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無界的“虛假性”力量
在社會生活中,人以自己的方式想象出虛假的或表麵的動力,“意識形態是由所謂的思想家通過意識、但是通過虛假的意識完成的過程。推動他的真正動力始終是他所不知道的,否則這就不是意識形態的過程了”[36]。但是,虛假的意識形態能夠形成現實的力量,這種“倒立呈像”對人的活動的影響是現實的。因此,說意識形態“虛假”並不是說它是空洞的、隨意的敘事,而是有所指涉的思想活動。關於空想社會主義意識的虛幻性及危害,斯大林指出:“我們應當認為造成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之一,是空想社會主義沒有闡明社會生活的規律,而是脫離實際生活,好高騖遠,其實需要的卻是與現實的牢固聯係。”[37]空想社會主義沒有建立在實際生活之上,缺少現實的指導力,也忽視了工人群眾作為社會主義理想的代表者的力量,因此,馬克思主義者從來沒有把思想寄托於純粹的烏有之鄉。而資本主義社會無論自己如何誇飾和自豪,都掩蓋不了虛偽實質和拜物教特征,它所宣揚的永恒價值和宗教虛幻是一種思想迷霧。斯大林認為,“要實現社會主義理想,就必須有工人的獨立自主的活動,必須使工人不分民族和國家團結成一個有組織的力量”[38]。思想的提出和傳播是工人階級政黨的任務,如果工人沒有堅強的領導者,社會主義者在勞動人民之間就沒有基礎,“這就是社會主義者爭取社會主義的英勇鬥爭沒有結果和他們非凡的勇敢精神在專製製度的堅壁上碰得粉碎的主要原因”[39]。
社會思想中,不管是虛假的意識或是模糊的幻想,都是參與物質生產和物質交換的人們的思想升華物,它們盡管不再保留獨立性的外觀,卻都是在一定的區域內發生作用的,因而占據一定的地位。“思想、觀念、意識的生產最初是直接與人們的物質活動,與人們的物質交往,與現實生活的語言交織在一起的。人們的想象、思維、精神交往在這裏還是人們物質行動的直接產物。”[40]隨著實踐的擴大和實證科學的引入,關於意識形態的空話將被真正的知識所代替。人的活動中,總是試圖使自己的思想擴大,以便產生更多的影響,因此每一種意識形態總是在人的推動下,試圖突破已有的邊界。正因為如此,人們的關注點經常集中在人的實踐活動上,“任何曆史觀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必須注意上述基本事實的全部意義和全部範圍,並給予應有的重視”[41]。馬克思恩格斯在分析了一係列基本事實後指出,意識的產生和發展不是靠批判來決定的,給予意識形態什麽樣的判斷隻是明確了一種態度,並不代表相應的意識形態就此消失,“意識的一切形式和產物不是可以通過精神的批判來消滅的,不是可以通過把它們消融在‘自我意識’中或化為‘怪影’、‘幽靈’、‘怪想’等等來消滅的,而隻有通過實際地推翻這一切唯心主義謬論所由產生的現實的社會關係,才能把它們消滅;曆史的動力以及宗教、哲學和任何其他理論的動力是革命,而不是批判”[42]。意識形態的變化是一個能動的意識過程,消滅思想上的異想,需要有心靈的革命,這顯然離不開人的活動。
列寧賦予意識形態以真實特征,在列寧那裏,意識形態不再是取消衝突的必然的扭曲,而是成了一個涉及階級(包括無產階級)的政治意識的中性概念。意識形態就是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或馬克思主義,這與此前理論家的表述含義明顯不同,以唯物史觀和剩餘價值理論為基礎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意識形態,不是虛假的,而是科學地揭示資本主義運動規律和適應社會發展的思想體係。馬克思恩格斯雖然使用過“共產主義意識”“曆史唯物主義”“科學社會主義”等詞匯,但並沒有把自己的理論稱為意識形態。列寧把意識形態理解為一個描述性概念,因為在當時馬克思主義已經成為社會意識中的巨大精神力量,這種情況下籠統地批判意識形態的虛假性,就可能否定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他要求用唯物主義觀點揭示社會存在問題,“既然唯物主義總是用存在解釋意識而不是相反,那麽應用於人類社會生活時,唯物主義就要求運用社會存在解釋社會意識”[43]。列寧繼承了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革命性精神,並從實踐需要和理論需要出發做了新的說明,意在區分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和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對立,提出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指導作用。