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笑鬧之間,醜角走回幕後,台上拉起布簾,準備換到下一場戲。

李觀鏡平日裏不常看戲,聽不懂台上在唱什麽,隻注意到第一幕戲裏,一開始是個衰派老生倚著拐杖坐在門邊唉聲歎氣,簾子隔斷之外有一位褶子青衣看著皇榜,咿咿呀呀唱了一段,然後打起簾子,照顧老生一番,又是一段獨白後,雙雙下場。

第二幕,原先的褶子青衣換了裝扮,儼然成了一個武旦。

李觀鏡不由眯起眼睛。

秦子裕看李觀鏡難得認真聽起戲來,便在一旁解說道:“這故事是據前朝北魏的真事改編來的,那女子名柳尚蘭,是一個軍戶家的女兒,時至多戰年月,柳家要出一個軍士,可是柳尚蘭的父親久病纏身,弟弟們又很年幼……”

是木蘭替父從軍的故事!

李觀鏡握緊雙手,控製住麵上神情,暗自思忖這幕戲此時出現的時機是否太過巧合。

秦子裕將故事梗概說完,見柴昕臉色發白,忙將戲台子撇到一邊,問道:“你怎麽了?”

李觀鏡回神看去,隻見柴昕麵帶痛色地捂著小腹,有些驚恐地看著他,此時李觀鏡終於意識到出門時那一閃而過的念頭是什麽了,他一時懊惱不已,怪自己不夠細心,如今情勢緊急,他當即起身,道:“我都說街邊的東西吃了會壞肚子罷,走,我扶你出去。”

秦子裕跟著站起來,道:“我也去!”

李觀鏡一把推回他,笑道:“這有什麽好爭的,剛好我對看戲也沒什麽興致,你們在這裏等著,我很快便回來。”

秦子裕原來還想爭取爭取,不期然看見李觀鏡目光中一閃而過的警告,他雖不明所以,但還是選擇相信李觀鏡,坐了回去。在李觀鏡和柴昕出去後,秦子裕見朗思源似乎想起身,便伸手拉住他,與他討論起戲曲內容來。

李觀鏡扶著柴昕出門後,見陳珂和雲落跟在身後,便衝陳珂使了個眼色,陳珂會意,在第一個彎口時將雲落支走,李觀鏡目送他們離去後,立刻背起柴昕,快速離開前廳,繞進了後院一個小屋裏,屋中侍女見到李觀鏡,也不多問,領著他進到裏間,一個清麗女子正在對鏡梳妝,見到李觀鏡時,有些驚訝地問道:“公子怎麽現在來了?”

李觀鏡示意侍女守在門外,爾後放下了柴昕,正色道:“翩翩,今日所見,你絕不可告訴他人。”

翩翩沒有猶豫,很快便點頭答應下來。

輪到柴昕時,李觀鏡倒為難起來,柴昕見他神色有異,黯然道:“我是不是命不久矣?”

李觀鏡以拳抵唇,輕咳一聲,淡聲道:“我朝曾有詩雲,禦池水色春來好,處處分流白玉渠。密奏君王知入月,喚人相伴洗裙裾。”

柴昕:“啊?關白玉渠何事?”

翩翩目瞪口呆地看了看柴昕,又看向李觀鏡,失聲道:“公子,柴校尉……”

李觀鏡知道翩翩聽懂了。

翩翩默然一瞬,很快調整好心態,向李觀鏡道:“公子出去罷,此事交給奴家便是。”

李觀鏡安撫地拍了拍一臉茫然的柴昕,去到外間。在等候期間,李觀鏡回想今日種種,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他總覺得那出“替父從軍”的戲和柴昕突然來月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但是誰又能算得這麽準,連女兒家的初潮都能算計進去?柴昕是女子這件事,就連她那糊塗爹爹都不知道,又是誰暗中打探到了這個秘密?

最重要的一點,誰會想要害柴昕?

