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科學技術力量與社會主體異化
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自然界沒有造出任何機器,沒有造出機車、鐵路、電報、自動走錠精紡機等等。它們是人的產業勞動的產物,是轉化為人的意誌駕馭自然界的器官或者說在自然界實現人的意誌的器官的自然物質”[35]。資本主義社會中,科學技術是造成現代社會對抗性矛盾的主要因素之一,它造成了勞動的異化,使人同馬、蒸汽、水一樣,充當了“力量”的角色。資本主義製度下,彎腰駝背、四肢畸形以及某些肌肉的片麵發展和加強、精神空虛等,都可以成為現實的生產力。“在資本主義製度內部,一切提高社會勞動生產力的方法都是靠犧牲工人個人來實現的;一切發展生產的手段都轉變為統治和剝削生產者的手段,都使工人畸形發展,成為局部的人,把工人貶低為機器的附屬品,使工人受勞動的折磨,從而使勞動失去內容,並且隨著科學作為獨立的力量被並入勞動過程而使勞動過程的智力與工人相異化;這些手段使工人的勞動條件變得惡劣,使工人在勞動過程中屈服於最卑鄙的可惡的專製,把工人的生活時間轉化為勞動時間,並且把工人的妻子兒女都拋到資本的劄格納特車輪下。”[36]在資本主義中,科學技術的發展與個人的自由和解放並不完全一致,資本家“在機器上實現了的科學,作為資本同工人相對立。而事實上,以社會勞動為基礎的所有這些對科學、自然力和大量勞動產品的應用本身,隻表現為剝削勞動的手段,表現為占有剩餘勞動的手段,因而,表現為屬於資本而同勞動對立的力量”[37]。在當時,棉紡織業中的任何一項重大發明,都破壞了工人對廠主的反抗,這一方麵是由於暫時的眼前利益迷惑了一些人,尤其是具有工聯主義意識或經濟派意識的工人,其反抗精神被經濟利益衝淡或弱化;另一方麵是由於工人階級的覺悟還沒有達到較高的水平,還沒有認識到自身貧困和受壓迫的根源是資本主義製度,而不是機器本身。由於這兩個方麵的原因,在一個時期,技術“摧毀了勞動在堅持與資本作力量懸殊的鬥爭時的最後一點力量”[38]。因此,“在現代這種邪惡的基礎上,勞動生產力的任何新的發展,都不可避免地要加深社會對比和加強社會對抗”[39]。馬克思認為,在工場手工業時代,人把工具當作自己的器官並以自己的活動方式賦予它以靈魂;在機器大工業時代,具有一定技能和力量的機器代替了工人的活動,它通過力學規律而發生作用並具有自己的靈魂,工人因成為機器的附屬物而喪失了主體性。
科學技術使沒有生命的機器有目的地運轉起來,它作為異己的力量使工人成為機器的一個器官。“在工場手工業和手工業中,是工人利用工具,在工廠中,是工人服侍機器。在前一種場合,勞動資料的運動從工人出發,在後一種場合,則是工人跟隨勞動資料的運動。在工場手工業中,工人是一個活機構的肢體。在工廠中,死機構獨立於工人而存在,工人被當做活的附屬物並入死機構。”[40]工廠中機器是“主人的機器”,工廠中的工人是機器的奴隸,機器對工人來說“表現為異己的、敵對的和統治的權力”,工人表現為科學技術的奴隸,他在機器生產中喪失了主體地位。在分工與標準化生產中,“工人的特殊技巧失去了任何價值”,本應造福人類的機器,卻在不斷地排擠工人。“事實上,協作中的統一,分工中的結合,自然力和科學的應用,以及作為機器的勞動產品的應用,所有這一切,都作為某種異己的、物的東西,單純作為不依賴於工人而支配著工人的勞動資料的存在形式,同單個工人相對立。”[41]在機器大工業時代,盡管工人親自參與勞動,盡管工人在生產勞動產品,但他們沒有創造感,沒有成就感。