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大火星西行,天氣漸漸轉涼,在夜色降臨之時,這種變化尤為明顯。

王翊之感覺到涼意,但是還是停留在院中。

侍女柔桑拿著外袍走了出來,勸道:“雖說中元已過,但到底還是在七月裏頭,郎君八字輕,娘子今日特地叮囑過,不讓郎君晚間在外多留呢。”

王翊之沒有回頭,隻問道:“什麽時辰了?”

柔桑正待回答,不遠處忽然響起鼓聲來,王翊之抬頭看了看天,輕聲道:“宵禁了。”

“郎君在等人麽?”柔桑問道。

王翊之回過身,接過外袍披上,道:“我再坐會兒,你們去歇著罷。”

柔桑隻得道:“那郎君早些回屋。”

王翊之點頭答應。

柔桑等人回房後,鼓聲也漸漸地停了下來,周遭恢複了平靜。王翊之從前幾日就開始亢奮的心情終於冷靜了下來,自從二月末在錢塘城郊分別後,他再也沒能得到關於元也的一丁點消息,那人就像一滴水一樣,落入江湖之中,便再也沒了蹤跡。

今日是王翊之的生辰,元也卻沒有來,比起單純的爽約,王翊之更擔心的事元也被什麽事情耽誤了,心中既失望又不安,此時獨自一人,忍不住輕歎出聲。

一聲笑忽然傳來:“為何歎氣?”

王翊之一驚,轉頭看去,隻見一位麵具少年抱著劍蹲在牆頭,他身著竹青短衫,同樣顏色的發帶隨著夜風輕輕揚起,平添幾分灑脫舒朗。見王翊之愣神,少年一躍而起,翻身落到他麵前,摘下麵具,鳳眼微眯,嘴角輕揚,笑得像狐狸一般:“闊別五月,你不認得我了?”

“我以為……”王翊之默默吸了一口氣,然後淡然一笑,道,“都宵禁了,你怎麽還來了?”

“說好的事,怎麽可能不來?”元也攬住王翊之,便往屋裏走,一邊抱怨道,“一直在趕路,晚飯都沒來得及吃呢!”

王翊之在門口頓住腳步,揚聲道:“柔桑!”

柔桑打開屋門,見簷下立著兩人,微微一驚,她快步走到階下,發現竟是元也,奇道:“元郎君何時來的?”

“別管這些了,先去給他準備些吃的。”

元也揮了揮手,道:“多謝柔桑姐姐!”

柔桑領命而去。

兩人進屋後,王翊之從裏間端出一盤無花果,道:“你先吃點。”

“也沒那麽餓,先撿重要的來。”元也說罷,將懷中的劍放到桌上,道,“生辰禮。”

“嗯?我還以為是你自己的佩劍。”王翊之拿過劍,出鞘三寸,隻見劍身雪白,反射著燭火的光,顯然十分鋒利,屬名家之作。

“怎麽樣?喜歡麽?”

“喜歡,比先前那把劍還要好。”王翊之發現了劍柄上的“翊”字,看向元也,問道,“你的劍換了麽?”

元也搖頭,道:“說起來,我現在用的劍鞘還是你的呢,不過我今晚是輕裝上陣,行李和劍都留在客棧,你若是要,我明日再送來。”

王翊之收劍入鞘,道:“不必,師兄且用著罷。”

“也好。”元也笑道,“不瞞你說,我有時候實在無聊,便對著劍鞘說話,權當你在我身邊了。”

王翊之笑了笑,坐到元也旁邊,借著燭光略打量了一番,道:“師兄瘦了不少,不過性情倒是回到了從前的模樣,我便放心了。”

“長大了,嬰兒肥總歸要漸漸褪去,而且這段時間確實一直在奔波。”元也想到前幾月的消沉與難熬,自覺沒必要說,便岔開話題,問道:“對了,你娘怎麽樣?方神醫來過麽?”

“來過,阿娘身體好多了,前兩日還能去園子裏走幾步。”

“那你爹……”

“阿娘沒有用毒,我有時問起,她總是避而不答。”王翊之頓了頓,道,“不管怎麽樣,現在這樣就挺好了。”

“是啊,這一行總算還是有些好事。”元也感慨片刻,又問道,“那師父呢?”

王翊之答道:“我回來後,便將你的話轉述給師父聽,他在家中又留了幾日,爾後稱要去長安拜訪一位老友,便離開了,其他也沒多說。”

“長安?”元也挑眉問道,“輝靈丹藥方的事,他知道了?”

王翊之搖頭:“我沒說。”

“也好。”元也沉吟道。

王翊之見元也暫時沒有問題了,斟酌片刻,開口道:“阿娘很擔心溪娘,但是她這一去,便再也沒了消息,你那天走得那般匆忙,是不是去追她了?”

