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存在形式上的獨立性
意識形態不是社會的消極的分泌物,它對社會具有極大的反作用,並且有自己相對獨立的發展形式。意識形態的相對獨立性表現在法律、教育、藝術等領域中,“政治、法、哲學、宗教、文學、藝術等等的發展是以經濟發展為基礎的。但是,它們又都互相作用並對經濟基礎發生作用”[19]。這種反作用有不同的表現形式,也有許多中間環節。“至於那些更高地懸浮於空中的意識形態的領域,即宗教、哲學等等,……從事這些事情的人們又屬於分工的特殊部門,並且認為自己是致力於一個獨立的領域。隻要他們形成社會分工之內的獨立集團,他們的產物,包括他們的錯誤在內,就要反過來影響全部社會發展,甚至影響經濟發展。”[20]但是,對認識意識形態的反作用應當持謹慎態度,在探討各種因素的交互作用時要防止複歸到唯心主義立場上去。針對當時出現的誇大經濟決定作用、否認意識形態作用的觀點,恩格斯指出:“與此相關的還有意識形態家們的一個愚蠢觀念。這就是:因為我們否認在曆史中起作用的各種意識形態領域有獨立的曆史發展,所以我們也否認它們對曆史有任何影響。這是由於通常把原因和結果非辯證地看做僵硬對立的兩極,完全忘記了相互作用。”[21]馬克思曾經批判科瓦列夫斯基用血親意識減弱來解釋財產關係調整的理論,駁斥了一些人類學家用神話的幻想譜係創造現實氏族的唯心主義觀點,揭示了一些人類學家在道德、宗教、法的起源上的謬見。針對梅恩把各種形式的政治優勢看作獨立存在的力量的觀點,馬克思指出,政治並不是完全獨立的力量,它依傍於一定經濟並把反映經濟衝突作為自己的使命。
意識形態的相對獨立性還表現在對社會問題的遮蔽功能上,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對雇傭勞動關係遮蔽就是一例。這種遮蔽性力量給人傳達的是錯覺和謬誤,是對現實關係的顛倒和歪曲,馬克思稱之為“一種沒有想象力的虛構方式、庸人的宗教”。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和法學家力圖把資本主義意識形態與資本主義以前的意識形態的差別掩蔽起來,實際上是在混淆視聽,擾亂人們關於資本主義社會現實的認識。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解釋了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對社會生活過程的掩蔽性,認為資產階級國家不過是資產階級管理共同事務的委員會,意識形態不過是“掩蔽資產階級利益的資產階級的偏見”。在社會變革時期,意識形態對社會現實的掩蔽作用更為明顯,要考察其影響,必須關注兩個方麵的事實:“一種是生產的經濟條件方麵所發生的物質的、可以用自然科學精確性指明的變革,一種是人們借以意識到這個衝突並力求把它克服的那些法律的、政治的、宗教的、藝術的或哲學的,簡言之,意識形態的形式。”[22]認識上述事實基礎上的意識形態力量以及發揮新的意識形態力量,除了有辯證態度以外,還要有科學的方法。
(二)追求目標上的意向性
意識形態的意向性來源於統治階級的思想取向,占主導地位的階級是通過教育或教化來貫徹其意向的。但是,這種意向性並非一成不變,意識形態的全部內容和秘密都深藏於它的社會存在中。馬克思在論及黑格爾的相關思想時指出:“有一種唯物主義學說,認為人是環境和教育的產物,因而認為改變了的人是另一種環境和改變了的教育的產物,——這種學說忘記了:環境正是由人來改變的,而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23]這是說,教育普遍存在於社會之中,人也可以以革命的實踐活動改變環境和教育,意識形態的教化力量是在互動中表現出來的。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指出,“通過傳統和教育承受了這些情感和觀點的個人,會以為這些情感和觀點就是他的行為的真實動機和出發點”[24]。接受這種意識形態,也就是接受它所包含的傾向性內容,預示著在實踐中要發揮這種傾向性的力量。正因為如此,馬克思認為,人們不能隨心所欲地創造曆史,而總是在繼承下來的物質條件和精神條件中創造曆史。在具有意向性的思維中,意識形態是通過觀念和語言的繼承,使革命熱情“保持在偉大曆史悲劇的高度上”。沉浸在意識形態氛圍中,人獲得了一種真實的或顛倒的觀念,似乎意識形態成了真正的主人,而“真正的主體乃是人們已然接受並已內化為心中權威的意識形態”。
用共產主義意識形態表達無產階級思想意向,是一項長期的工作,“因為在一切意識形態領域內傳統都是一種巨大的保守力量”[25],而消解這種保守力量並非易事。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意向性,在很多時候不是用明確的思想意向表達的。為了麻痹群眾,資產階級除了宣揚主流意識形態以外,還在保證自己階級利益的前提下,將混亂的思想延續下來,“在這裏統治階級的絕對利益就是把這種缺乏思想的混亂永遠保持下去”[26]。在重大問題上用空話來模糊群眾的政治意識,用聳人聽聞的詞句攪亂群眾的頭腦,是資產階級表達其意向性的慣用手法,這也決定了資產階級教育的虛偽性。但即便是虛偽之至,資產階級仍然害怕失去這種教育,資產階級道德教育就是通過貫徹資產階級原則發揮意識形態的力量,“資產階級社會把它曾經反對過的一切具有封建形式或專製形式的東西,以它自己所特有的形式再生產出來”[27]。在這樣的情況下,意識形態教育是為資產階級服務的。因此,盡管資產階級經常以模糊的詞句欺騙群眾,其教育目的卻明白無誤地為資產階級政治統治服務,“一旦資產階級占領了地盤,一方麵自己掌握國家,一方麵又同以前掌握國家的人妥協;一旦資產階級把意識形態階層看做自己的親骨肉,到處按照自己的本性把他們改造成為自己的夥計”[28]。當統治階級把意識形態作為工具來加強思想控製時,當統治階級把它作為社會建設的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時,其意向性會更明顯。
