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元溪隱居的住處前,元也按照以往的習慣,先去靈岩山下的木瀆鎮裏逛了一圈,布匹、米麵都買了些,爾後順著小道上山,快到目的地時,剛過正午。
元溪通常會在此時離開小院,往山下村落去行醫。
元也在離小院不遠的大樹下停住腳步,耐心地等了會兒,沒想到卻見到遠處有一名戴著帷帽的人匆匆往山上走來,他連忙屏住呼吸,躲到樹洞裏,隻見此人行走在山路間猶自十分輕鬆,顯然有不遜於自己的輕功。元也看了片刻之後,心中忽然湧起一陣疑惑——不知是不是幻覺,他總覺得來人身上透著一股熟悉。
那人到小院門口後,揚聲道:“溪娘,該出發了。”
元也登時呆住,不可置信地伸出腦袋,見那人摘下帷帽,一邊扇風一邊叉腰看了看小院四周,露出一張熟悉的麵容來。
竟是阮歸趣!
元也見阮歸趣往自己所在的方向轉來,連忙又縮回了洞裏,隻聽見那邊傳來開門聲,緊接著便響起了元溪稍顯冷淡的聲音:“阮大哥,我自己可以的。”
阮歸趣話語中帶著笑意:“啊呀,這白日這麽長,我閑著也是閑著,給你提藥箱,權當活動筋骨了,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給人看病的!”
元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多謝了,你可吃過午食了?”
“吃過……了一點點!還可以再吃!”
“灶上還有些熱粽子,我去給你拿一些。”
阮歸趣連忙道:“一個就行了!剛好路上吃完,去山下洗手。”
“好。”
元也又等了一會兒,聽著元溪最後關上院門,片刻之後,兩人出現在元也的視野中,並肩往山下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樹蔭茂密的小路盡頭。元也站起身,提著東西走到院門口,山間人少,所以元溪並沒有落鎖,元也直接推門進去,發現這裏與去年有了些不同,左側多了一片葡萄架,右側則多了一塊大青石,石頭上晾曬著粽葉,想來是準備留存到秋冬再用。
葡萄架和青石都不是元溪能夠獨自添置的物件,這些可能是阮歸趣帶來的變化。若元溪果真能從過往走出來,倒不失為一件好事,希望阮歸趣的鍥而不舍,最終能夠打動她。
元也感慨了一瞬,便收回目光,進到屋裏,將布放到櫃子上,米麵則堆在灶邊。屋子不大,不過被元溪收拾得很幹淨,元也四處看了一眼,沒找到自己能幫上的地方,便進了後院,那裏有一座墳塋,葬著藍田。元也上前去拜了拜,轉身欲走時,想到最近的事,又忍不住回頭看向墓碑,輕聲道:“藍叔叔,當初你來錢塘,是為了給我送藥方麽?”
墓碑自然不會回答。
“我可能快要成功了,隻是……承你太多情,卻不知該如何報答。我以前不相信鬼神之說,現在倒希望能有輪回轉世,這樣或許到了下輩子,我能還掉這份恩情。”元也歎息一聲,端端正正地衝著墓碑磕了一個頭,爾後起身進屋。
初夏午後的日頭大,山間翠綠耀眼,因此進屋後,視野忽然變暗,眼前便出現了好幾個大黑斑,元也眨了眨眼,適應了片刻,再看向前方,發現其中一個大黑斑變成了一個人——
元溪不知何時竟回來了。
元也呼吸一窒,轉身便準備往後院逃。
元溪喝道:“站住!”
元也身形一僵,猶豫著要不要裝作沒聽見,而就在這片刻功夫,元溪已經提著裙子上了台階,她一把抓住元也的胳膊,做完這些,她自己倒先發起怔來,似乎對自己下意識的行為也有些驚訝,。
元也見躲不過,輕呼一口氣,轉過身,笑道:“溪娘,別來無恙。”
元溪鬆了手,抬頭看向元也,發現他長高了不少,臉瘦了,也稍稍黑了一些,外貌整體變化不大,不過給人的感覺卻與四年前大不一樣——四年前的元也無論怎麽看,都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孩子,讓人想要將他護在羽翼之下,可是現在的元也沉穩了許多,神色舒朗,給人一種踏實可靠的感覺。元溪遲疑道:“你……”
你都經曆了什麽?