大堂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喧鬧,李觀鏡心道不妙,果然不過片刻,陳珂急匆匆地開門進來,道:“公子,秦官人的堂弟被人蒙著腦袋打了,眼下正帶著人四處搜呢!”

秦家家風嚴明,一貫行事嚴謹,不可能在權貴子弟遍地的雲韶府裏大肆搜捕,除非他是借著搜捕之名行他事。

李觀鏡察覺來者不善,立刻道:“去告訴子裕,就說翩翩娘子今日身體不適,恐怕不能上台了。”

陳珂領命而去,李觀鏡走到屏風邊,問道:“翩翩,怎麽樣了。”

屏風後人影一閃,柴昕垂著手,低著頭走了出來,臉色羞紅,嘴唇卻略顯發白,李觀鏡以前見過女同學來月事痛暈的情況,知道此時柴昕需要好好休息,如今形勢危急,隻得簡單地囑咐道:“我派人護送你回去,這兩日別去軍營了,好好臥床休息——對了,此事一定要告訴你阿娘,她定然明白怎麽做。”

柴昕乖覺地點頭,見李觀鏡麵色凝重,便問道:“外麵出事了?”

李觀鏡“嗯”了一聲,不欲多說,催促著讓柴昕離開。

那廂秦子裕一聽陳珂說翩翩身體不適,當即跳了起來,火急火燎地往她屋子裏去,朗思源稍作猶豫,見雅間裏隻剩下自己,便也跟了上去。

秦子裕還未到翩翩的屋子,遠遠便瞧見另一夥人衝著那個方向去了,為首的正是自己那草包堂弟,秦子裕知道今日是他大哥帶著堂弟過來的,一時犯怵,腳步不由得慢了,轉而想到翩翩的安危,便又勇敢起來,快速衝了過去。

那群人先到了門口,狠狠拍起門來,喊道:“快開門!快開門!”

兄長固然可怕,好在並不在其中,其他人皆是家奴,秦子裕倒不至於怕秦子律的手下,當即過去喝止,沒想到一凝神,卻見堂弟秦文濤整個鼻青臉腫的,眼中還噙著淚花,模樣甚是淒慘,秦子裕見不慣他這幅上不得台麵的樣子,不悅道:“這是怎麽了?”

秦文濤擦了一把鼻涕,哭訴道:“二哥,有人打我!”

朗思源來到秦子裕身邊,聽聞此言,垂眸忍笑,秦子裕白了他一眼,向秦文濤道:“可看見是誰了?”

秦文濤搖頭,手下人稟道:“回二郎君的話,五郎是被人蒙著頭打的。”

秦子裕嗬斥道:“自己主子被人打了,竟有臉站在這裏?還不速去查是誰!”

家奴看向翩翩的屋子,秦子裕氣得笑了起來:“敢情打人的是翩翩娘子?”

秦文濤弱聲道:“二哥,我想著人或許還在雲韶府中,便挨間地查了起來。”

秦子裕恨不得將秦文濤揍得更慘一點,他咬牙道:“今天什麽日子?這裏都是什麽人?你挨間找?誰給你的膽子挨間找?”

“我給的。”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秦子裕回過頭去,見秦王李璜和秦子律並肩而來,他愣了愣,倒是一旁的朗思源率先行禮,秦子裕這才回神,跟著行了一禮,李璜到近前,看向緊閉的房門,問道:“此間何人?為何不開門?”

秦子裕小聲道:“是翩翩娘子的住處。”

李璜了然:“那個舞劍的翩翩?”

秦子裕點頭。

李璜道:“既是舞姬,有何緣由閉門不出,莫非……”

話未說完,門從裏麵打開,李觀鏡穿著中衣,有些尷尬地向李璜行了一禮,道:“失禮失禮,方才談論詩詞太過專注,竟未注意門外動靜,還望秦王見諒。”

李璜麵色驚異,轉而一笑,道:“是我擾了你們,隻是沒想到阿鏡也長大了,怪我怪我。”

李觀鏡道不敢,李璜見此情形,也不好再進屋,隻道:“我們去別處看看,你們自去玩罷。”

秦子裕道:“我也要和阿鏡一起玩!”