他在勞動中不是肯定自身而是否定自身,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感到自由而是感到羈絆,這一切都與技術力量的異化有關。被迫形成的分工隻是為了提高剩餘價值,是在違背工人意願的情況下的社會協作和管理形式,表麵上的自由在本質上失去了基本支撐,期待的解放如同鏡花水月,“隻要分工還不是出於自願,而是自然形成的,那麽人本身的活動對人來說就成為一種異己的、同他對立的力量,這種力量壓迫著人,而不是人駕馭著這種力量”[42]。本來由人決定的自我力量卻由機器來決定,本來由人決定的社會關係卻變成了資本之間的關係,本來應該由人來享受的物質成果卻反過來支配了人,這些異化推動了各個方麵的畸變,階級關係、人際關係、勞資關係等明顯與人們期待的形式相背離,“統治階級的存在,日益成為阻礙工業生產力發展的愈來愈大的障礙,同時也成為阻礙科學和藝術發展,特別是阻礙文明交際方式發展的愈來愈大的障礙”[43]。動力變成了阻力,積極變成了消極,進步變成了倒退,一切積極的期待都被注入消極的結果。這一切的積極意義在於社會基本矛盾的激化和無產階級革命的發生。
(二)科學技術力量與勞動產品的異化
技術力量的異化在生產中的表現是勞動產品的異化、勞動方式的異化,“與其說私有財產表現為外化勞動的根據和原因,還不如說它是外化勞動的結果”[44],這是人的本質及其存在方式的異化。在生產能力與科技力量的關係上,技術一方麵是人的本質力量的體現,另一方麵是人的本質力量異化的工具。“利益霸占了新創造出來的各種工業力量並利用它們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由於私有製的作用,這些理應屬於全人類的力量便成為少數富有的資本家的壟斷物,成為他們奴役群眾的工具。”[45]科技力量的異化不是發生在思想之外,也不是發生在實踐之外,而是內在地與人的活動密切聯係著,屬人的東西和非人的東西都在其中表現出來。技術影響下的勞動的現實化表現為勞動非現實化,個人在勞動中耗費的力量越多,其中產生的反對自身的力量越大。工人勞動越有力量,工人自身越無力量。勞動創造了高樓大廈,留給工人的卻是棚舍;勞動創造了美,留給工人的卻是畸變;勞動產生了智慧,留給工人的卻是愚呆;勞動創造了財富,留給工人的卻是貧困。一句話,工人創造資本主義社會所有一切,而他卻一無所有。“通過異化勞動,人不僅生產出他同作為異己的、敵對的力量的生產對象和生產行為的關係,而且生產出其他人同他的產品的關係,以及他同這些人的關係。”[46]物質創造與精神分裂並存,文明的技術與野蠻的勞動形成鮮明的對比,科技力量的異化是勞動異化的特殊形式。“因為共同活動本身不是自願地而是自然形成的,所以這種社會力量在這些個人看來就不是他們自身的聯合力量,而是某種異己的、在他們之外的強製力量。關於這種力量的起源和發展趨向,他們一點也不了解;因而他們不再能駕馭這種力量,相反,這種力量現在卻經曆著一係列獨特的、不僅不依賴於人們的意誌和行為反而支配著人們的意誌和行為的發展階段。”[47]在人和技術異化的氛圍中,機器職能就是生產過程中主人的職能,“科學對於勞動來說,表現為異己的、敵對的和統治的權力,而科學的應用一方麵表現為靠經驗傳下來的知識、觀察和職業秘方的集中,另一方麵表現為把它們發展為科學,用以分析生產過程,把自然科學應用於物質生產過程,科學的應用是建立在生產過程的智力同單個工人的知識、經驗和技能相分離的基礎上的,正像生產的[物質]條件的集中和發展以及這些條件轉化為資本是建立在使工人喪失這些條件,使工人同這些條件相分離的基礎上的一樣”[48]。通過總結經驗傳遞知識和技能,通過發明創造更新知識和技能,對單個工人來說是技能的提高,但由於生產意向和目的是為了服從資本家的需要,人的主動性在其中難以充分發揮出來,對工人階級隊伍來說,技術的發展使得集約化生產加強,在一定程度上培育了工人階級的協作精神和集體意識。
