”

“天下士子,無論貧富貴賤,皆可憑胸中所學,一較高下!”

薑肅刻意引用了略顯文雅的解釋,既是對女兒想法的升華肯定,也是借此觀察女兒的反應。

薑稚眨了眨眼,父親鄭重其事的態度讓她有些意外,但“憑胸中所學一較高下”這些話,卻讓她心中那份正義感得到了極大的認同和滿足。

她用力點點頭:“嗯!考試就該這樣!就像蒙著眼睛品嚐點心,誰好吃誰不好吃,全憑舌頭說了算。跟點心是誰做的、用什麽盤子裝沒關係!”

薑肅聞言,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女兒並非偶然提及,她是真正理解了“公平”的精髓,並用她自己的方式堅定地擁護它。

既如此,那麽他就以此為助力,完成女兒的想法!

薑肅沒有立刻大肆聲張,而是開始了更為周密、更有策略地推進女兒所說的內容。

他先以此為契機,開始係統性地引導薑稚接觸更深入的朝局與製度思考。

他“無意間”將更多關於科舉曆史、取士爭論、乃至世家與寒門矛盾的典籍、文書“遺落”在薑稚能夠接觸的地方。

他也會在與心腹幕僚議事時,特意選擇薑稚可能在附近玩耍的時段,討論諸如“如何衡量文章真才實學”、“前朝有哪些取士公平的嚐試”等話題。

果然,薑稚的“心聲”被不斷激發、補充和完善:

【光糊名謄錄可能還不夠。萬一考官從文章風格、用典習慣猜出是哪個學派、哪個地域的考生呢?】

【是不是還要對內容本身有些規定?不過那樣可能限製思想…這有點難辦。】

【或者,增加複試?匿名初試篩選過關的人中,再麵試考察品行儀表談吐?】

【可是如此一來,他們是不是會說這樣選出來的人不知根底?】

【那就加強考後的審查和試用期!而且,要是皇爺爺親自支持,甚至親自出題…這樣那些考官就不敢亂來了。】

【是不是可以先找個不那麽重要的考試先試試水?比如舉辦一場特殊的招考?成功了再推廣?】

這些零零碎碎的思考,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薑肅一一小心拾起,串成了一條完整而具有說服力的策略鏈條。

他結合朝局,將這些“靈感”融會貫通,形成了包括“試行特科”、“皇帝親命主考”、“嚴格監察流程”等等在內的一整套方案。

薑肅還秘密聯絡了幾位素有清明,對科舉弊端深惡痛絕的翰林學士和禦史,以探討“如何為國取真才”為名,私下交流。

幾位有識之士初聞此議,皆是大驚,繼而深思,最終拍案叫絕!

此法雖看似有違“熟悉考生、知其品行”的傳統,但在當前世家把持、請托成風的境況下,無疑是打破僵局,選拔真才的一劑猛藥!

時機逐漸成熟。

在一次小範圍的禦前議政中,當話題再次涉及到春闈將至,寒士難鳴時,薑肅看準時機,鄭重提出了“試行糊名謄錄之法,以絕請托,以彰公平”的建議。

其準備之充分、思慮之周全、對可能質疑的應對之縝密,令許多中間派官員都暗自點頭。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吏部尚書王珣第一個跳出來激烈反對,臉色漲紅:

“荒唐!科舉取士,乃為國選才,豈能兒戲!”

“考官熟知士子文風、品行,方能全麵評判。糊名謄錄,考官如同盲人摸象,如何能確保所選之人德才兼備?”

“此乃因噎廢食,壞我百年取士之基!”

支持薑肅的官員則據理力爭:

“王尚書此言差異!當前科舉,請托盛行。考官所‘熟知’者,恐怕多是世家子弟。寒門士子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因無人舉薦、無錢打點而名落孫山。”

“糊名謄錄,正是要杜絕此弊,讓天下士子站在同一起點,不計背景,全憑文章定高下!至於品行,待監察後續考核即可。”

“當下豈能因噎廢食,繼續容忍眼前不公?”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

反對者斥責對方“破壞傳統”、“有失慎重”;支持者則高呼“公平至上”、“利在千秋”。

皇帝薑桓高坐龍椅,聽著雙方的激辯,麵色看似沉靜,其實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世家把持仕途,皇權亦受掣肘。

雍王所提的“糊名謄錄”,雖前所未有,卻直指要害,簡單而犀利。

這法子,倒是跟之前“鹽引製”、“束水攻沙”的改革頗有幾分相似,都是看似顛覆,實則直擊根本。

皇帝的目光掃過爭論不休的群臣,又落在沉穩站立在一旁的雍王薑肅身上。

既然這個兒子已經將破局思路打開,那自己為何不順勢而為哪?

“夠了。”

皇帝緩緩開口,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科舉取士,關乎國本,確需謹慎。然積弊已久,亦當思變。雍王所奏之法,雖有爭議,但卻不失為革除時弊的一種方法。”

說到此處,皇帝頓了頓,在世家官員們難看的臉色中,繼續道:

“今科春闈,一切章程已定,驟然全改恐引起混亂。但,可於本科進士放榜之後,額外增設一場‘特科’考試。”

“此‘特科’,專為選拔有實學,有見解而或在常規科考中遺落之才。”

“‘特科考試’,便試行‘糊名謄錄’之法。由朕親自指派信重之臣主考,嚴格監察。”

“成績優異者,同樣賜予出身,量才授官。”

“如此,既可不擾常科考試,又可試驗新法,選拔真才。諸卿以為如何?”

皇帝的目光掃視著階下臣子,無形的威壓默默加諸在所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