阮歸趣在葡萄架下站著,他聽著屋內的動靜,一時不知自己告訴元溪有人來,到底是對是錯。
屋內的兩人曾經是彼此最親密的家人,此時卻相對無言,元溪看了看櫃子上的布匹,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這幾年……都是你罷?”
“唔……就是順道來看看,也不知你缺什麽。”元也垂頭看著腳尖,無所謂地說道,“我知道你不想見我,隻是養育之恩不可不報,你若不喜,我以後不會再來擾你清靜。”
元溪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進了廚房,端出一盤粽子來,她看了元也一眼,溫聲道:“午飯還沒吃罷?別傻站著了,粽子還是熱的。”元溪放下盤子,見元也一臉驚訝,微微一笑,補充道,“是你最愛的鹹肉餡,來嚐嚐罷。”說罷,也不等元也回應,又往廚房去了。
元也愣愣地挪步,來到了桌邊,濃鬱的粽香撲鼻而來,是非常、非常久違的感覺。
元溪再次走出的時候,發現元也呆呆地坐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想起錢塘訣別時說過的話,悔意再次湧上心頭,她抿了抿唇,很快地掩飾掉自己的情緒,將小酒瓶放到桌上,道:“雖說端午已過,但你在外奔波,想必不會正經過節,這是菖蒲酒,你如今是大人了,便喝一杯罷。”
元也醒過神,他不明白元溪是何意,抬頭直視她,問道:“你不是恨我麽?”
元溪坐下來,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就在元也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反問道:“我該恨你麽?”
元也點頭:“該。”
“若是真的有錯,那也是我的錯,你察覺不到追蹤,是因為我始終有門戶之見,所以未對你傾囊相授,從頭到尾,我始終在猶豫之中,始終遮遮掩掩——” 元溪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妹妹有句話是對的,我不是個果斷的人,甚至是個懦夫,所以藍大哥去世的時候,我不敢麵對,甚至遷怒於你——清兒比我更適合掌權。”
“不是的!”元也下意識否決,說出了王翊之安慰自己的話,“不是你的錯,別拿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
元溪別過頭,抹去了臉上的淚,道:“不說這些了。”
元也不知該如何勸說,想了想,從懷裏取出木盒,道:“這是元清留下來的東西,我想,應該交給你。”
元溪打開木盒,看到飛出的金蝶,不免有些驚訝,問道:“她交給你的?你……你現在是金蝶的主人?”
“算不上主人,我隻是按照冊子的記錄喂養它而已,你說過,金蝶是元家掌門人所有,元清不在了,我也不知道元家還有哪些人,所以還是給你罷。”
元溪有些呆愣地看著金蝶,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到頭來,竟是她首先看開了,不再追求血緣麽……”說到此處,元溪深吸一口氣,合上了盒子,將它推回到元也麵前,道,“元清既選擇了你,你便繼承下罷。”
“可是,這金蝶對你們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國法嚴明,而且隻會越來越完善,江湖非法外之地,藍元兩家的沒落是大勢所趨,因此你不必為家主之名所累,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便是——至於元家的本領,我會收徒,不再著眼於家族,而是以師徒的形式傳承下去,從此以後,不再有元家家主,也就不需金蝶了。”
元也總感覺這樣有些草率,但是元溪的話卻也在理,他隻得將盒子收回。
“你先吃罷。”元溪說罷,起身走到門口,道,“阮大哥,今日不能去了,勞你走這一趟。”
“師父在外麵?”元也連忙起身。
阮歸趣走到了門口,衝元也揮了揮手,道:“小子,我就住在山下。”
元也笑著點頭應聲。
阮歸趣走後,元溪去前院翻曬粽葉,等元也吃飽喝足,她才重新回到桌邊,正色道:“我其實等了你很久。”
元也看元溪的神色,知道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十分重要,不禁坐直了身子,按捺住心慌,道:“你有話要與我說?”