(三)科學技術力量與交往行為異化
科學技術提供的現實可能性使人們有可能對物質和精神產品提出更高更多的要求,交往形式也開始突破各種局限而形成世界規模。當科學技術在世界各地傳播並造成一種大範圍的影響時,它的力量就在更大的層麵上發生作用了,這不是個人意識和抽象精神決定的事項,而是人類創造性成果在整個社會中的彰顯。在馬克思看來,世界曆史的尺度是人的尺度與物的尺度的有機統一,技術影響下的人的解放尺度與曆史轉變成世界曆史的尺度是一致的,從工廠手工業到機器大工業,人們的聯係程度和交往能力不斷擴大,“大工業便把世界各國人民互相聯係起來,把所有地方性的小市場聯合成為一個世界市場,到處為文明和進步做好了準備,使各文明國家裏發生的一切必然影響到其餘各國”[49]。“世界市場的拓展”與“科學技術的力量”是一致的,沒有科學技術的推動及其提供的現實可能性,世界市場也就缺少了具有豐富內涵和取向的推動力量,工業革命的世界曆史意義就是在這個過程中逐漸被認識和確立的。然而,這種由人們相互作用而產生的力量,卻作為異己的形式威懾和駕馭著他們,由生產力推動的交往關係造成了災難性的結局,因為這種生產力已經不是生產的力量,而是破壞的力量。由於發展程度不同,不同國家走向世界曆史的程度和能力也是不一樣的,馬克思恩格斯認為,東方國家因其技術落後而發展緩慢,它們走向世界曆史在很多時候是被資本主義帶動的,是被動地跟隨世界曆史發展的。但這並不意味著東方國家永遠落後於資本主義,或者永遠依附於資本主義。盡管資本主義創造的巨大生產力、先進的生產方式和科學技術為落後國家和民族提供了走向世界曆史的物質基礎,但不能將資本主義的發展過程等同於世界曆史。
生產力對狹隘民族地域性束縛的突破,表明個人在社會交往中的主體性和能力已經成為一個整體並發揮出前所未有的效應,使個人由民族曆史性存在向世界曆史性存在轉變。交往過程中,特定人群的影響和作用是不一樣的,可能以精神領袖自居,可以標榜為思想家,可以自詡為英雄,也可以自命為超人,還可以自誇為“布道者”。“這些特定的人關於自己的真正的實踐的‘想象’、‘觀念’變成了一種支配和決定這些人的實踐的唯一起決定作用的和積極的力量。”[50]關於這種現狀的原因,一些曆史學家把它解釋為等級製度作用的結果,認為等級製度是產生粗陋的社會形式的力量;一些哲學家把它解釋為“純粹精神”造成的結果,宗教幻想被推崇為曆史的動力。“曆史的動力以及宗教、哲學和任何其他理論的動力是革命,而不是批判。”所謂的“精神”以及“精神的精神”,都不是意識的產物,而是科學技術推動下的與物質狀況相對應的思想事項。“從狹隘的觀點出發,可以從其中抽出一種附帶形式,把它看作是這些革命的基礎,而且因為革命所由出發的各個人都根據他們的文化水平和曆史發展的階段對他們自己的活動本身產生了種種幻想,這樣做就更容易了。”[51]物質力量與精神力量的畸變和錯位,是科學技術力量異化的常見形式。
