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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好像瘋了,我已經徹底弄不明白他了。

在此之前,我有一套和哥哥相處的邏輯方式。如果他生氣,我就坐到他腿上去,他自然就會舒展眉頭了。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無論我怎麽做,他都會莫名發怒。

我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時,我會偷偷觀察他的神色,如果他輕咳一下或者做出抬手的動作,我就會驚得放下碗筷不敢再動了。但是即使這樣他也是會不高興,他會冷冷地看著我說:“你在怕我?”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回避他的目光低頭看著那些不曾動過幾口的飯菜,這樣凝滯又窒息的氛圍我已經習慣了。

哥哥給我喂下的仙丹,帶著濃腥味的酸苦湯藥,還有李霄淩有時帶來的點心,構成我這段混沌迷惘時期的記憶。我可能不僅是傻了,更快要瘋了。終於有一天,哥哥睡在我身旁,在他輕輕摸上我的小腿時,竟讓我覺得那隻手如毒蛇蛇麟般冰冷滑膩。我驚叫出聲翻身滾下床,雙腿因著恐懼酸軟無力,站不起身,隻能瑟縮地爬到桌子下麵不停顫抖。哥哥應該是已經習慣我這副懦弱驚懼的模樣了,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直到那雙繡著雲鱗花紋的靴子停在我麵前。他蹲下來看著躲到桌子底下的我,他問我:“憐韻,你為什麽怕我?”

我捂住嘴不敢哭出聲,淚水湧出來模糊了我的視線,我以為他會發怒,會打我,可沒想到他竟然也哭了,哭得比我還要傷心:“你不像從前了,以前你從來不這樣。那時候所有人都把我當成怪物,隻有你願意跟我說話。”

他把我拖出來,我被他抱在懷裏仍止不住顫抖,那種恐懼感快要讓我死了。就這樣,他對我說起以前的事情來:“我以為你是利用我,你誘我出逃,然後再背叛我去換一個獎賞,以此修仙問道。可是,後來我才知道,都是我錯了。”

我聽到他說的這些,心底竟然有一絲悲涼,我長久以來麵對他隻有恐懼,這還是我少有的產生了其他情感的時候,我感覺好奇怪。又聽見他的語氣又轉而變得陰毒:

“我殺了她,還有她的兒子。我又與老穀主的兒子結交,毒死了所有妨礙我,傷害我的人,頂替了葉瑛的名字坐上了淩雲宗宗主的位子。”

“我好恨她,她害我們錯過這麽多年。可我也好恨我自己,是我讓她死得太輕鬆了,我就應該讓她被百蟲啃噬,再碎屍萬段。”

我光是聽著都後脊發涼,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有這麽深的恨意,而且他好像還殺死了很多人。我感覺他真是快瘋了,掙脫出他的懷抱想往遠處逃。可他抓著我的手腕不讓我走,舉著寬大衣袖下纏著帶血紗布的手臂給我看:“拜她所賜,我被老穀主煉成藥人,百毒不侵,連血都是極珍貴的藥引。”

他笑起來,若不是這場麵太恐怖,我以為他在跟我說一件極愉悅的事情:“所以憐韻,你以為你這些天喝的都是什麽藥?是我取血做引,煎藥予你,我們不僅在**水乳交融,現在你連身上都流著我的血,我們是生生世世也分不開了。”

我看著他滿是割痕的手臂,紗布下麵的血似乎要滲出來了,再加上記憶中他大腿上那條極長的蜈蚣狀疤痕,這些景象結合在一起,令我胃裏翻江倒海幾欲嘔吐。在冰冷的地磚上,他壓著我與我十指相扣:“我不喜歡葉廿這個名字,就好像我隻是她的一個物件。我頂替了葉瑛的位子,外人都喚我葉瑛,可這是仇人兒子的名字,我聽了就犯嘔。所以,我就為自己取名為葉憐青,你看這樣,我們是不是更像兄弟一點?”