列寧把馬克思主義稱為“科學的意識形態”,針對當時黨內存在的虛無主義論調,他要求既要與剝削階級意識形態劃清界限,又要繼承人類曆史上的優秀文化遺產。列寧強調意識形態的階級屬性,提出從外部向工人階級灌輸意識形態的重要性,這是將意識形態工作與實際工作相結合的重要方式。這些思想不僅影響到蘇聯、中國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理論和實踐,也對盧卡奇、科爾施、葛蘭西等人的思想產生了巨大影響。從這個意義上說,意識形態的現實性極其明顯。
(二)有界的防禦性力量
人是影響意識形態的經常性因素,是社會活動的參與者和推動者,是社會目標的規劃者和實踐者,“全部人類曆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44],沒有人的活動的社會就是無頭腦無思想的社會,因此,馬克思說:“我們的出發點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而且從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中還可以描繪出這一生活過程在意識形態上的反射和反響的發展。”[45]馬克思恩格斯寫作《德意誌意識形態》的時候,正是德國思想界激烈動**的時候。德國出現了“從施特勞斯開始的黑格爾體係的解體過程發展為一種席卷一切‘過去的力量’的世界性**”[46],這種**的影響甚至超過了法國大革命。伴隨著思想變革,黑格爾哲學體係分裂為不同的派別,原有的思想陣地被這些派別割據為不同的板塊,由黑格爾哲學體係的動**引出的各種思想派別各據一方,都試圖捍衛自己的思想陣地。這是就當時德國不同哲學派係所體現的意識形態而言的,實際上,如果把範圍和眼界擴大一些,意識形態的形式和內容更加多樣。從黑格爾到施特勞斯、施蒂納再到謝林、費爾巴哈等各有體係,他們的思路大致對應著哲學信仰到宗教批判再到法的思想等的意識形態形式,形成各自的思想邊界。“從施特勞斯到施蒂納的整個德國哲學批判都局限於對宗教觀念的批判”[47],這一時段中,他們作為依據的是“現實的宗教和真正的神學”,以此將所謂的虛無縹緲的神學勘分開來,而生活中的政治意識、法律意識、道德意識則被他們納入宗教意識或神學意識的界限以內。盡管青年黑格爾派講著“震撼世界”的詞句,卻不代表“具有世界曆史意義的奉獻”。不能否認,他們的意識邊界已經由模糊變得較為分明了。老年黑格爾派要想再“像在天國裏享福的諸神一樣,帶著古老的寧靜,生活於觀念領域之中”,已經不可能了。另一個意識形式的差異在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之間劃定。這是在德國古典哲學派別的分歧中出現的。費爾巴哈在《基督教的本質》一書中指出,人們幻想出來的上帝,隻不過是人的本質的異化。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可知的。費爾巴哈的論述解除了黑格爾提出的“魔法”,使得以“神”為中心的黑格爾唯心主義的意識形態體係的陣地再一次被壓縮,而以“人”為中心的費爾巴哈唯物主義的意識形態體係也確立了。然而,這並不是完美無缺的思想體係,費爾巴哈的視野裏,自然和曆史是對立的,好像這是兩種互不相幹的事物,存在和意識關係上采取的唯物主義態度,和曆史觀上采取的唯心主義態度顯然不夠配套。“他把人隻看做是‘感性對象’,而不是‘感性活動’。”[48]因此,在自己的體係內,費爾巴哈又想當然地設定了一個邊界。到了這個時候,德國古典哲學的邊界已經推進到“極限”,以後的狀態將是:要麽退回唯心主義,這意味著要“回歸故裏”;要麽對社會曆史發展做出唯物主義解釋,這意味著要開拓新界。
在意識形態理論發展中,黑格爾、布魯諾、路易·勃朗、“真正的社會主義”者等的觀點,基本上均毫無例外地把“思想”“觀念”變成支配和決定實踐的唯一起作用的和積極的力量,即使一些帶有唯物主義傾向的思想家,也經常片麵理解社會經濟發展與社會意識形態的關係。一般而言,社會群體的根本利益是意識形態的靈魂,意識形態是通過這個根本利益的棱鏡折射和反射出來的,它所反映的是群體的利益,體現了主體與客體的價值關係。因此,不同國度的人群中,“印度人和埃及人借以實現分工的粗陋形式在這些民族的國家和宗教中產生了種姓製度,於是曆史學家就以為種姓製度是產生這種粗陋的社會形式的力量。法國人和英國人至少抱著一種畢竟是同現實最接近的政治幻想,而德國人卻在‘純粹精神’的領域中兜圈子,把宗教幻想推崇為曆史動力”[49]。