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牧搬著個小板凳坐在屋簷下,腳邊放著煙袋子,粗糙布滿老繭的指腹拈著煙絲壓進了煙鬥裏,火柴一劃,優哉遊哉的吞雲吐霧起來。

還風光的時候,歐陽牧那裏會看這玩意兒一眼,可真正下放了之後,煙絲都是難得的寶貝。

“小江,過來。”歐陽牧朝她招了招手,臉上掛著慈愛的笑意,讓江上月一時間有些不適應。

江上月搬著板凳坐過去,語氣謙恭:“怎麽了,伯父。”

“小江啊,你伯母她就是死心眼兒,事兒想不明白,你別跟她計較,她也是太愛雲兒了,當初雲兒走丟,她著急好幾天都沒吃下飯,眼睛都快哭瞎了,後來找到了,就一直想要彌補雲兒那幾年受的苦,我們以為給雲兒的都是最好的,卻忘記了雲兒想不想要,在這裏,伯父替雲兒媽媽向你道歉。”

“沒關係的。”江上月根本沒把這事兒放進心裏,她是跟厲雲山談戀愛,又不是跟趙秀琴談戀愛,這要什麽事兒都生氣,那以趙秀琴的作死程度,早就給她氣得冒煙兒了。

“小江,你今年就大學畢業了吧?我聽雲兒說你在燕大?”歐陽牧問。

江上月點頭:“嗯,已經畢業了。”

“那畢業之後準備幹什麽啊?”

“去龍組坐班。”江上月笑了笑,她知道這老頭想問什麽,直接說:“伯父,你們的事兒我已經托人打聽過了,按照現在的情勢,再過個一年應該就差不多結束了,到時候就能平反回去了。”

“那就好。”真是個聰明的女子,歐陽牧也不得不承認,江上月雖然不同於普通的女子,行事作風不受人控製,但是做事沉穩,有把握,對雲兒也很好,不是誰都能千裏迢迢一路追到大西北來的。

歐陽牧磕了磕煙鬥,又說:“小江啊,你看你也畢業,雲山歲數也不小了,眼看就要三十七了,你看你們倆的婚事是不是應該落實一下,當然哈,我們肯定是要回去之後上門提親的,伯父就是想先問問你,什麽想法。”

提到婚事就頭疼,江上月完全不著急,她雖然很喜歡厲雲山,但還不想和他捆綁在一起。

生小孩?

更別提了,厲雲山修為淺薄,和自己結合,能生出小孩的幾率太小,更何況她現在還不想要小孩,會影響到她的計劃。

等一切塵埃落定,這些東西,才會納入她的人生當中。

“伯父,我現在還沒有想法結婚,等再過幾年再說吧。”

“這……”歐陽牧蹙眉,你是不著急啊!我兒子都要三十七了!眼看再過幾年就四十歲了,這種年紀還不結婚的,要麽是家裏窮的拉褲兜子裏,要麽就是那兒有點病腦子不好,可自己兒子條件不差,雖然現在被定義成壞分子,但平反回去,軍職十有八九是要恢複的,妥妥的黃金單身漢啊!

“小江,你是對我們家雲兒哪兒不滿意嗎?我知道我們家雲兒是大了點,可你們是修士,年紀不是問題,雖然現在我們這在兒勞改,日子不好過,可你也說了,在過一年就能平反回去,你放心,我們彩禮肯定都是最好的,半分都不會虧待你,你愛玩,到時候生了小孩,你就直接放在我這兒,我跟你伯母幫你看著,你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江上月聽得哭笑不得:“厲雲山很好,我也很喜歡他,可我也有不得不去做得事情,所以結婚和生孩子這兩件事暫時不在我的人生規劃裏。”

她頓了頓,又道:“伯父,我跟厲雲山也說過,關於我自己的事情,我在這裏回不去,但我身上有血海深仇,十萬條人命,我不得不去討回來,可我去了,回不回得來還是另一碼事,如果我現在跟他結婚,生了小孩,可我回不來我死了,那麽這份婚姻和小孩就是他的束縛,人的一生不可能隻愛一個人,在我來之前我就已經想好了如果厲雲山和別人在一起,我會怎麽做,等一切塵埃落定,這些事情才會寫進我的規劃裏。”

“現在和他戀愛,我已經很滿足,可能是我自私了一點,占用了他現在的時間,可我已經用千百年的壽命償還了他,我們之間,是兩不相欠的。”

