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天氣在七夕走到了尾聲。
李觀鏡這日被迫告了假,一大早便由著郡王妃捯飭自己,直到林忱憶在一旁誇了又誇,才被心滿意足的郡王妃放回了院子,不料一進門,便見窗邊站著一個瘦高的少年,正在擺弄那排摩合羅,李觀鏡偏頭看去,發現那裏果然新增了一對。
能不經李觀鏡允許而被入畫等人放入書房的人,除了李璟,就隻有柴昕了,也隻有柴昕會在每年七夕送過來一對摩合羅。
柴昕是習武之人,從李觀鏡進門時便已經察覺,此時聽李觀鏡站著不動,便回過頭來,揚眉一笑,盡顯舒朗。
李觀鏡注意到她臉色有些蒼白,原本帶著的笑意不由淡下去幾分,他上前問道:“不舒服?”
“沒有,或是這幾日練的狠了,覺得有些腰酸罷了。”柴昕離開窗台,隨李觀鏡在桌邊坐下,道,“我從阿耶那裏套出林姑姑的事了,要聽麽?”
李觀鏡點頭。
柴昕這一說,便要從李觀鏡出生那一年說起。
二十多年前,在那場讓李未央名揚長安城的探花宴上助他奪取頭籌的牡丹花,其實來自李未央的未婚妻林忱憶,李未央和林忱憶本該成為人人豔羨的少年夫妻,怎料探花宴不久,宮廷一朝變天,太子意圖謀害秦王,被秦王親衛反殺,爾後先帝傳位秦王,也就是當今聖人後,便退居大安宮。聖人登極之後,李未央因下屬擅自密謀造反而被牽連入獄,獨孤彥因反殺太子有功,向聖人求了恩,且造反一事並無李未央授意,因此放出了李未央。
李觀鏡了然道:“因此趙王投桃報李,迎娶了原趙王妃?”
柴昕搖了搖手指,道:“非也非也。”
李觀鏡作洗耳恭聽狀。
柴昕道:“當年獨孤將軍為趙王求情,確實是受原趙王妃所托,隻是趙王心中隻有林姑姑,因此沒有答應獨孤將軍的提親。”
李觀鏡想到獨孤靜的話,不由皺起眉頭,問道:“原趙王妃對林姑姑做了什麽?”
柴昕有些驚訝,道:“原來你知道此事?”
李觀鏡催道:“不算知曉,你快說。”
柴昕麵色糾結地開了口:“她找人挾持了林姑姑父母,逼著林姑姑退了親,直到趙王入宮求下這門親事,才放了人。”
李觀鏡驚愕不已,轉而氣道:“這還有沒有王法?林姑姑家也是詩禮世家,聖人就不管麽?”
“哎呀,那時候朝局剛穩,獨孤家勢力非常大,誰敢將此事傳入聖人耳中?即便真的有人去說了……”柴昕給了李觀鏡一個眼神,道,“你明白的。”
李觀鏡確實明白,那時候的趙王自保都難,又怎能不妥協呢?林忱憶和李未央這一次錯過,便整整分離了二十年。
柴昕見李觀鏡怔神,輕歎一聲,繼續道:“後來的事你或許知道一點,林姑姑不願再連累家人,也無顏留在長安,本要離開的,但是趙王實在不放心她獨自一人走遠,便托你母親照拂她,因此林姑姑在郡王府留了十五年。”
李觀鏡沉默許久,方才啞聲道:“是我誤會趙王了。”
柴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好在他們苦盡甘來,終成眷屬了。”
李觀鏡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緩了片刻,才將自己對李未央的愧疚中拉扯出來,他深知柴昕從軍營出來一趟不容易,也不願柴昕對著自己這番失魂落魄的模樣,便搓了搓臉,道:“我知曉了,此事多謝你。”
柴昕笑道:“幾日不見,竟還客氣起來了。”
李觀鏡亦是一笑,問道:“太尉近日可好?”
柴昕抱怨道:“賦閑在家,有什麽好不好的,淨撿些雞毛蒜皮的事管,比我阿娘還煩。”
李觀鏡揚了揚眉:“不會是管你的婚事罷?”
柴昕抬眼看李觀鏡,點了點頭。
李觀鏡皺了皺眉,思及雲落的存在,到底沒說什麽,隻道:“你還小呢,太尉未免太急了,果然人不能太閑,該去找點事做才對。我阿娘最近也一樣追著我說這些——你看出我今日有什麽變化了麽?”
柴昕瞟過來一眼,轉而眼神便飄忽出去,淡聲道:“你這個不行,長安現下不興這個,我給你換一套,保管你今晚成為雲韶府最受關注的小郎君。”
“誒別。”李觀鏡擺手拒絕,“這樣最好,我隻想去看翩翩舞劍,可不想眾人來看我。”
兩人笑語片刻,李觀鏡借口今日是七夕,讓入畫帶雲落出去梳妝,待確認人離開後,才認真問道:“為何要離開親府?”
