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顆梳著精致雙螺髻的小腦袋探了進來,發間點綴的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來人是薑稚。

她穿著一身湖水綠的襦裙,外罩月白綾紗半臂,手裏小心翼翼端著一個紅漆托盤,上麵放著一盞冒著嫋嫋熱氣的冰糖燉雪梨。

“爹爹,”她聲音軟糯,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小心翼翼,“娘親燉了雪梨,說您近日說話多,嗓子需潤潤。我給您端來了。”

她邁著小碎步走進來,將托盤放在書案一角,眼睛卻忍不住瞟向桌上那些攤開的、寫滿字的公文,小臉上滿是好奇與關切。

薑肅心中一暖,臉上冷硬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

他接過女兒捧上的瓷盞,溫度透過杯壁熨貼著手心。

“多謝稚兒,也替爹爹謝謝娘親。”他嚐了一口,雪梨清甜溫潤,直入肺腑。

薑稚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蹭到父親身邊,目光落在一幅攤開的、繪有黃河河道與堤壩標記的輿圖上。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一段標紅的位置,仰起小臉問:

“爹爹,這裏就是要修的地方嗎?現在修得怎麽樣了?那些使壞的壞人,是不是都被趕跑了?”

薑稚的眼神清澈見底,裏麵映照著跳動的燭火,也映照著薑肅眼中複雜的情緒。

他放下瓷盞,將女兒攬到身旁,指著輿圖,緩緩道:

“這裏正在加緊修呢。有了‘稚川先生’的捐輸,錢糧物料充足,很多好工匠都去了。”

“不過,現在仍一些心術不正的人,不甘心看到黃河被治好,變著法兒搗亂。比如偷偷弄壞材料,或者散播謠言。”

薑稚聞言,粉嫩的嘴唇抿得緊緊的,顯出與她年齡不符的嚴肅:

“他們太可惡了!黃河修好了,對大家都好呀!‘稚川先生’花了那麽多錢,不就是想讓老百姓不再受苦嗎?這些人怎麽隻顧自己!”

她氣鼓鼓的樣子,活脫脫像隻捍衛領地的小獸。

【這些人真是蛀蟲!光想著自己撈好處,不管別人死活!爹爹他們在前麵辛辛苦苦築堤修壩,他們在後麵挖牆腳!】

【看樣子,光靠抓是行不通的,得讓幹活的人都知道,好好幹有重賞,搗亂使壞必受嚴懲!獎罰分明,大家才肯出力。】

聽著女兒憤慨又條理清晰的“心聲”,薑肅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與更深沉的思索。

他順著女兒的“話”道:“這獎罰需分明。爹爹已下令,對舉報破壞、勤勉有功的工匠民夫,給予厚賞。對抓獲的搗亂者,嚴懲不貸,公示其罪狀。”

“至於謠言…”

薑肅說到這兒,略微頓了頓,看向女兒,“稚兒覺得,該如何應對那些說‘稚川先生’捐款是假的,或者錢被貪了的謠言呢?”

薑稚眨巴著大眼睛,認真思考起來。

她想起現代社會中經常說的“公開透明”,又聯想到網絡平台上經常看到一些主播把現實發生的事情編成段子,來擴大影響。

一個主意漸漸成形。

薑稚迫不及待地跟薑肅分享起來:

“爹爹,我覺得咱們是時候要把賬目亮出來一次了。”

“這修河買了多少石料、木料,付了多少工錢…一筆一筆,請那些有名望的老先生,還有百姓裏選出來的代表一起核對、監督,然後張榜公布。”

“咱們要貼就貼在最顯眼的地方,比方說在城門口、碼頭邊…反正是讓大家都能看見的地方!”

“再請說書先生、戲班子,把‘稚川先生’怎麽救災、怎麽捐錢修河的事,編成好聽的故事、好看的戲,到處去講、去演!搞一波輿論效應。”

“這真的假不了,大家眼睛是雪亮的!看那些造謠的人還怎麽胡說!”

薑稚的話再次提供了清晰可行的路徑,而且更具體,更具操作性,甚至包含了利用民間文藝進行宣傳的超前意識。

薑肅心中讚歎,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是引導般問道:

“若是有人不信官府張榜,也不愛聽說書看戲呢?”

薑稚歪著頭,想了想,眼睛一亮:

“那就讓他們自己親眼去看呀!”

“爹爹可以找一個特殊的日子,讓百姓代表,或者學堂裏的先生學生,親眼去修河工地上看看!”

“看看那麽多人在熱火朝天地幹活,看看堆成山的物料,看看已經修好的一段段結實的堤壩!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嘛!”

好一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薑肅幾乎要撫掌稱歎。

他看著女兒那因為想出辦法而微微發亮的小臉,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驕傲與柔軟。

他的稚兒,不僅有一顆剔透的仁心,更有破局解困的急智與魄力。

這些想法,或許視角與眾不同,但其核心無一不是應對當前困局的良方,甚至比許多官場的幕僚想得更透徹、更貼近民心。

“稚兒此計甚妙。”薑肅鄭重地點點頭,仿佛是在采納一個重要謀士的建議。

“爹爹會仔細思量,與同僚商議。或許,真可依此而行。”

得到父親的肯定,薑稚頓時笑靨如花。

她心滿意足地端起空了的瓷盞,像隻快樂的小蝴蝶般飛了出去,留下滿室若有若無的甜香,以及薑肅久久凝視她背影的深沉目光。

窗外,月色漸明。

幾天後,遙遠的北方邊關,肅殺的秋風中,龍淵軍大營的主帥帳內,一身玄甲未卸的薑寒川,正就著牛油燭火,閱讀最新一封來自京城的密信。

信中對“稚川先生”立碑、鹽引製落地、以及雍王府應對各方暗流的種種舉措描述甚詳。

當讀到關於如何應對治河謠言、民間監督、輿論引導等片段時,他冷硬如石刻的眉峰微微挑動了一下。

嘴角的笑意意味不明。

同一時刻,在雍王府最深處,那間充滿書香與女孩兒特有馨甜的竹心軒裏。

薑稚正趴在窗邊的軟榻上,就著明亮的燭光,翻看一本新搜羅來的前朝水利劄記。

她並不知道,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早已通過父親這座橋梁,化作“稚川先生”一次次驚豔朝野的決策與行動。

她更不知道,自己與那位神秘的“先生”,實為一體。

命運的絲線,在無人知曉的暗處,早已緊緊纏繞,隻待一個揭曉的契機,便會讓整個天下為之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