她一向看的很透徹。

歐陽牧被江上月說的啞口無言。

他沉默了。

江上月起身,一回頭,就看見了厲雲山,他倚在門框上,就這麽看著她,目光如炬。

竟是讓江上月感到了一絲心虛。

厲雲山走過來,沒有說話,牽著她進了房間,關好門,兩人四目相對,久久無言,房間裏寂靜的掉根針都能聽見的一清二楚。

他目光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良久,他歎了一口氣,打破了沉默:“囡囡,一個人一生不可能隻愛一個人,可我和他們不同,你不想結婚也好,不想生小孩也好,我唯一無法忍受的,就是你離開我。”

江上月始終把握著主動權,這也是厲雲山心甘情願的。

他上前將江上月擁入懷中,低低的說:“你是我此生的摯愛。”

江上月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那強勁而有力的心跳聲,她忽然笑了起來,聲音輕輕:“我不會離開你。”

第二日江上月要走,她坐在棗樹下靜靜的看了厲雲山一上午,直到他中午下工休息,江上月才把自己要走的事告訴了厲雲山。

厲雲山沒有挽留,他扛著鋤頭把江上月送到了村口,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你下個周還來嗎?”

江上月挑著眉頭:“當然。”

她踮起腳,親了親厲雲山的下巴:“厲雲山,再見。”

“再見。”

他有諸多不舍,但也知道燕京的條件比這裏好上太多,他是不舍得江上月留在這兒吃苦的。

俏麗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厲雲山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舍的轉身離開了。

江上月回到家,大房的人還沒到,他們若是著急立馬就來,也得晚上才能到,若是不著急,那就不知道什麽了,但以江上月對周翠的了解,怕是恨不得飛過來。

“小厲怎麽樣?”宋薇問:“沒找別的小姑娘吧?”

江上月喝了口水,笑著說:“放心吧娘,都挺好的。”

“你看見他家裏人了?好不好相處?”聽見都好,宋薇也跟著笑了出來,可立馬就又開始憂愁起來,這沒過門的大姑娘追到瑤川去,怕厲雲山的父母覺的掉價不害臊。

“挺好的,娘,你不要擔心我,我心裏有數。”

江上月拖鞋上了炕,懶洋洋的倚在被褥上,眯著眼睛瞧著院子裏的那顆櫻桃樹,露出詭譎的笑意:“大房應該快到了吧,二房的好日子也要到頭了。”

她猜的沒錯,剛入黑,大房一大家子帶著兒子閨女姑爺,提著大包小包的就找上了門,身後還跟著上次送三元過來的那個片兒警,江上月拿過宋愛國的香煙,笑著給他點上,客氣的說:“麻煩了。”

片兒警抽上煙,呲著大牙樂:“害,這麻煩什麽呀,就是指個路,不過我說你家親戚夠多的呀。”

他瞧了一眼正在東張西望的大房一大家子,小聲問:“老家來的吧?你得小心點,這麽一大家子過來,說不是過來打秋風的我都不信,一天掙幾個錢啊,也不能全養著他們吧?”

江上月淡淡笑道:“家裏有個鋪子,家裏老人歲數大了,準備租出去呢,這不都是一家人,心思反正也是租給外人,還不如就租給家裏人呢。”

“小姑娘,鬥米恩升米仇,辦這事兒可得穩當點兒,前幾天還因為這種事兒死人了呢,老人沒了,財產分割,老大不服氣,直接拿到把他親弟弟捅死了。”他叼著煙,朝江上月身後看了一眼,拍了拍她肩膀:“成了,人我也給你送過來了,我就先走了。”

“路上小心。”

江上月關上門,大房的人齊刷刷看過來,幾年沒見,周翠和江山豐還是那副樣子,二寶長高了不少,一改之前小豬羔子的形象,反而瘦的跟猴一樣,至於一元,大概是這幾年被黃老二養的不錯,有些發福,氣色不錯。

“進來吧。”江上月淡淡的說:“東西先放院子裏。”

周翠就是看不慣江上月那一副清高的模樣,翻了個白眼兒,想開口說點什麽,就被一元給捂住了嘴:“娘,你又要說啥,六元也算對得起我們了,別說那些不中聽的,六元那脾氣你還不知道?你能討到好?”

“知道了。”周翠扒開她汗津津的手,扭著腰跟著進了屋子。

徐金鳳一早兒知道大房要過來,吃過晚飯就跟著老頭兒回屋了,宋愛國抱著彥君和阿方索去看馬戲去了,屋子裏剩的就真都是老江家人了。

江山豐一進屋,看見老太太和江老頭,拽著周翠撲通一聲跪倒了地上,後麵兒的姐弟倆和黃老二緊隨其後,就隻聽見屋裏撲通撲通連響了好幾聲。

“爹,娘,兒子沒本事,這些年也不能再您二老前盡孝,爹娘可千萬別怪兒子。”江山豐說著,砰砰砰磕了仨響頭,那聲音實誠的,讓人聽了後槽牙直發酸,再抬起頭來,額頭紫了一片,還摻著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