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 譯

要生動地再現我們的經典,存在許多障礙。最糟糕的是,那些不情願思考與感受的人對戲劇進行的胡亂刪減。有一種傳統的表演方式,它自動被當作我們文化遺產的一部分,盡管它隻會對真正的遺產——作品本身——造成的傷害;這其實是一種傷害經典的傳統。古老的經典作品被越來越束之高閣,層層覆灰,無人理睬,仿製者們或多或少地細致地把這些灰塵吸收進複製品當中。首先流失的,是經典作品原創的新鮮感、驚喜元素(在它們那個時代)、新穎性、以及作為這些作品標誌的激發創作的推動力。以傳統方式演繹經典,符合導演、演員以及觀眾的習慣。一部絕世佳作的飽滿**被舞台上的衝動所取代,經典作品裏包含戰鬥精神的部分,在這裏教給觀眾的是乏味、懶散與難以把握。這當然導致觀眾感到索然無味、十分陌生。演員和導演中有很多人很有天分,他們著手通過出新和迄今為止鮮為人知的轟動效果來彌補。然而轟動效果隻是純粹形式主義式的,也就是說,它們被強加給一部作品,強加到它的內容、信息當中,結果造成比損害傳統式演出更為嚴重的破壞,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信息和內容不隻被緩和、扁平化,而且還被徹底地扭曲變形。形式主義者對經典的“複興”是對複興傳統的回答,而且是個錯誤的答案。就好比一塊肉已經變味了,隻能通過澆汁、加香料才能可口一樣。

在導演一出經典劇目之前,我們必須明確這一切。我們必須重新審視作品,不能用腐化的資產階級戲劇的那種迂腐、墨守成規的方式看待它。我們也不能僅僅致力於純粹形式的、表麵化的“改革”——那些對戲劇工作來說所謂外來的東西。我們必須挖掘出其中原本包含的思想;我們必須同時抓住它的民族性和世界性的意義所在,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我們還必須研究作品誕生時所處的曆史環境,作者的觀點和特性。這樣的研究催生出自己的問題,這些問題已經一再地被討論,並且還會被更多地討論下去。我暫時不想談這個,因為我想說的是進一步的障礙,我稱之為被經典性所威懾的障礙。

此類的威懾歸咎於對經典性的膚淺、錯誤的觀念。經典作品的偉大,在於它本身的偉大,而不在於它表麵的“大”。表演的傳統長期被宮廷戲劇所“教化”,它在腐化墮落的資產階級戲劇中越來越遠離這種偉大的人性,形式主義者的實驗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大資產階級人文主義者的真正同情,為錯誤的霍亨佐倫王朝的虛偽感情讓路;完美的理想讓路於理想化的事物;崇高的莊重讓路於拙劣做作的表演,彬彬有禮讓路於虛情假意等。結果隻能是一種單調的虛假偉大。歌德在《前浮士德》(Urfaust)[1]中表現出的出色的幽默感,是出於對浮誇的威嚴昂首闊步式的追尋,而這種昂首闊步是被傳統作家所期望的——盡管幽默和真正的高尚恰恰相對立!他的精彩演繹隻被當作有效的雄辯術來對待;換句話說,它們完全被忽視了。這些歪曲和平庸化的過程越演越烈。再舉一個《前浮士德》中的例子:那位偉大的人道主義者與魔鬼訂約是劇中如此重要的事件——對於甘淚卿(Gretchen)悲劇多麽關鍵!因為沒有這一幕的話,後來的事可能會是完全不同的形式,或者根本不會發生。這一幕卻被完全拋棄了,創作者們還堅定地推想到,英雄在一個古典戲劇中不能有非英雄之舉。誠然,我們心中的《浮士德》甚至《前浮士德》,隻能由淨化過的並得到改變的第二部結尾處的那個浮士德產生,於是,浮士德打敗了魔鬼,從一個無為的享樂狀態(由魔鬼創造的)轉變成有為的人生享受。但是,如果最初的那幾幕被略掉,這種華麗的轉變還剩下些什麽呢?如果我們允許自己被虛偽、膚淺、墮落等那些小資產階級對經典作品的想法所威懾,那麽我們將永遠不會生動而人性地表演出偉大作品。這些作品需要真正的尊重,要求我們把所有對經典虛偽、敷衍和口頭的尊重暴露出來。

——選自《戲劇選》,第124頁

注:寫於1954年,作為《關於戲劇實踐的兩篇文章》之一發表於波茨坦的《意義與形式》(1954年,No.5/6)當中。關於布萊希特對德國古典作品的更早期的論述,可參看本書以及一些手記斷片(《戲劇選1》,第146~156頁),這些斷片似乎是布萊希特與赫伯特·耶林(Herbert Ihering)對後者著述《萊因哈特》(Reinhardt)、《費色尼爾》(Fessner)、《皮斯卡托或經典的死亡》(Piscator oder Klassikertod)(柏林:羅沃爾特出版社1926年版)的一個預期討論。這個討論顯示出布萊希特、皮斯卡托以及恩格爾一直考慮要把古典戲劇中“我們稱為動作內容”的部分挑選出來。在上文的《科利奧蘭納斯》對話中相同的想法同樣非常明顯。

這篇文章的寫作契機是,柏林劇團演出的《前浮士德》[埃貢·孟克(Egon Monk)執導]在官方引起的反響很差。《新德國》(1953年5月27日,第160~161頁,被艾思林引用)將其評為“對民族文化遺產的背棄”,並將其作為柏林劇團“被貝托爾特·布萊希特在改編經典中使用的方法和原則引入歧途”的證據。其他由柏林劇團改編的古典戲劇除了《家庭教師》還有克萊斯特的《破甕記》、莫裏哀的《唐·璜》以及法誇爾的《征兵軍官》。

[1] Urfaust是歌德所做的最早版本的浮士德,形成於1772—1775年,全劇共22場。手稿已遺失,1886年發現副本。本文在此將其譯作“前浮士德”。——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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