他是瘋了嗎,他為什麽這麽執著於要做我的哥哥?我的腿和雙臂都被他壓住,隻能躺在地上無力喘息,連淚水都快流盡了。他從我的眉心一路吻下,劃過鼻尖,直到嘴唇處停下,輕啄一下:“所以,別怕我,憐韻。隻要你不怕我,隻要我尋到了能讓你恢複神智的仙丹,我們就還能像幼時一樣,那樣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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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對我忽冷忽熱的,他有時候說我不是他,有時候求我變回他,有時候又愧疚地抱著我說對不起,他隻是太想我了。真是太可怕了,我好像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瘋傻前無比愛慕癡戀哥哥的清醒的我,一半是瘋傻後什麽也不記得隻對哥哥有著無限恐懼的我。

那些仙丹時而讓我有一瞬間的清醒,時而讓我陷入更深的迷惘,我時常會想我到底是誰呢。就像現在,李霄淩拿著一根糖葫蘆喂我,我卻對平時愛吃的甜食視而不見,稀裏糊塗地問他:“我是誰?”

他詫異了一下,脫口而出道:“師兄,你又不記得了嗎?”

當然不是,我都記得,隻是我要問的不是那些,我急忙糾正之前的說辭:“不是的,我是想問我是葉憐韻還是葉憐韻呢?”

他的神色更加懵懂了,我後知後覺地察覺出這個問題確實有些奇奇怪怪的。但我也實在想不出該怎麽問,就把我心裏的感受告訴給他聽:“我覺得我好像是兩個人,一個是之前你們口中那個聰明的天才,你和哥哥都特別喜歡那個我。還有一個是現在又笨又沒用,什麽也不記得的我,你和哥哥都非常恨現在的我。”

我長歎一口氣,內心愧疚不已:“應該是我這個傻子占了你們喜歡的人的身體,所以哥哥才給我喂仙丹。可其實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這麽笨。”

李霄淩聽完沉默良久,他神情古怪地看著我:“其實師兄,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你,哪怕你癡傻了你也是我的師兄。我之前隻是誤會了你,又不明白我的心意,所以才......”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停頓了一會兒,又輕咳一下,生硬地轉了話題:“你哥哥都給你吃了什麽仙丹?”

這個問題倒是難住我了,我掰著指頭邊想邊說:“有紫色的,紅色的,鉛色的,哦,還有那種黑乎乎的,吃進去喉嚨間火辣火辣的。”

他越聽臉色越黑,帶著些慍怒問我:“他給你吃了那麽多丹藥?我看他真是快瘋了。”我第一次跟李霄淩有了共鳴,我也覺得他挺不正常的。或許看我神色黯然,李霄淩又拿著糖葫蘆安慰我說:“師兄,快吃吧,不然糖葫蘆快化了。”

我想到糖葫蘆要是化了就不能吃了,趕緊咬了一顆,酸澀汁水充斥味蕾,連糖衣都抵不了這股酸味。我吃了一口就吐了,邊咳邊說:“這是什麽啊?”

李霄淩看了看糖葫蘆,奇怪道:“你之前說要吃青梅糖葫蘆,我就給你做了啊。”

我氣急,忍不住反駁他:“我什麽時候這麽說了?你是不是笨,青梅這麽酸怎麽做糖葫蘆?”

他也有些生氣了:“你才是那個笨蛋呢,我之前也這麽說,可你偏不信,現在做了你又不吃。”

我不記得我說過這些話了,可我記性不好又反駁不了他,隻能氣得躺在**埋進被子裏不理他了。不知過了多久,最後還是他先服軟,拿出另一根糖葫蘆推了推裹在被子裏的我:“那師兄,你嚐嚐這個吧,是用青提做的,肯定不酸。”

我鑽出被子咬了一口他手上的糖葫蘆,果然不酸。又見他要把之前那根給扔了,趕緊拉住他:“你別扔那根。”

他疑惑不決:“為什麽不扔?你又不吃。”

我撇撇嘴,不太想跟他說話,但是又不得不說。隻能故意不看他,望向另一處小聲嘀咕:“我舍不得上麵的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