元也麵上笑意淡去,點了點頭,頓了片刻,又補充道:“已經找到了,她……嗯,她一切都好,讓崔姨母別擔心。”

王翊之見元也神情苦澀,但並無悲戚,想來所言屬實,便問道:“既無事,她現在在何處?為何還不回來呢?我聽說了藍家滅門的事,元清也得了報應,你們當時不在那裏罷?”

“溪娘當時不在潯陽,我倒是在,不過我現在不是好好站在你麵前嘛。至於溪娘的去處……”元也說罷,不自覺地抿了抿唇,接下來的話對他來說有些艱難,但是這些事憋在心中太久了,他一貫就不是個深沉的人,所以如果一定要找人傾訴的話,眼前的人顯然是最合適的那一位,於是元也老實說道,“她隱居太湖邊,我隻遠遠看了一眼,沒有打照麵,藍田之死對她打擊很大,我想……她大概是不願見我了。”

王翊之有些不解,問道:“為何?又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因為我放了元清,不然藍田不會死。”

王翊之察覺到元也說得很快,好似這句話是一把刀,若是劃得快一些,似乎就沒那麽痛了。見此情形,王翊之免不了想起五個月前,當他帶著方歡到樹林,見到元也獨自跪坐在枯葉叢中,神色如斯絕望,那時他以為元也因為藍田之死而傷懷,現在想想,恐怕是元溪因此指責他了。想到此處,王翊之忍不住皺起眉頭,他按住元也的肩膀,勸道:“阿也,惡人不是你,別拿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

元也怔了怔,轉頭看向身旁的王翊之,片刻之後,他露出一貫爽朗的笑容,道:“你放心好了,我才不跟自己過不去,她既不想見我,我便不去打擾她,隻消知道她還好好活著就行了。”

王翊之沒有笑,他認真地看著元也,確認道:“真的麽?”

“當然了。”元也躲開王翊之的審視,伸手取過一顆無花果,道,“我記得這果子做成蜜餞好吃。”

“嗯,家中做了,等你走的時候,帶一些路上吃。”王翊之放下手,問道,“對了,你後麵打算何去何從?身上銀錢還夠麽?”

“夠的,我這麽個四肢健全的人,怎麽著也餓不到自己。”元也說罷,思考了片刻,道,“先前的打算是找到溪娘,現在則打算去尋金色曼陀羅,不過這個就要難多了。當初有元清的指點,我才能想到溪娘可能在太湖,饒是如此,也費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了具體的住處,這還是因為溪娘在住處附近行醫,所以被我打聽到了,若她住到山林之中,恐怕就沒那麽容易尋到了。金色曼陀羅不會說不會跑,也許被種在人家家裏,也許在荒山野嶺,即便如杜三郎所說,可能會出現在寺廟,但佛寺那麽多,我跑一輩子,也不見得能尋遍。”

“這倒是,肯定不能漫無目的地去尋。”王翊之沉吟道,“不過你方才說,元清指點過你?她不是恨我們麽?”

“她……唉,她也是個可憐人,或許是因為那時已經存了必死的心,所以很多事都放下了罷。”元也將遇見元清後發生的事都簡單說了說,其中自然包括李觀鏡中毒之事與元清的關聯。

王翊之聽罷,難免有些驚訝:“沒想到竟是元清受老賊婆指使而下的手。”

“那老賊婆定然是想讓我們倆都死了才好,這樣李照影就可以順理成章繼承郡王府的勢力了。”

“可是這也很奇怪,她是內宅婦人,定然是遠離江湖的,為何能差遣得了元清?”王翊之一時想不明白,又推測道,“若元清臨死之前所有的話都是真話,那麽她定然不知道金色曼陀羅的所在,也就是說,此花來自於雇主。”

元也讚同地點了點頭,道:“我也覺得可能是老賊婆提供了藥材,但是錢塘郡王府並沒有金色曼陀羅。”

王翊之起身踱了兩步,心中有了想法,便道:“我覺得倒不必將目光聚在太妃身上,因為有人比我們盯得更緊,如果是她,李家大公子根本就不會中毒。”

元也愣了一瞬,驀然明白過來——在他五歲時,阮歸趣便受郡王所托來到蘭渚山,也就說明在更早之前,郡王就知道了太妃的動作,那麽郡王一定派人牢牢看著錢塘的府邸,不會給太妃毒害李觀鏡的機會!想到此處,元也登時覺得事情變得複雜起來,先前他以為太妃隻是因為愛護外孫而喪心病狂,所以不惜謀害元也和李觀鏡,也要為李照影謀一個好前程,但是如今既知她身後有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那麽太妃的目的可能就沒那麽簡單了。

“不會和那件事有關罷……”元也喃喃道。

王翊之正要相問,外麵響起院門開啟的聲音,他走到門口,見柔桑端著吃食過來了,便暫時中斷了談話,問道:“有人問起麽?”

