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昏暗,交映出彼此晦暗不明的神情。
藍延壓了壓眉角,果斷回絕:“我不同意。”
“藍館長,這麽快就忘記合同內容了?”林染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
最煎熬的是啟齒前的糾結與不舍,現在真正說出口了,反倒釋然了。
她還有閑心開起了玩笑,“我又沒簽生死契,來去自由。”
藍延緊繃著下頜,沒接話。
“沒記錯的話,我們當時簽了第一期三個月為限的合作,雙方合適再續簽。今天,正好是期滿最後一天。”林染笑著提醒。
“理由。”他定定然望著她,眼底攢著薄怒,“如果是因為這次事件,你能不能選擇相信我,我一定可以——”
“不是。”林染搖頭打斷,淡笑著解釋:“抱歉啊,其實是我收到了夢寐以求的公司offer,相比在這裏,滬都有更好的發展機會,更符合我未來的職業規劃。”
似怕他不信,她甚至打開了手機郵箱,遞到藍延眼前。
藍延視線未移,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真的考慮好了?”
“對。”林染不假思索,態度堅決,“希望館長成全。”
藍延沉默片刻,喑啞著嗓子問:“那我呢?”
林染心口一疼,忍不住鼻尖發酸,“對不起。”
藍延眸色一暗,喉結滾動,艱難地道了聲:“好。”
林染垂眸,揣在衣兜裏的手攥得生疼,才堪堪遏製住翻湧的淚花。
他們靜默相對。
許久,林染抬頭揚笑,“其實你對文創這塊很有天賦,對市場研判的嗅覺也很敏銳,如果以後要是有什麽想法,我們也可以線上交流的嘛,能幫的我一定——”
“不用了。”藍延淡聲打斷,“既然你決定要放棄,就不勞費心了。”
他緊了緊拳,似想抓住什麽,又徒然鬆開,“祝,前程似錦。”
“謝謝。那,我先回去了。”林染後退了一步,微微鞠躬後,轉身離去。
邁出第一步的那一刻,她奔騰的淚意終於化為滂沱大雨,模糊了前方的路。
她似乎,又把自己推到了孑然一身的狀態,一如她從滬都逃回小山村的那一天。
孤獨,無助,找不到前方的路。
她纖瘦的背影,漸行漸遠。
頓過三次足,卻不曾回過頭。
藍延始終站定在原地,目送她消失於夜幕,也不曾挪離半步。
許久,他堪堪回神,打了幾通電話。
最後一通電話撥出前,他的指腹緊扣著手機邊沿,來回摩挲片刻,才按下了撥打鍵。
意料之中的不歡而散,他揣手機回兜,垂眸靜立著,與蕭瑟的夜色融為一體,孤寂得像被全世界拋棄的小孩。
這一夜,幾乎不碰煙的他,用煙蒂把茶幾上的玻璃缸撚成了刺蝟。
滿室濃烈的煙草味,嗆得早晨推門進來的甄專壹直咳嗽。
“老大,你——”他剛開口,就被緊隨其後的李萌萌拽到了服務台後麵。
“什麽情況啊?”他壓低了聲音。
李萌萌默默打開手機,遞給他看。
林染昨天連夜寫了一封聲明,一是攬下過錯,把不知情的東安館撇清出去,二是表明自身已離職,與東安館毫無關係,望大家別傷及無辜,三是嚴正聲明自己並未抄襲,事後一定會拿出自證清白的證據。
江侃侃還給她轉發擴散了,一夜之間閱讀量破十萬。
甄專壹瞠目扭頭,偷瞄了一眼橫躺在沙發發呆的藍延,又看向剛邁進門的江侃侃,眼神示意她趕快過來。
江侃侃慢吞吞地挪到服務台,眼神有點飄忽。
“你快老實交代,怎麽回事!”甄專壹板著臉,拿出了嚴師的樣子。
“染染拜托我幫忙,我心軟就……”江侃侃支吾著解釋。
“你問過老大嗎?那是能隨便發的嗎!”
“這不是等於把染姐推出去頂鍋,來換我們相安嗎?”
“而且,染姐她就是我們團隊的一份子,怎麽就離職了!”甄專壹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紅了。
可他看著李萌萌和江侃侃低垂的頭,心裏咯噔了一下,“染姐她——”
李萌萌點了點頭,“她真的走了,讓我把她個人物品寄過去。”
“你也知道?”他又扭頭向江侃侃求證。
“嗯。”江侃侃平心而論,“我們就尊重她的選擇吧,不然她心裏更自責難受。”
甄專壹的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抹著鼻子抽噎道:“染姐居然連說都不跟我說一聲!”
“她可能就怕你連環視頻彈過去,在線哭鼻子給她看。”李萌萌默默補了一句林染的原話。
“……”甄專壹跑到藍延身旁,欲言又止:“老大。”
“嗯。”
一聲輕應,回答了所有。
甄專壹如鯁在喉,扭頭躲廁所哭去了。
李萌萌小步挪到沙發旁,匯報實況:“館長,網上的輿論,一下都沒了,那些過激評論也都刪掉了。”
互聯網的狂歡,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眾饕餮又跑去五花八門的瓜田裏敲骨吸髓了。
除了受迫害者,似乎一切如常,尋常到給人一種,一切都不曾發生的恍惚感。
“嗯。”藍延單臂遮蓋在眉眼之上,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們線上訂單都被退光了,但那些訂單我們已經安排下去製作了,要不要聯係先暫停?”李萌萌繼續問。
“不用。他們也是花了時間心力的,這損失不該由他們承擔,照原計劃做完。”藍延交代。
“好。還有,那染姐這個月的工資……”李萌萌降低了音量。
“底薪照結,獎金暫壓。”
“好的。”李萌萌邊往後挪步,邊報備:“那我去整理一下染姐的東西。”
“等一下。”藍延突然坐起身,抬眸時眼底掛著淡淡的青色,“還有很多細碎瑣事需要你處理,你把清單給我,我來理吧。”
李萌萌點點頭,轉發了林染的交代,就跑去忙了。
藍延起身前往林染的手作室。
她東西不多,就幾本用來記錄靈感碎片的筆記本。
他對照著她羅列的東西,逐一歸置到紙箱裏。
最後一項,是保溫杯,他以員工福利當借口送她的那隻。
為此他還特地給每個人都送了一隻,但隻有他倆的顏色是可以湊成藍白相間的藍夾纈。
他深藍,她白色,其他人是紅黃綠。
藍延彎了彎唇角,算你還有點良心,至少記掛了我一點點。
他指腹輕輕拂過杯蓋,無奈地輕歎一聲,不舍地把保溫杯放入了紙箱。
剛整理完東西,他又收到李萌萌的合並轉發,來自林染,叮囑了兩件事。
第一件,縫紉機旁有一個紙箱,是她前陣子抽空做的安神香囊,幫忙寄給姚瑞。
第二件,她的儲物櫃裏有一個藍色布袋,和她的個人物品一塊兒寄過去,還特地叮囑不用打開,直接寄。
藍延輕嗤一聲,人走得一幹二脆,倒是把遠程善後安排得明明白白。
還記掛著答應給姚瑞的香囊,也不見得什麽時候兌現答應過他的承諾。
他沒由來一陣煩躁,但還是聽話照做,徑直走去,拉開她的儲物櫃門,抓出了那隻顯眼的藍色布袋。
特地叮囑別打開?
那她肯定是心虛。
他偏要看看,又藏了什麽秘密!
藍延二話不說,拉開了抽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