在馬克思看來,古典哲學家們把“人”強加於迄今每一曆史階段中所存在的個人,並將其描繪成曆史的動力,這種“超脫肉體的精神隻是在自己的想象中才具有力量”。宗教誇大了意識形態的作用,把整個曆史“變成意識的發展過程了”。自由主義者關於進步的學說,盡管包括社會方麵的進步,卻把自己打扮成社會進步的主宰。施蒂納等人堅信,意識形態的各種抽象思想統治著現代世界。這些顛倒的觀念表現為主體和客體的顛倒,宗教形式與現實世界的顛倒,曆史事實與理論思維的顛倒,宗教的人與現實的人顛倒,實際上都是在空中樓閣裏追尋“科學”娛樂,是解決不了現實問題的。“宗教隻是虛幻的太陽,當人沒有圍繞自身轉動的時候,它總是圍繞著人轉動。”[50]宗教氛圍中,自然力量和社會力量也在起作用,但是,“宗教可以作為人們對支配著他們的異己的自然力量和社會力量的這種關係的直接形式即感情上的形式而繼續存在,隻要人們還處在這種力量的支配之下”[51]。這種異己的力量在人們心中起著巨大作用,“成事在人,謀事在神”是其作用的真實寫照。馬克思認為:“雖然政治國家還沒有自覺地充滿社會主義的要求,但是在它的一切現代形式中卻包含著理性的要求。政治國家還不止於此。它到處假定理性已經實現。但它同樣又處處陷入它的理想使命同它的現實前提的矛盾中。”[52]這是說政治形態的影響。
(三)主觀的精神性力量
人的意識是客觀存在的,但其表達形式卻是主觀性的。“思想、觀念、意識的生產最初是直接與人們的物質活動,與人們的物質交往,與現實生活的語言交織在一起的。人們的想象、思維、精神交往在這裏還是人們物質行動的直接產物。表現在某一民族的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的語言中的精神生產也是這樣。”[53]但是,人們的活動中,“道德、宗教、形而上學和其他意識形態,以及與它們相適應的意識形式便不再保留獨立性的外觀了”[54],這意味著舊有意識的模糊,它不再是唯心主義者所認為的“想象的整體的活動”,那些關於意識形態的空話被真正的知識所代替,每個人的思想和意識都可能在自己的環境中形成一種形式。很多時候,個人意識形態常常會陷入悖論,並在社會生活的種種磨難中加劇,這促使人們探索共同的出路,所謂的“最高的直觀”和“類的平等化”可以看成這種探索的產物。
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馬克思指出,秩序黨選擇了舊社會的格言“財產、具體、宗教、秩序”激勵反革命勢力,“從這時起,許多曾經團結在這個旗號下反對過六月起義者的政黨中的任何政黨隻要企圖為自己的階級利益而守住革命戰場,它就要被‘財產、家庭、宗教、秩序!’這一口號所戰勝”[55]。資產階級正是看到了意識形態的統治力,資本主義精神的雙重表現造就了資本主義革命和生產的現實狀況。馬克思不讚成把改造世界的事業歸結為大腦的活動,也不讚成“絕對精神”對世界的統治。鮑威爾扮演的精神的角色,黑格爾考察的“一般概念的前進運動”以及“真正的神正論”,和以前的理論家、哲學家、玄想家的舊調在影響上沒有本質差別,這些“自我規定著的概念”,“把占統治地位的思想同進行統治的個人分割開來,主要是同生產方式的一定階級所產生的各種關係分割開來,並由此得出結論說,曆史上始終是思想占統治地位,這樣一來,就很容易從這些不同的思想中抽象出‘思想’、觀念等等,並把它們當做曆史上占統治地位的東西,從而把所有這些個別的思想和概念說成曆史上發展著的概念的‘自我規定’”。[56]科學社會主義觀念對人民的“統治”造成這樣一個事實:“人民一旦開始獨立思考,擺脫了舊的社會主義學派的傳統,很快就會找到一些社會主義的和革命的準則,同各種體係的創立者和誇誇其談的領袖們為人民臆造出來的一切相比,這些準則能更明確地反映人民的需要和利益。”[57]就是說,科學社會主義作為一種理想和精神力量,引導人們去思考現實問題並為之獻身,是因為它反映了大多數人的根本利益和願望。
馬克思認為,主張“觀念統治世界”是一般意識形態的普遍特征,曆史上統治階級的思想始終是占統治地位的思想,這種思想統治具有某種秩序,從而以一定的方式顯示出自身的力量。馬克思恩格斯對意識形態的精神動力的認識頗為深刻,在當時的德國思想界,“意識形態的顛倒”仍具有很大的力量。其實,曆史的發展中,到處都體現著精神方麵的動力,但舊唯物主義卻不願意探尋精神動力背後的動力是什麽。黑格爾哲學試圖解釋曆史人物動機背後的動因,“但是它不在曆史本身中尋找這種動力,反而從外麵,從哲學的意識形態把這種動力輸入曆史”[58]。意識形態的精神動力與國家的存在及發展也有聯係,國家一經產生,意識形態就在其內部發展起來,“國家一旦成了對社會來說是獨立的力量,馬上就產生了另外的意識形態”[59]。國家對意識形態的生產起著重要的推動作用,而意識形態也給國家發展提供一種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