(三)作用方式上的能動性
意識形態的發生不全是被動的過程,在曆史發展的各個時期都有極其明顯的能動作用。拿法國大革命來說,每一次革命都是思想鼓勵下的產物,而每一次革命都在人民群眾的推動下將那些跟不上運動的人拋在後麵。“至於社會思想、理論、觀點和政治設施的意義,至於它們在曆史上的作用,那末曆史唯物主義不僅不否認,相反,正是著重指出它們在社會生活和社會曆史中的重大作用和意義。”[29]斯大林認為,先進的意識形態為先進的社會服務,落後的意識形態為落後的社會服務。盡管斯大林對意識形態力量的理解帶有機械論特征,但是獨到之處不容否認,他特別強調作為無產階級的先進思想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巨大指導作用,認為意識形態不是社會存在的消極的分泌物,其反作用是巨大的。
毛澤東非常強調意識形態的能動作用,他認為,意識形態能夠從理論上再造現實社會,而理論的作用在於能動地改造世界。在《讀李達著〈社會學大綱〉一書的批注》(1938)中,他第一次使用了“意識形態”一詞,認為“社會意識形態是理論上再造出現實社會。”不同內容和不同性質的意識形態具有不同的作用效能,而代表先進階級的正確思想,一旦被群眾掌握,就會變成改造社會、改造世界的物質力量。中國共產黨是以唯物史觀為根據的,馬克思主義是中國共產黨的指導思想。“我們承認總的曆史發展中是物質的東西決定精神的東西,是社會的存在決定社會的意識;但是同時又承認而且必須承認精神的東西的反作用,社會意識對於社會存在的反作用,上層建築對於經濟基礎的反作用。這不是違反唯物論,正是避免了機械唯物論,堅持了辯證唯物論。”[30]在發展方向上,作為意識形態觀念的重要表現形式,無產階級哲學代表了工人階級的意誌,為廣大群眾服務;資產階級哲學代表資產階級的意誌,是為資產階級服務的。毛澤東在一係列著作中分析了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反動性,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革命性,民族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二重性,封建主義意識形態對社會發展的阻滯性,分析了帝國主義意識形態的侵略性以及無產階級專政的必要性,揭示了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和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發展的前景。在民主革命時期,鑒於當時紅軍的來源以及所處的環境,毛澤東講到這樣一個事實:“我們記起了這兩點,就可以知道一切思想、習慣、製度何以這樣地難改,而黨的領導與個人的領導何以總是抗分,長在一種鬥爭狀況之中。”[31]存在這種思想、習慣、製度的人,與反對這種思想、習慣、製度的人,是兩種力量的代表。麵對這種情形,毛澤東指出:“共產主義者的思想和行動總要稍為科學一點才好”[32],並在批判紅四軍中存在的極端民主化、絕對平均主義、主觀主義、個人主義等意識形態時指出,必須充分認識紅軍宣傳工作的意義。
在新中國成立初期,麵對“帝國主義在我國設立的教會學校和宗教界中的反動勢力,以及我們接收的國民黨的文化教育機構中的反動勢力”的現實,毛澤東指出,這些方麵都是社會發展中的阻滯力,而社會中的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都是可以改造和利用的力量。鑒於經濟發展規劃與社會主義思想的內在關聯,毛澤東指出:“計劃是意識形態。意識是實際的反映,又對實際起反作用”,“像計劃這類意識形態的東西,對經濟的發展和不發展,對經濟發展的快慢,有著多麽大的作用”。[33]這個計劃的製訂,一方麵要反對陳舊的保守的觀點,另一方麵要反對空洞的不切實際的大計劃,要與人民群眾的發展願望一致,要符合黨的思想路線。毛澤東認為:“黨在領導革命中獲得偉大成績的原因,第一是黨的領導機關,黨的大多數幹部與大多數的黨員接受了馬克思列寧主義,有了馬克思列寧的政治路線,並在國際的指導下英勇堅決地實行了。”[34]就是說,馬克思列寧主義是中國的引導力量,馬克思列寧主義原則是避免“左”、右傾機會主義錯誤的武器,運用馬克思主義理解中國革命問題是取得勝利的重要保證。但是,處在幼年的中國共產黨,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理解還沒有那麽深刻,還沒有達到自覺地靈活地運用馬克思主義的程度,在當時,“黨還隻有十五年曆史,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與實際的傳統還不十分深厚,解決問題還不能樣樣帶馬克思主義原則性,還沒有很早及人人都學好唯物辯證法”[35]。毛澤東從意識形態的功能說明了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價值,認為意識形態隻有反映客觀實際才能顯示出自身的力量,這是一個反複遞進、不斷修正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