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潯陽的時候,天氣並不好,元也和杜浮筠需得用布巾包住臉,才能擋住如刀一般的寒風,不過對於那時的元也來說,此行所有的事都有了著落,他的心中滿懷著欣喜和希望。

這次重返潯陽則恰恰相反。

三月初的氣候已經轉暖,晨間有鳥雀在窗外嘰嘰喳喳,殷切地將人喚醒,行路途中,迎麵的暖風甚至會帶來路邊的花香,大地春暖花開,一派欣欣向榮,元也的心卻被籠罩在一片陰霾中——這些天裏,元也的腦海中反複回旋著元溪臨行前的話,這樣的指責讓他愧疚不已,無一刻能得安穩,老天爺給了他很多次機會去避免這場悲劇,哪怕他在發現耳後新生出的血痣時警惕起來,也不會是這般結局。

然而一切都晚了,元也漫漫想道:藍田已死,元溪孤身來潯陽,與送死無異,亦或許……她確實也不想活了。

鹿峴莊大門緊閉,不複往日的門庭若市,元也沿著外圍轉了一圈,愣是沒聽到裏麵傳出什麽聲音,安靜地近乎詭異,連鳥叫聲似乎也比別處少,但鹿峴莊裏有那麽一大片竹林,沒道理會這樣。在元也的打算中,若是鹿峴莊一切如常,他會等到晚間再進去,但現在這般反常,即便日頭依舊高懸,他也隻得冒險一試,於是憑著上次離開的經驗,他從院牆翻了進去,落地後先貓了一陣,結果一個人影也不曾出現,元也心道不妙,快速跑向藍田的院子,在經過藍家弟子的大院時,元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下來,猶豫了一瞬後,到底還是順從了本心,小心地趴到了大院牆頭,待見到裏麵的情形,他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院中竟然躺了好幾個弟子,而且有些大開的房門裏,還有爬到一半倒下的人!元也跳進院裏,翻開一個人,發現那人麵色發紫,嘴唇泛黑,身體並不僵硬,不知是剛死,還是死去超過一定的時間,元也放下他,又去看別人,直跑了大半個院子,竟未發現一個活口!他此刻明明是站在大太陽底下,卻覺得身子一陣陣發涼,緩了好一會兒後,才鼓起勇氣繼續搜尋。這些屍體有硬有軟,顯然並不是同時斃命,有些死在**,十分安詳,有些則死狀恐怖,似乎遭遇了極大的折磨,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為人所毒殺,隻是毒藥種類似乎有些不同,相同死狀的人多集中在一塊,這樣的規律,讓人不得不猜想那凶手是不是毒藥不夠,因此拚拚湊湊,用了不同的藥來殺死所有的人。

在元也尋找的過程中,他看到了藍七,卻沒有找到藍五,也不知藍五是否帶著元清回到了鹿峴莊,不過再搜下去也沒有別的成果,元也不願繼續在遍布死人的屋宇之間穿梭,便跳出大院,便在這時,前方有一股奇怪的氣味飄了過來,元也略加辨別,便認出是煤油的味道,他順著氣味尋去,片刻之後,便見到了藍田的院子,也見到了氣味的來源。

主院的牆壁上潑了不少煤油,連院外地麵都沒有幸免,那些油流淌在地上,蔓延到了竹林的邊緣。

元也垂頭看了看,感覺走過去是不成了,便攀上翠竹,壓低竹子,借著回彈之力,直接從半空飛到了主屋的屋頂,由於距離有些遠,落地時衝力過大,元也直接踩碎了黑瓦,好在他及時跳開,這才免去腳被卡到縫裏。

弄出這麽大動靜後,屋裏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元也等了片刻,又故意踩碎幾片瓦,仍舊不見下麵有動靜,他站到邊緣去看,發現屋簷下沒有澆煤油,於是利落地翻下屋頂,伸手推開房門,他以為屋裏沒人,沒想到堂中心正坐著元清,元也又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同時橫劍胸前,防止元清猝不及防放袖箭。但是出乎元也的意料,元清垂著頭,沒有任何反應。

元也拍了拍胸口,略打量了一番屋內,這才發現元清的的腳下還匍匐著一個人,隻是此人身體已經腐爛了一半,連著衣服都被侵蝕了,元也隻能通過他腰上的軟劍認出這是藍五。

看來藍田的毒並沒有那麽好解。

元也小心地往屋裏走,腳剛踏進門,元清忽然抬起眼,冷冷道:“你是誰?”

“娘額冬菜!”這是元也今日第三次被嚇了,再來這麽幾次,他嚴重懷疑自己要心髒驟停!

“藍大哥呢?”元清又道。

元也大感莫名,反問道:“你不清楚麽?”

元清有些失神,頓了片刻,才緩緩點了點頭,道:“是了,他一定是去找姐姐了。”

方才初見元清,她一動不動,甚至於眼珠子也不轉一下,所以元也以為她死了,可是後來她有了動靜,卻不認得元也,元也又以為是因為她沒見過自己的真容,但是現在,元也終於發現了元清的異常——她似乎忘記了錢塘發生的事。

元清瘋了。

元也初見元清,是恨不得親手了結她的,但是現在見她變成這樣,一時覺得有些難以置信,試探道:“那……你知道你姐姐去了哪裏麽?”