科學技術理論對世界曆史**往的推動作用,還表現為一種文明對另一種文明的影響。當西方的征服欲望與東方的傳統文明相遇時,資產階級一方麵會借助思想上的麻痹,利用宗教神學來傳達自己關於福音的謊言,另一方麵借助自己的優勢技術**裸地掠取財富。這在客觀上推動了落後國家卷入資本主義發展的浪潮中,這些國家的經濟、政治、文化也因此受到影響進而擺出適應變化的姿態。馬克思認為,東方的村社製度是一種保守的社會形態,過著閉關自守的生活,靠手紡織、手紡業和手力農業的特殊結合而自給自足,它造成了人的惰性習氣而表現不出任何偉大和任何首創精神。“英國的幹涉則把紡工放在蘭開夏郡,把織工放在孟加拉,或是把印度紡工和印度織工一齊消滅,這就破壞了這種小小的半野蠻半文明的公社,因為這摧毀了它們的經濟基礎;結果,就在亞洲造成了一場前所未聞的最大的、老實說也是唯一的一次社會革命。”[52]人類曆史上的一切生產力都有自己的獨特規定性,以大工業生產為內容的資本主義社會生產力是推動曆史向世界曆史轉變的重要力量。人類社會走向更高級的文明形態是必然的,以技術推廣為基礎的文明形態擴充,必然是帶有破壞性的力量,對落後民族來說,這可能是有損尊嚴的事情,還使得科學技術力量影響下的世界曆史**往存在著尖銳的“文明的衝突”。
(四)科學技術力量與人和自然關係的異化
科學技術否定了傳統的工匠藝術形式,各種生產單位或單元發生嚴重分化,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指出,作為自然存在物的人應該與自然界和諧相處,人應該以其能動性創造性地處理與自然的關係。在這方麵,人與動物是有區別的,“動物也進行生產,但是它們的生產對周圍自然界的作用在自然界麵前隻等於零。隻有人能夠做到給自然界打上自己的印記,因為他們不僅遷移動植物,而且也改變了他們的居住地的麵貌、氣候,甚至還改變了動植物本身,以致他們活動的結果隻能和地球的普遍滅亡一起消失”[53]。科學技術是人類發展欲望和發展能力的展示,但在資本主義製度下,由資本運行邏輯影響和規定的科學技術運行方式,其作用並不完全按照人們期待的方向發展。資產階級在應用科學技術力量推動社會發展的同時,也造成了科學技術與勞動者的對立,加劇了資本對人的更大規模、更深層次的剝奪。馬克思《在〈人民報〉創刊紀念會上的演說》中說:“在我們這個時代,每一種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麵。我們看到,機器具有減少人類勞動和使勞動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卻引起了饑餓和過度的疲勞。財富的新源泉,由於某種奇怪的、不可思議的魔力而變成貧困的源泉。技術的勝利,似乎是以道德的敗壞為代價換來的。隨著人類愈益控製自然,個人卻似乎愈益成為別人的奴隸或自身的卑劣行為的奴隸。甚至科學的純潔光輝仿佛也隻能在愚昧無知的黑暗背景上閃耀。我們的一切發明和進步,似乎結果是使物質力量成為有智慧的生命,而人的生命則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現代工業和科學為一方與現代貧困和衰頹為另一方的這種對抗,我們時代的生產力與社會關係之間的這種對抗,是顯而易見的、不可避免的和毋庸爭辯的事實。”[54]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寫道:“我們在最先進的工業國家中已經降服了自然力,迫使它為人們服務;這樣我們就無限地增加了生產,現在一個小孩所生產的東西,比以前的100個成年人所生產的還要多。而結果又怎樣呢?過度勞動日益增加,群眾日益貧困,每十年發生一次大崩潰。”[55]“一方麵產生了以往人類曆史上任何一個時代都不能想象的工業和科學的力量;而另一方麵卻顯露出衰頹的征兆,這種衰頹遠遠超過羅馬帝國末期那一切載諸史冊的可怕情景。”[56]資本的增殖欲望試圖最大限度地發揮科學技術的力量,資本的發展又會製約著生產力的全麵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