“嗯。”這件事在元溪的腦海中盤桓很久了,所以元溪直接說道,“你方才說要報恩,那好,我現在就給你報恩的機會——幫我去做一件事。”
元也心裏生出不好的預感,不過還是點了點頭:“但說無妨。”
元溪見他答應得幹脆,歎息一聲,道:“在此之前,我還有一個要求——這次下山之後,你不要再來這裏。”
元也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怪你。”元溪看向窗外的綠蔭,神色淡然,“隻是你有向往的生活,我一直知道,而我……我也有自己想要的平靜。所有的故人,我都不想再見,包括清禾,也是因此,我才要將那件事托付給你。這句話,也勞你帶給你師父,讓他不要再來了。”
元也有些委屈,他強忍著眼淚,追問道:“我們也不會打擾你,為何你非要這樣?”
“你們一來,我就會有牽掛,可是餘下的日子,我隻想陪著藍大哥,與你們相關的一切,我都不願再去想了。”元溪看向元也,懇切道,“這不是怪你們,而是請求你們成全我”
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元也連忙用袖子抹去,憋了半天,賭氣道:“我可以答應幫你辦那件事,但是師父那邊,你還是自己去說罷!他追尋這麽多年,難道不配你親自解釋一句麽?”
元溪怔住,過了半晌,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是,無論如何,我該親自去和阮大哥說。”說完這話,一時未見回應,元溪抬頭看去,見元也正無聲地掉眼淚,登時心裏一軟,笑道,“你這孩子……哭什麽呢?小時候練功受傷,也沒見你哭過。”
元也眼淚越發停不住,抽噎道:“你是我的家人,我……我從此再不能見你,難道不能哭麽?”
元溪紅了眼眶,卻不肯鬆口,
元也抽了半晌,情緒漸漸穩了下來,最後長呼一口氣,道:“藍叔叔不會希望你這樣,當初在潯陽,他以為我是你的孩子,以為你過上了正常的日子,他很欣慰。”
元溪果斷道:“可是我不喜歡,我喜歡現在這樣的日子。”
元也被噎住,無法反駁。
元溪見元也還在苦思冥想,試圖說服自己,便道:“別再來找我,否則我會搬到一個你們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元也氣餒地垂下頭:“我不來,那你要答應我,不搬走。”
“好……”元溪輕輕拍拍元也的肩膀,道,“阿也,忘記我們罷,去追尋自己的夢,自由自在地飛,好麽?”她不知想到了什麽,一時有些悵惘,“希望我們這一代的悲劇,不要發生在你們身上,你和翊之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快活地過一生。”
元也不由動容,道:“溪娘……”
“現在開始說那件事罷。”元溪打斷他,道: “我需要你替我守在清禾身邊。”
“崔姨母?她如今已經好多了!”
“我知道,我去看望過她。”元溪歎息一聲,道,“清禾的病好了,卻反倒陷入了猶豫之中,既不能下定決心放下仇恨,又不願立即動手,如此猶豫不決,我擔心她最終會和我一樣,落到最壞的下場——若真到了那一日,你一定要救下她和翊之。”
“翊之?和他也有關麽?”元也驀然想起前事,試探道,“難道是翊之的身份有問題?”
元溪瞪大眼睛:“你如何知曉?”
“娘額冬菜……”元也隻是隨口一問,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他一時驚愕不已,緩了片刻,才解釋道,“之前在錢塘,我聽方家人說翊之與武康謝氏的一個人很像,那人名叫謝皎。”
“我不知誰是謝皎,不過若果真如方家人所說,這個秘密恐怕遲早會暴露!”元溪見元也一臉疑惑,點了點頭,道,“確與謝家有關,隻是……隻是我也不曾見過那個人……”說到此處,元溪麵露哀色,起身走到後門,她扶著門框,看著藍田的墓碑,一時百感交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你還記得每年清明和中元,我都會去哪裏麽?”
“蘭渚山,怎麽了?”
“是啊,蘭渚山……因為他早已逝去,在翊之出生之前,便離開了。”元溪拭了拭淚,道,“他叫謝霽,被葬在蘭渚山上,崔氏莊子……是他送給清禾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