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京城各處宅邸中,燈火或明或暗。

吏部尚書府中密室內的空氣凝滯而壓抑,燭火在王珣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他指尖摩挲著一枚溫潤的古玉,聲音低沉,“鹽引、治河,一時受挫罷了。”

“鹽鐵之利,可讓,治河之功,可分。但是,取士之權,乃我世家命脈所係,絕不可丟失分寸!”

“下一次春闈,才是一決生死之地!”

“我已命族中子弟加緊準備,各州郡推薦名單中,務必確保我世家才俊占據七成以上!那些寒門的窮酸士子,偶有一二出眾者,要提前‘打點’,務必令其科場失意!”

“同時,發動清流,繼續攻訐商賈涉政,鹽引之利誘人逐利,敗壞士林風氣!”

“我們要讓天下人知道,誰才是這大晟江山的基石,誰才有資格位列朝堂!”

一旁一名謝氏家族的子弟也讚同的點頭,眼中厲色一閃:

“薑肅小兒,仗著有個‘福娃’,還有那個一直藏頭露尾的‘稚川’,便想翻天?此番便要讓他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百年根基!”

“寒門?哼,縱有幾分歪才,也不過是泥沼裏的雜草,豈能與芝蘭玉樹爭輝?一切按計劃,務必會讓榜單之上,十有八九皆是我世家清流!”

另一名弘農楊氏的子弟,也附和道:

“已經在貢院內外布置妥當。搜檢、號舍安排、飲食供給等,皆在我們的掌控之內。必定確保我世家子弟安心應試,無後顧之憂。至於其他人…”

“哼哼,咱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狀態不佳’,無心應試。”

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又一次按部就班的收割,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

數百年的規則和潛規則,早已將科舉編製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而這張網,也隻為他們認可的人敞開。

然而,他們沒有人會知道。就是這張看似精心構築的自信壁壘,即將被一種來自另一時空的“公平理念”洞穿。

而這理念的源頭,此刻正托著腮,在雍王府滿是暖陽的書房裏,對著父親書案上堆積的案卷,發出輕不可聞的歎息。

轉眼間,薑稚已經九歲了。

她的身量又拔高了些,眉眼間的靈秀之氣愈盛。

安靜時,那雙酷似薑肅的鳳眸裏,偶爾會流轉過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思量。

此刻,薑稚並非刻意探聽,隻是父親近來眉間鎖著的愁緒,書房裏通明的燈火,以及偶爾飄入耳中的“寒士”、“不公”、“請托”等詞匯,讓她無法視而不見。

這日,薑稚端著一碟新做的梅花糕進來,見父親薑肅正對著一份文章搖頭,神色間滿是惋惜。

她輕輕放下糕點,目光落在展開的卷軸上。

那是一篇論“漕運利弊與革新”的策論。

文章條理清晰,數據詳實,提出的“分段轉運”、“官督商辦”等想法頗具見地,字跡也挺拔有力。

“爹爹在看什麽呀?看得這麽入神。”薑稚輕聲問。

薑肅從沉思中回神。

見是女兒,勉強笑了笑,接過羹盅:

“春闈將至,爹爹在看往屆士子的文章。隻是這些文章…”薑肅搖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覺得此時跟女兒說這些還有點為時尚早。

“爹爹,這篇寫得不好嗎?”看出父親的欲言又止,薑稚反而來了興趣。

此時的她已能通讀這個朝代大部分文章。

“我覺得…這文章裏麵說得很有道理呀。比之前看到的那些光會之乎者也、溜須拍馬的好多了。”

薑稚簡單閱覽了一番,中肯地評價道。

“文章本身是極好的。觀點也是見解獨到。隻可惜…”

薑肅語氣頓了頓,苦笑道,“寫這文章的士子,乃寒門出身,無顯赫師承,亦無人舉薦。落在那些看重門第的考官眼中,終是難入上等。”

他本隻是隨口一歎,卻見女兒的小眉頭緊緊蹙了起來,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困惑與不滿。

【文章好壞,難道不就是看文章本身嗎?為什麽要看出身,看有沒有人打招呼?憑什麽?!】

【這不就像賽馬不看馬跑的快慢,隻看馬鞍鑲不鑲金邊一樣荒謬嗎?!】

作為九年義務教育下培養出土的有誌青年,薑稚深知,一場公平考試對試圖改變自己命運的人的重要性。

【如果…如果能讓考官根本不知道文章是誰寫的呢?】

一個近乎本能的、追求絕對公平的念頭,在她心中轟然炸響。

前世作為曆史係學生,對科舉製度演變的知識碎片,在此刻被強烈的義憤所激活、重組。

【糊名!對,把考生姓名、籍貫、一切能標識身份的信息全部封住!讓考官麵對的就是一份純粹的、匿名的文章!這樣考官就不知道是誰的卷子了。】

【哦,差點忘了,還有字跡,熟人可能認出來…】

【可以謄錄!安排專門的書吏,把所有考卷重新抄錄一遍,用統一的字體、格式,這樣的話,這個‘破綻’也就堵死了!】

【看他們還怎麽‘以名取人’、‘以跡取人’!】

薑稚的思緒飛速運轉,眼神越來越亮,仿佛抓住了某個關鍵。

她甚至下意識地開始模擬操作流程,思索間對著薑肅侃侃而談起來:

“爹爹,我有個笨想法…既然考官會因為知道是誰寫的而偏心,那我們不讓他知道不就行了?”

“把寫文章的人的名字用紙糊起來!”

“還有,每個人的字跡不一樣,熟人可能認得,那就找些不認識的人,把所有的卷子都重新工工整整抄一遍…”

“這樣考官就隻能看文章寫得怎麽樣了!是不是就公平很多了?”

薑稚的聲音清脆,帶著直白和執著,用最樸素的比喻將石破天驚的想法闡述出來。

薑肅的手猛地一滯,梅花糕的微甜尚在舌尖,心潮卻已如驚濤拍岸!

女兒的心聲和話語,如同醍醐灌頂,瞬間照亮了他心中長久以來因科舉不公而淤塞的黑暗角落!

是啊,何其簡單,何其直接!

不攻擊考官品行,不否定世家教育,隻是從外部手段上創造一個絕對公平的評判環境!

釜底抽薪,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