柴昕的父親曾擔左衛大將軍,後來受傷了,才退了下來,如今是當朝太尉,雖無實權,卻是實打實一品大員,因此柴昕十二歲的時候便入了左衛,如今是正六品上武散官,實領左衛錄事參軍一職,雖實權品級不高,卻勝在環境熟悉,差事安全,如今這當口換衙門,李觀鏡覺得實在是有些危險,便又接了一句:“你不能去羽林軍。”
“是我阿爹的主意,他想讓我進禁軍,可能是聖人那邊對禁軍有什麽打算罷,總之我得到消息的時候,他已經安排好了。”柴昕無所謂地一笑,“他一貫這樣,進左衛是他的主意,進北衙禁軍也是他的主意,對了,他現在還想讓我成親,估計很快也會定下了。”
李觀鏡憂心忡忡地看著柴昕,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柴昕笑著推李觀鏡,道:“怕什麽,大不了午門見唄。”
“胡說八道什麽?”李觀鏡連忙打斷柴昕,“成親的事,你先自己扛住,總之絕不可妥協,至於北衙禁軍,既然現在還沒有正式的調令,就還有轉機,且交給我罷。”
柴昕偏頭打量李觀鏡,李觀鏡感覺瘮得慌,抖了抖肩膀,道:“幹嘛這麽看我?你矜持點!”
柴昕垂眸淡笑,過了片刻,輕聲道:“你呀,別對誰都掏心掏肺的。”
李觀鏡一怔,轉而笑道:“放心,我又不是仙人佛祖。”
柴昕在蘭柯院磋磨了一下午,到傍晚時分,兩人一同出了屋,李觀鏡給院子侍女都安排了去處後,便告別了郡王妃,與柴昕一起往外走去,在這期間,李觀鏡注意到柴昕走路不似平日,到正門時,還停了下來,扶著腰靠在門柱上,李觀鏡便走近問道:“受傷了?”
柴昕搖頭:“還是腰酸,這幾日總這樣,也不知是不是要長個子了。”
李觀鏡笑道:“我長個子可沒覺得腰酸背痛。”
柴昕咕嚨道:“許是你還沒長完罷。”
李觀鏡見柴昕沒精打采,一時心有所感,隻是不等他想明白,那道靈感便一閃而逝,他隻得放眼眼前,道:“我們坐馬車去罷。”
“女子才坐馬車,別人若看見,會笑話我的。”柴昕說罷,狠狠吸了口氣,率先往馬廄走去,李觀鏡無法,隻得跟上。
今日沒有宵禁,即便天快黑了,路上仍舊是人來人往,此番景象到他們進了平康坊後變得更加明顯,坊內簡直是寸步難行,李觀鏡等人隻能下馬步行,好容易才進了雲韶府。雲韶府今年有翩翩娘子作劍器舞,因此座位早已被世家大族給包了,閑人難進,因此進屋後反而覺得清淨了不少。
燿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昔有公孫大娘名動四方,今有葉翩翩一座難求,好在秦子裕早就為他們幾個人張羅好了。
李觀鏡進大堂時,台上醜角正用頭頂著油燈,那醜角行走、仰臥、鑽桌、上梁,頭上油燈不掉不灑亦不滅,算是給今晚的盛宴開了個好頭。幾人一路伴隨著秦腔,被人迎上了二樓雅間,憑欄便可見圓台舞者,退後又有珠簾遮麵,屋內也擺好了冰塊避暑,也不必到街上人擠人,此地當真是今晚最好的去處了。
隻是若讓郡王妃知道李觀鏡出門不是放燈而是逛平康坊,恐怕要揭他一層皮才算完事。
李觀鏡和柴昕進雅間時,隻聽秦子裕連聲道:“賞他!賞他!”
秦烈接了錢袋,轉身見到二人,忙道:“二郎,李公子和柴校尉來了!”
秦子裕回過頭來,看到柴昕時,喜道:“阿昕!我都幾個月沒見你了!快來看,這次的醜角有點本事。”
柴昕沒理秦子裕,而是向一旁靜坐的朗思源點了點頭。
他們四人從小玩在一處,如今因為差事不常見麵,感情卻還如以前一樣。朗思源見秦子裕咋咋呼呼,打趣道:“子裕這小子,對他再好也不抵阿昕的一句話。”
秦子裕一邊向柴昕誇那舞台,一邊不耽誤嗆聲:“士為知己者死,阿昕就是我的知己,你們懂什麽?”
朗思源笑了笑,道:“看你這模樣,若阿昕是女子,你是不是就非她不娶了?”
秦子裕立刻道:“這是自然!”
柴昕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僵,看向李觀鏡,李觀鏡若無其事地拍了秦子裕一巴掌,笑罵:“有沒有出息?前幾日送你馬鞍,你還說自己若是女子,定要嫁給我呢。”
秦子裕輕咳一聲,悶聲道:“我和阿昕好久沒見,多說些好話怎麽了?就你偏要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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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燿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小筆記戒斷也太難了,主要是沒有後續了實在意難平,感覺要一直躺在坑底了o(╥﹏╥)o 給鐵三角黑花瘋狂打call!(呸,老實寫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