柔桑道:“廚房是問了一句,奴隻說郎君晚間沒吃飽,沒提元郎君過來的事。”

王翊之接過托盤,讚道:“做得好。”

柔桑笑了笑,又問道:“可需給元郎君準備客房?”

元也跟著來到門口,聞言道:“不必了,等會兒就走。”

王翊之有些驚訝地看了元也一眼,然後向柔桑道:“你先回去罷,不必再管我這邊了。”

元也接過飯食,看柔桑關上了自己的房門,這才重新坐回到桌邊。

王翊之將劍拿起,準備收起來,卻見元也久久沒有動筷,隻是怔怔地出神,問道:“怎麽?不合胃口?”

“不是。”元也眨了眨眼,抬頭看向王翊之,認真道:“翊之,此事就此打住,以後你別再管了,我差不多有方向了。”

王翊之了解元也,因此聽完這句話,也並未生氣,而是轉身進了裏間,等他再回來時,元也正在喝湯,王翊之不禁揚起嘴角,問道:“事關朝廷?”

“噗——咳咳……”元也成功被湯嗆住。

王翊之好整以暇地遞過帕子,笑道:“師兄為何如此激動?”

元也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一邊用帕子擦去眼淚,一邊啞聲道:“你怎麽知道?”

“餘杭郡王府本就是皇親貴胄,他們家的恩怨,涉及朝廷密隱很奇怪罷?”

元也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不禁感歎道:“還是你聰明,我一開始淨往江湖恩怨猜了,怪不得想不明白。”

王翊之淡淡道:“既然如此,我的消息會比師兄更靈敏。”

元也搖了搖頭,依舊不同意王翊之摻和。

王翊之不為所動,繼續道:“王氏有不少人在朝中做官,族中一直有人專門撰寫朝廷曆年大事記,剛好江寧就有一本本朝的記錄,我兒時曾經看過,所以論起對朝廷的了解,我定然遠勝於你——對了,長安還有杜三哥可以幫我。”

“是麽?”元也猶豫了片刻,試探道,“那你知道,在我們出生那一年,朝廷有什麽大事發生麽?”

“隱太子死,秦王登基。”

元也不由瞪大眼睛,他先前隻知道那時候出了事,牽連了很多人家,李照影的父母亦在其中,卻沒想到竟然是這麽大的事,如此說來,王翊之並未吹牛,他真的比自己知道得多!

“那……”元也張了張嘴,一時之間卻不知該從何處問起,他唯一知道的,隻有郡王妃曾經說過的“璒兒”,但他不知道李照影的父親姓什麽,也不知道這個“璒”字怎麽寫,且新生兒會不會被記錄在冊也是個問題。

王翊之看元也糾結,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其實錢塘一行,知道了你的身世後,我沒忍住,這幾個月私自查了點東西。”

元也一愣,連忙問道:“什麽?”

“開始我隻是想查一查你的親生父親是怎樣的人,然後一不小心就……嗯……”王翊之覺得自己暗中去查探自己的師兄實在不好,一時有些赧然,道,“我不是故意去查的,反正最後就查到了你們家與隱太子的關聯。”

元也“唔”了一聲,知道王翊之要說姑母了,便抬了抬手,示意他繼續。

王翊之見元也反應平淡,隻當他是知道的,心下便沒了負擔,直接道:“你的姑母是隱太子的正妃。”

元也嘴唇微張,吃驚地看著王翊之。

王翊之見狀,奇道:“你不知道?”

“我……我一出生就被扔了,怎麽會知道這個?”元也回過神,隻覺得背後出了一層薄汗,也不知是被嚇的,還是因為天熱,他看著眼前的美食,頓時沒了胃口,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後,道,“娘額冬菜,要被坑死了!現在跳車還來得及麽?”

王翊之疑惑道:“為何這麽說?秦王登基,餘杭郡王功不可沒,所以即便有這層姻親關係在,也不會有事的,而且你早已與他們脫了關係,怎麽會牽連到你?”

元也十分糾結,但是又不好說出李照影的身份,可尋找金色曼陀羅一事,是自己信誓旦旦開的口,他不可能去違背諾言,左思右想,都是要繼續走下去的路,元也隻得認命道:“希望如此。”

“所以,如果太妃這邊人際關係太過簡單,我們可以從十六年前隱太子殘存的部下查起,或許能夠得到有用的信息。”王翊之垂頭,見元也一臉生無可戀,以為他嫌此事太煩,便道,“這就交給我罷,在得到我的消息之前,師兄可先去遊山玩水,也可順路探訪探訪寺廟。”

元也目光呆滯地點了點頭,過了片刻,反應過來,問道:“你怎麽遞消息給我?”

王翊之微微一笑:“我不能去找師兄,所以就隻能勞煩師兄時常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