秦子律臉色一黑,眼看著要發火,李觀鏡忙道:“好好好,子裕留下來罷。”

朗思源輕咳一聲,示意還有自己。

李觀鏡扶額,道:“思源也留下,今日翩翩身體不適,恐怕不能上台,我們與她談談心便是。”

李璜等人走後,秦子裕和朗思源被領進房間,進屋剛坐了一會兒便覺得熱,秦子裕也要解外衣,解著解著,見李觀鏡好整以暇地給自己倒冰飲,不禁問道:“莫非你脫了外衣是因為熱?”

李觀鏡懶洋洋地笑了笑,道:“你以為呢?”

朗思源神色淡然地拿起水杯,四下掃了掃,問道:“阿昕呢?”

翩翩從裏間走出,笑道:“奴今日偶感不適,不能為公子們獻藝,還請多多見諒。”

秦子裕十分見諒地揮揮手,道:“身體要緊。”爾後將探究的眼神瞥向李觀鏡。

李觀鏡問道:“你看我做什麽?”

秦子裕急道:“當然是問阿昕呐!”

“她吃壞肚子,我差人送她回去了。”

朗思源遺憾道:“好不容易得了假,竟然病了。”

秦子裕點頭讚成。

朗思源想了想,又道:“太尉府冷清的很,阿昕自己在家肯定悶得慌,我們不如約個時間去探望她。”

李觀鏡抿了口水,沒有搭話。

秦子裕躊躇一番,小聲道:“可別讓我去太尉府,我看不如等阿昕身體好了,約他出來遊玩。”

李觀鏡點點頭,道:“如此甚好。”

秦子裕得了支持,當即理直氣壯衝著朗思源道:“去和你阿爹說,讓阿昕多休息幾天。”

朗思源失笑,道:“你說的什麽話,阿昕是軍營裏管的,我爹哪能說放人就放人。”

“你爹不是左衛將軍麽?”

朗思源無奈道:“阿昕不直接歸我爹管——再說了,你何必非找我爹,雖說太尉如今不在軍中,但給阿昕請個假還是沒問題罷。”

秦子裕道:“這……殺雞焉用牛刀?”

朗思源:“臭小子你什麽意思?”

李觀鏡看著他們瞎扯,知道危機暫時過去了,心裏放鬆下來,正閑適間,忽覺周遭的聲音若遠若近,眼前的人影漸漸模糊,變故來的太快,他站起身,剛要伸手喊人,眼前一黑,已然失去意識。

秦子裕正發動腦筋為難朗思源,眼角瞥見李觀鏡猛地站起身,緊接著竟直直地倒了下去,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行一步,上前一把接住李觀鏡,衝撞之下,膝蓋直接跪在了地上,一聲悶響,疼得他直冒冷汗。

翩翩花容失色地捂住嘴,秦子裕急迫地向門口吼道:“快來人!”

朗思源是行伍出身,上前一步扛起李觀鏡,對著衝進來的陳珂等人道:“速回郡王府稟報,其餘人備馬車,快!”

秦子裕跟著朗思源向外跑去,他的驚慌比別人更加真切,因為這樣的情景,他在六歲時便見過一次!

翩翩一個人留下,失魂落魄地站了片刻,一個黑衣女子進了屋裏,翩翩這才找到了主心骨,忙抓著女子的袖口,惶然道:“閻姬,李公子他……他……”

閻姬止住翩翩的話頭,上前一步拿起李觀鏡用過的茶盞,在茶盞邊緣聞了聞,淡淡道:“是牽絲。”

“牽絲?”

“牽絲,天下萬藥之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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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禦池水色春來好,處處分流白玉渠。密奏君王知入月,喚人相伴洗裙裾。——王建《宮詞一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