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初見的歡喜,多年陪伴的安樂,始終不得真心的怨懟,以及在方才一刹那迸發的強烈恨意,都在這一瞬消弭殆盡,元清的腦海陷入無止盡的空白之中,她看著元溪抱著藍田倒在地上,看著元也跪倒在藍田身邊,感覺王翊之持劍向自己走來,可是她仿佛被隔離在這些人所在的場景之外,那些人的哭泣和愛恨,明明是由她一手造就,可是她忽然間竟無法理解。
該高興麽?那是辜負自己情意的人。
該懊悔麽?那本不是她想攻擊的目標。
此時的元清心中泯滅了所有的情緒,她的心神全部被元溪懷中的男子所牽引,她呆呆地看著吐血不止的藍田,忽然感覺一人擊退王翊之,將她扶了起來,她這才找回了身體的控製權,想起自己要做什麽,於是瘋了一般想要衝到藍田身邊,可是身邊的人死死拉住她,過了好一會兒,元清才聽清他在說什麽——
“夫人別去,我們走!”
元清回過身,用盡全力打了藍五一巴掌,藍五眼睛已經完全看不見外界,但他仍舊不鬆手,元清喊道:“放開我!那是藍大哥!是我的藍大哥!再不放開,我就殺……”
藍五一記手刀將元清打暈,爾後忍不住吐出一口毒血,他已經撐不了多久,隻能聽風聲辨方向,帶著元清快步離開。
王翊之收回劍,並不去追元清他們,他快步來到元也身邊,待看到藍田的傷勢,已經知道他凶多吉少了——兩枚袖箭上塗抹著劇毒,深深地紮進了藍田的肺腑之中。
元也匆匆找出身上所有的解毒藥丸遞給元溪,後者忍著淚,哆哆嗦嗦地挑選丹藥喂給藍田,隻是藥剛喂進口,藍田便吐出一口黑血,再要喂時,藍田輕輕地搖了搖頭,他艱難地喘著氣,眸色卻溫柔無比,他似乎並不在意身上的傷勢,滿心滿眼唯有眼前的元溪而已,在元溪第三次遞出藥丸時,藍田努力抬起胳膊,握住了元溪的手。
元溪一怔,頓了片刻,才鼓起勇氣看向藍田的眼睛。
藍田歎息一聲,道:“是……是永夜,沒有解藥。讓……讓我最後再看看你,我有很多話……”
元溪反握住藍田,將他的手貼到臉邊,柔聲道:“那些話,等你好了再說與我聽,別忘了,我是元家的人啊,所以你絕不會有事的。”
元也捂著胸口站起,道:“藍叔叔撐住,我去城裏找方神醫!”
王翊之按住他,道:“我去更快,你們撐住。”
元也不知道當初李觀鏡是如何保住了命,但他知道李觀鏡曾經在藥王穀暫住治病,所以他相信方歡一定有辦法,哪怕隻是暫緩毒性,隻要給元也時間,就算是上天入地,他也一定找到解藥!王翊之走後,元也道:“藍叔叔,方神醫有辦法的,你堅持住!”
藍田明白自己的身體,他的身上,不僅僅隻有永夜丸的毒,因而隻是淡淡一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命數如此,不必強求……”
元溪搖頭道:“不會的,別放棄,好不好?”
藍田悲哀地看著元溪,緩了片刻後,道:“溪兒,我……不曾負你……”
元溪心痛不已,泣聲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藍田的手無力地垂下,他感覺到生命在一絲絲流逝,連張嘴都變成了困難,可是他仍舊努力保持著微笑,繼續道:“別難過……溪兒,老天爺捉弄夠了我們,所以……所以大發慈悲,讓我能見你最後一麵……我……我很高興,所以……別難過,雖然很艱難,可是我……還是想讓你……好好活下去……”
元溪的淚順著鼻尖低落,她哽聲道:“我們一起活著,往後再也不分開。”
藍田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呼吸變得越發艱難,或許那位方神醫真的有辦法,可是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他等下去了,臨走之前,他還有未履行的承諾,於是勉力偏過頭看向元也,將手覆在腰上,道:“這裏……”
元也一直跪坐在一邊,聞言連忙伸手,從藍田的腰封裏取出一張折疊的紙,他將紙展開來,入目第一列字便是“輝靈丹”,登時喜道:“是藥方!太好了!藍叔叔,我一定會……”
藍田已經安靜地閉上了眼睛,再也沒了氣息。
“藍叔叔?”元也伸出手想去探脈搏。
元溪一把推開元也,怒道:“他還活著!你做什麽?”
元也倒在地上,茫然地看著元溪緊緊摟住藍田,可是藍田已經再也無法給出任何反應,隨著元溪的動作,黑血從藍田七竅之中緩緩流出。
“方神醫為何還不來?”元溪喃喃道,“是了,藥王穀怎麽會解毒呢?解藥在妹妹手裏,妹妹……妹妹呢?她是不是回潯陽了!我去潯陽!我去找她要解藥!”
元也抓住藍田的手,確認他已經沒了脈搏,而且他不能讓元溪去潯陽,連忙道:“溪娘,你再等等,方神醫會有法子的,別去潯陽……”
“你閉嘴!”元溪看向元也,眼中有忍不住的埋怨,她恨聲質問道,“你方才為何不殺了妹妹?!你為何要去藍家招惹她?!我不是和你說過不能暴露身份麽?你為何不聽我的話?!”