“姐姐……”元清抬起手抵住額頭,看上去有些痛苦,“姐姐……去了哪裏?好久……好久都不曾見過姐姐……我們……約好要去太湖的,可是藍大哥來了,姐姐便拋下我了……”

元也見元清陷入了回憶,擔心她想起更多,連忙打斷道:“你方才說,這幾日都沒見過姐姐?”

元清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她放下了手,垂頭看見藍五,神色有些驚訝,似是才睡醒的人一般,再看元也時,眼神登時變得鋒利無比:“你是姐姐撿來的孩子,你的長相……原來如此!太妃以為穩操勝券,卻沒想到是我的姐姐將你藏了起來!”

“什麽意思?!你認識我?不……你認識李觀鏡!是你下的毒!”隨著問題一個個問出,元也從最初的驚愕反應過來,他放下劍,道,“藍叔叔說袖箭上有永夜之毒,那你一定有解藥!”

元清嘲諷地一笑,道:“我若有解藥,還會變成現在這樣麽?”

“那金色曼陀羅呢?何處有此花?”

元清抬起頭,她靜靜地看了元也片刻,輕聲問道:“你來這裏,是為了找她麽?”

元也沉默一瞬,點了點頭,道:“她在哪裏?”

元清沒有回答,而是問道:“你為何對她那麽好?為何你們都喜歡她?”

“她對我有救命之恩,還有養育之恩,我不該敬重她麽?”

元清偏過頭,怔怔道:“那藍大哥呢?”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藍叔叔。”元也有意趁著元清恍惚的時候套近乎,便暫時放下恨意,道,“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藍叔叔心悅溪娘,自然無法分心於你。可是你看,也有人喜歡你,甚至願意為了你而付出性命,不是麽?”

元清一愣,不解道:“何人?”

元也指著藍五,道:“你看不到身邊的人麽?”

“這是忠誠。”

“忠誠是因為他打心底讚同你,若是身份允許,他一定是很喜歡你,別忘了,他是藍家人,藍叔叔才是他該效忠的人。”

元清淡淡道:“我不需要他。”

“你棄之如敝履的情誼,並不代表不存在,我想,你能在藍家掌權,那麽真心實意喜歡你的人肯定不少,可是你都視而不見,甚至……”元也想到那些枉死的藍家弟子,歎了口氣,道,“你甚至殺了他們。”

“藍大哥都不在了,藍家還有存在的必要麽?”元清恨聲道:“他們自然應當效忠我!因為我有手腕,我可以帶著藍家崛起!可是為何藍大哥要選擇姐姐?他們倆……他們倆都是那般心慈手軟,怎麽能成大事?”

“成大事者,自然要殺伐果決。”元也說罷,冷靜指出道,“可那不代表心狠手辣才是上策,我讀的書雖不多,但也知道曆朝曆代以‘殺’打江山,最終卻都是以‘仁’守天下,**的結局無一不是王朝覆滅。”

元清瞪著眼睛,憤怒地喘著粗氣,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漸漸平複下來,因為她明白,元也此話不假。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元清便一直看不起元溪的仁慈,她堅信斬草若是不除根,必然後患無窮,因此即便是麵對親姐姐,她亦不曾手軟。在錢塘城郊,當元也最終選擇不殺她時,元清猶自在心中嘲笑元也,嘲笑元溪,並毫不遲疑地遵從自己一貫的信念,發出致命的毒箭。可是這一次,老天爺卻告訴她:你是錯的。

元清終於為自己的偏執付出了代價——她親手殺死了最愛的人。

“藍叔叔從來就不是你活著的意義所在,你是有能力有野心的女子,明明可以有所成就,成為萬人敬仰的存在,可你偏偏看不到那些別人豔羨你的地方,反倒追著一個從來不屬於你的幻影,何必呢?”元也忍不住真心道,道,“情愛不是你的戰場,你在此耽擱,落到如今這般境地,害人害己,我真為你感到可惜。”

元清怒拍桌案,嗬斥道:“你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兒,何來勇氣為我可惜?”

元也不為所懼,淡淡道:“你是江湖人,想必聽過俞大娘的名號罷?江湖有雲,‘水不載萬’,然而俞大娘航船卻‘不啻載萬’也,須眉男兒又如何?誰家的船都沒有她的船大,同為女子,你本可以與她比肩,甚至名揚千古。”

元清被噎住,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閉嘴罷。”

“閉嘴便閉嘴,反正我本來也沒想與你交心。你不說我也知道,看這情形,溪娘沒來過,你沒傷到她,我與你就沒有深仇大恨,不過好心奉勸你兩句而已。”元也說罷,見元清沒反應,清了清嗓子,道,“當然,若是你願意與我說說李觀鏡的事,我也可以多留一會兒陪你散散心,最好你能一並將金色曼陀羅的下落告訴我,他朝若是溪娘來殺你,我或許可以為你美言幾句。”

元清嗤笑一聲,道:“輪不到她來。”

元也心裏也覺得元溪最好別來,眼下殺死藍田的悔恨已足夠淹沒元清。

元清深吸一口氣,在心中做了決定,她看著元也,認真問道:“你知道為何藍家很久都沒有煉出永夜丸麽?”

