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太子被史官記入了正史,或許改朝換代之後,人們可以盡情推測,對這段經過暢所欲言,但在當下,與隱太子相關的一切仍是禁忌,所以要想查與他有關的資料,需要十二分的小心才行,且宮變之後,朝中經曆了一次大清洗,明麵上支持隱太子的勢力,在這些年早已消失殆盡,即便是琅琊王氏,也沒有記下太多有用的信息,王翊之探查之路可謂是步履維艱。
元也則過上了夢想中的生活,成了一名江湖遊俠,為了方便隨時歸來,他平日裏多是跟著船家沿運河走,上岸了便逛逛當地,或查訪寺廟,或行俠仗義,抑或就是單純地寄情山水,不過他沒有走得太遠,一年總歸要回幾次江南,太湖邊的靈岩山和會稽王家是他必會拜訪的地方。
時光如梭,四載一晃而過。
《禮》曰:男子二十冠而字。二十歲對於當代的男子而言,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年,不過周禮傳到了本朝,已經不如從前那般受重視了,雖然朝廷恢複了漢家禮儀,為天子、皇親、品官等等都製定了各種等級的加冠禮,但其實認真實行的人並不多,達官貴人尚且如此,平民階層舉行冠禮的人就更加少了。因此,當柔桑來給王翊之試禮服的時候,元也尚且有些不解,問道:“冠禮?是成人禮的意思麽?翊之要辦冠禮?什麽時候啊?”
王翊之淡淡瞥了柔桑一眼。
柔桑這才察覺到自己來得不是時候,連忙捧著衣服退了出去。
元也奇道:“我說錯話了麽?她怎麽走了?”
“沒什麽,師兄不必放在心上。”王翊之說罷,從內間取出一遝紙,攤到元也麵前,道,“我這裏有些進展了。”
元也按住王翊之的手,道:“隱太子的事不急在一時,你先與我說說冠禮。”
王翊之僵住,一時不知該不該將手抽出,直到元也又問了一聲,他才抬起頭,道:“是長輩要走過場,不是什麽大事。”
“怎麽會不是大事呢?我書讀得少,但也知道冠禮還是很重要的嘛,尤其是對你這種世家子弟。”元也說罷,見王翊之皺著眉頭,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問道,“難道是因為我無人操辦冠禮,你怕我難過,所以不提此事?”
王翊之抽出手,心煩意亂地背過身,生硬道:“不是,你不是那樣的人。”
元也笑了一聲,上前勾住王翊之的肩膀,道:“你明白就好了,那還瞞著我做什麽?這麽大日子,難道不喊我來觀禮?”
王翊之抿唇不語。
元也挑了挑眉,使出激將法:“或者是將我當做外人了?”
“當然不是。”王翊之立刻否認,他看著元也,僵持了片刻,隻得無奈說道,“年初定的日子,在六月初六。”
元也覺得有些神奇,問道:“原來冠禮不用在生日那天?”
王翊之“嗯”了一聲,道:“同年即可,一般會選一個吉日。”
“沒想到一眨眼的功夫,我們都成年了!”元也登時有些感慨。
王翊之聞言,也有些恍然:“是啊,我們相識有二十載了。”
元也忍不住打趣道:“現在相信我說嬰兒時期便認識你的話了?”
“我後來問過阿娘,你說的確實是實話。”
“……你倒是嚴謹。”元也嘀咕了一聲,轉而又道,“說起崔姨母,我聽說她出去上香了,看來如今身體大好了。”
王翊之即便平日裏再怎麽老成,說到此處,也忍不住麵露喜色,重重地點頭道:“幸好有你引薦,我才知道原來還有方神醫這樣的人物,阿娘現在已經與常人無異了,阿耶這兩年也不怎麽和她爭執,一切都變好了!”
“這多好啊,你如今也要成年了,又生得才貌俱全,屆時崔姨母有精力為你說親,你家門檻估計都要被媒婆踩平了!”
王翊之方才還欣喜的心,因為這一盆冷水而變得冰涼,他怔怔地站了片刻,然後轉身麵向桌上的文書,一時卻無法集中精力,過了好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道:“那你呢?你要說親了麽?”
元也攤手:“我一個居無定所的人,可不好去禍害人家小娘子。”
王翊之瞥了元也一眼,垂下眼眸,道:“先說正事罷。”
“額?怎麽忽然……”元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氣氛怎麽忽然就變了,隻是王翊之既然已經將紙遞到了他的麵前,他也不好再插科打諢,便依言去看其中記錄,一邊聽王翊之介紹。
“此人名作朗詹,如今在長安身居高職,任左衛將軍,與長安各家族俱有來往,隱藏得很深,若不是當年恰好有琅琊王氏族人受難,我根本不會查到他也是隱太子的部下。”王翊之說罷,示意元也看他從王氏卷宗中謄寫下來的片段。
二十年前,王氏一戶人家跟隨趙王夫婦前往長安,同行一百六十餘人,在商州與藍田交界處被流匪所劫,一行人盡皆殞命,無一生還,而了結此案的人,正是朗詹。
元也看罷,難免覺得這樣的推論有些草率:“就因為他結了案,所以覺得他可疑?他既然說是流匪,肯定有證據罷?”