“我……我……”元也呆呆地看著元溪,腦中一片混亂,他想解釋,可是卻知道元溪所說都是事實,即便是無心之失,但如今這般結局,他有逃脫不了的責任。
元溪搖搖晃晃地扶著藍田站起,元也伸手想要扶她,卻聽元溪道:“別碰我。”
“溪娘,真的不能去潯陽。”
元溪卻沒有聽進去,她架著藍田,冷冷道:“別跟著我,我不想再見到你。”
王翊之與方歡趕到時,樹林隻剩下元也一人,他跪坐在原地,垂著頭一動不動,王翊之大驚,擔心元也出了事,失聲喊道:“阿也!”
元也微微一動,抬起頭看過來,露出滿臉淚痕。
王翊之來到元也身邊,連聲問道:“發生何事了?溪娘呢?藍莊主呢?”
“她……他們走了。”元也垂首道。
方歡這時也趕到了,他瞥見元也嘴角的血,連忙放下藥箱,為元也診起脈來。
王翊之見狀,顧不得關心元溪的去向,而是問道:“怎麽樣?我師兄還好麽?”
方歡放下手,道:“讓我看看胸口。”
王翊之伸出手,元也卻擋住了他,他用手在地上撐了一下,站了起來,道:“多謝方神醫,我傷得不重。”
王翊之愣了一瞬,驀然明白了元也的意思,他緩緩站起,複雜地看向元也,問道,“你……現在要走?”
元也靜靜地看著王翊之,然後伸出手,道:“跟我走麽?就像我們原來約好的那樣。”
離開王家,離開會稽,去廣闊的天地裏闖**一番。
王翊之垂頭看著元也的手,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溫聲道:“對不起。”
“也是,你不是孤家寡人,崔娘還在等著你。”元也放下手,頓了片刻,將手中攥握多時的藥方遞給方歡,道,“方神醫,這是永夜丸的解藥製法,我會去找金色曼陀羅,東歸就拜托你們了。”
“輝靈丹麽?”方歡有些不敢相信,待他打開紙後,草草掃了一眼,便知這確實是真的解藥,忍不住驚道,“你從哪裏得來的藥方?餘杭郡王若知曉此事,定然會奉你為上賓!”
元也淡淡道:“在攢夠藥材前,還望方神醫莫要聲張,若是他朝有人問起,也請方神醫別提我的名字。”
方歡有些不解:“為何?”
王翊之代替元也答道:“因為羈絆,師兄不想要羈絆。”
方歡看了看王翊之,又看向元也,見後者堅持,隻得答應下來,將藥方收入懷中。
交代完解藥的事,元也又向王翊之道:“師父那裏,你幫我傳句話罷,就說……就說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從此以後,他自可去過自己的生活,不必擔心我的去處。”
“好。”王翊之垂眸,溫聲答應。
元也定定看了王翊之片刻,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頭,道:“你會照顧好自己的,對麽?”
王翊之依舊不看他,隻點了點頭。
“對不起。”元也說罷,果斷轉身準備離開。
翊之,對不起,師兄無法履行諾言,無法再陪在你身邊。
“阿也!”王翊之忽然在身後喊道。
元也停下腳步,回過身去,隻見王翊之撿起了元也的劍,又在枯葉堆裏找到了自己的劍鞘,他們倆的佩劍形狀本來便是相同的,因此王翊之很順利便插劍入鞘,做完這些,他抬步走到元也麵前,將劍遞了過去,目光堅定地看著元也,問道:“你會來看我的罷?”
元也心裏鬆了口氣,他接過劍,忍不住笑了起來,一把抱住王翊之,道:“你的生辰,我一定都會來!”
王翊之終於發自肺腑地笑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道:“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元也接道。
王翊之鬆開手,道:“馬在林子外,你騎馬走罷。”
“帶上這個。”方歡拋出一瓶藥,道,“對你的內傷有幫助,在痊愈之前,還是少動武的好。”
元也接過藥,抱拳行禮,道:“多謝方神醫!”
方歡背好藥箱,笑道,“臨行之前,還不能道出你的真實身份麽?”
元也一愣,轉而明白方歡這是將自己當做朋友了,他不由動容,隻思考了一瞬,便做了決定,果斷地除去臉上的偽裝,方歡見到他的真實相貌,果然露出驚訝的神色來,不過不等方歡發問,元也先開口道:“我姓元,名也,會稽郡山陰人士。”
王翊之亦道:“在下王翊之,會稽王氏第五子。”
方歡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們這次沒有說謊,喃喃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元郎君放心,方某今日所見,不會道於他人知曉。”
元也笑著點點頭,道:“多謝你,那麽,青山不老,綠水長存,就此別過。”
方歡抱拳:“後會有期。”
元也最後看了王翊之一眼,深吸一口氣,獨自往林子外走去。
方歡走到王翊之身邊,輕聲問道:“不再去送送麽?”
王翊之想要開口,但是淚意洶湧而來,隻要發出聲音,他可能就會忍不住嗚咽出聲,因此他隻能死死抿著嘴,然後搖了搖頭。
兩人在林中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前方傳來馬蹄聲,方歡才拍了拍王翊之的肩膀,道:“他走了,我們也回去罷。”
王翊之仰麵看著天,長長呼出一口氣,頓了片刻,才應聲道:“是啊,這場遊曆終歸結束了,是時候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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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點收尾,這一卷就差不多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