藍田曾經說過這件事,元也便答道:“因為朝廷在十六年前禁止種植金色曼陀羅。”

“朝廷為何禁止?”

元也搖了搖頭,奇道:“莫非你知道?”

“當然知道,甚至……我還是經曆之人呢。”想到十六年前的往事,元清心中已經沒有多少波瀾,“十六年前,太子讓殺手給當時的秦王,也就是如今的聖人下毒,那種毒便是永夜,隻可惜殺手沒能得手,還被下了獄,後來秦王登基,他便下令毀去了煉製永夜丸必不可少的一味藥——金色曼陀羅。”

元也有些驚訝,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一段過往,隻是他不明白為何元清要說這些,待要再問,元清卻道:“你可以走了。”

“可是你還沒有告訴我金色曼陀羅……”

元清拋出一個盒子,道:“我不會說的,你就帶著它,慢慢去想罷!”

元也接過盒子,感覺並不重,他察覺到元清是在打啞謎,可是又實在摸不著頭腦,眼看著元清閉上眼睛,明擺著不會再開口了,元也隻得將希望寄托在盒子裏的物品上——最好裏麵是金色曼陀羅的根,或者是記錄其下落的紙條。

盒子上了鎖,元也一時無法打開,便衝元清晃了晃盒子,道:“多謝了,等我拆開盒子,若拿到了想要的東西,再來跟你道謝!”

元清微微揚起下巴,依舊不曾理他。

“對了,那些枉死的弟子,你要怎麽處理?”元也行至門口,忍不住回頭問道,“這裏澆了這麽多煤油,你是想自焚謝罪,還是自殺殉情?”

“輪得到你多管閑事麽?小小年紀,何以如此婆婆媽媽?”元清皺起眉頭,道:“江湖上,人命如草芥,你手中拿著劍,竟不明白這個道理?”

元也不卑不亢:“我知道‘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但也知道‘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手中即便有劍,卻不是為了刺向弱者,而是為了保護想要守護的人。”

“等你有了那份本事,再來跟我討說法。”元清不耐煩道,“現在就快滾罷,遲了,可別怪盒子裏的東西失效!”

元也猶豫一瞬,確認道:“不尋死?”

元清有些驚訝,沒想到元也會問出這樣的話,她睜眼看向陽光下的少年,明明相貌完全不同,可她卻好像看到了元溪,姐姐她……哪怕被那樣對待,最終都不忍心對自己下手呢。

這一切,到底是仁慈的錯,還是狠辣的錯?她們三個人,怎麽就走到這個田地呢?

元清隱隱看到了答案,那是這麽多年來,一直被她否認掉的真相。

元也見元清愣愣地看著自己,正要再問,下一瞬,卻見她驀然展顏,露出一個溫柔真誠的笑容,道:“不尋死。”

“姑且信你。”元也說罷,轉身離開,他帶著盒子在城裏尋了一圈,找到了最好的鎖匠,那鎖匠見元也將盒子看得很重,便拿出看家本領,一點一點去破壞鎖孔裏的機巧,一炷香功夫後,伴隨著輕輕的“哢噠”聲,木盒的鎖成功被打開,鎖匠將盒子遞給元也,笑眯眯地說道:“小官人,半貫錢,勞駕。”

元也付了錢,站到路邊,小心地將木盒打開一條縫,隻見裏麵閃過一道金光,元也登時大喜,隻道是金色曼陀羅,不料等他完全打開,裏麵卻是一隻金蝶飛了出來,停在了他的麵前。元也愣了愣,垂頭再去看盒子,發現裏麵有一小管藥,還有一本小小的手冊。

“金蝶不是元氏掌門人的東西麽?這是什麽意思?”元也喃喃自語,伸手將金蝶趕回了盒子,一時有些茫然。

正在這時,忽然有行人驚呼道:“看那邊!”

行人指著的方向正是鹿峴莊,元也連忙跑到中心去看,隻見那裏有一道火光衝天而起,他倒吸一口涼氣,抬步想要衝過去,轉而又頓住,再看向手中的盒子時,元也終於明白了元清的意思。

鹿峴莊的大火一直燒到了深夜,仍舊沒有衰弱的跡象,城東的天空都被火光染紅,莊子裏無一人逃出,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藍家單獨占著那一大塊地,周遭並無民居,因此火勢並未蔓延開來。

元也盤腿坐在潯陽樓的樓頂,遠遠觀望著一代恩怨的結束,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他摩挲著劍鞘上的“翊”字,心下歎息一聲,然後背起自己的包袱,一躍而下,順著元清留下的最後一點線索,重新踏上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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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俞大娘的故事見百科“俞大娘航船”;

元清的結局在19章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