“證據是假象,凶手不是流匪,而是隱太子的人為了報複趙王而做下的慘案。”王翊之解釋道,“趙王是當今聖人的胞弟,宮變之時,是他親手射殺了隱太子,所以為人所仇視。不過我看到這份卷宗時,與你的想法一樣,並未懷疑朗詹,我的注意力都在那個幕後凶手身上,可惜無人知曉此事究竟是何人所為。”
“那你為何注意到朗詹呢?”元也頓了頓,又問道:“還有,你剛剛不是說人全都死了麽?那你怎麽知道殺人的是誰?”
“王家有人死了,所以族中花了很大精力去查這件事,然後發現有一位幸存者,那便是……”王翊之麵露哀色,停了片刻,才低聲道,“那便是杜三哥。”
元也驚住。
“杜三哥的雙親都在那場慘案裏逝去了,他曾經試圖與我們家聯手翻案,可惜因為他實在年幼,又涉及皇位更迭的密隱,族中長輩不願冒險,此事便不了了之,不過好在總算是被記了下來。今年年初,我回江寧定冠禮日期時,看到了這份案卷,彼時恰逢杜三哥來江南巡察,我便設法與他見了一麵,才知道他這些年裏一直沒有放棄尋求真相,在聽我說到金色曼陀羅與太妃有關後,杜三哥便明白了其中關節,給了我指點,我因此知道了朗詹的事。”
“原來竟然如此複雜。”元也說罷,忍不住憤怒地一拍桌子,道:“可那是一百多條人命,究竟是誰如此喪心病狂?!”
王翊之搖了搖頭,道:“杜三哥沒與我說這些,不過他還給我了我另一條消息。”
元也連忙問道:“什麽?”
“前朝有一個傳世珍寶中藏有東歸,杜三哥已經猜到這枚寶物可能在誰的手上,不過那位持有者似乎並不知曉裏麵有東歸,所以杜三哥會設法將消息透露給他,若他果真有此寶物,一定會交給李家大公子,屆時一舉兩得,杜三哥也能印證自己的猜測了。”
元也捋了半天,才算明白過來:“你是說,寶物持有者是與李觀鏡有交情的人?”
王翊之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杜三哥隻提了提,讓你放心而已,其他並未詳說。”
元也感慨道:“原來當初他自告奮勇找東歸,是因為早已胸有成竹了啊。”
“可能罷,杜三哥學識淵博,他既然這麽說,定然是心裏有了把握。”
“你這位杜三哥還真是厲害,一下子兩味藥都有了眉目。”元也想到很快便能完成這個承諾,一時喜上眉梢,道,“此去長安,山高路遠,我等你加冠禮結束後再出發!”
“長安是天子腳下,朗詹不會如此冒險,所以師兄應該去的地方不是長安,而是忻州。”王翊之見元也不解,淡然一笑,解釋道,“朗詹有一個女兒,據說此女體弱多病,在很小的時候就被送上了五台山修行。”
“五台山?”元也反應一瞬,立即明白過來,“五台山是佛教名山,所以很可能種有金色曼陀羅!而朗詹定然不會讓女兒孤身一人留在山中,所以會派遣很多仆從守衛,這些人名義上是保護朗家小娘子,有很大可能還守著金色曼陀羅!”
王翊之點頭:“不錯,我也這麽想。”
“若金色曼陀羅果真在五台山,我簡直要佩服死了老賊婆,虧他們能想得出來。”元也說罷,想起另一人,更加由衷欽佩,“杜三郎此人,當真是不一般,無論是挖出深藏水底的朗詹,還是推測金色曼陀羅藏在佛寺,都少不了他的功勞。”
王翊之溫聲道:“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便是如此了。”
元也看向王翊之,道:“但是師弟你也很厲害啊,杜三郎提到朗詹,換做是我,肯定就衝去長安了,可是你卻能想到他身邊的人。”
王翊之赧顏,垂頭收攏紙張,小聲道:“我又不是孩子了,還需要這麽誇麽?”
“我這是實話實說!”元也說罷,想到接下來的打算,不由輕歎一聲,道,“雖然沒去過五台山,但是感覺應該不是個小地方,這一去,指不定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了。”
王翊之手一頓,沉默了片刻,道:“這幾天無事,你去看看溪娘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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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淮南子·說山訓》
郎詹和趙王案見3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