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一路依舊有郡王府侍衛護送,元也不好道出心中疑問,等到了藥鋪,方笙不情不願被趕下診桌後,元也才得了機會,他將方笙拉到後院,問道:“你哥與郡王府的二公子似乎有些交情?”

方笙眨了眨眼,道:“應當是罷,四哥不跟我說這些,不過他從十五歲開始,每年都會來錢塘,藥王穀還是有些聲名在外的,因此郡王府通常都會請我們過去,哪怕沒病,坐坐也是好的。”

元也陷入沉思之中。

方笙奇道:“怎麽啦?發生何事了?”

元也搖了搖頭,坦言道:“我是覺得你四哥人不錯,他的朋友應當也不是壞人。”

方笙長長地“哦”了一聲,道:“你是說你弟弟呀?他人是還好啦,不過我覺得他過得挺壓抑,整日裏除了讀書便是讀書,最近謝小娘子生病,太妃又不讓他去看望,估計心裏很不好受罷。”

元也今日已經知道謝家小娘子名韞書,不過對她其他信息卻一概不知,按理說謝韞書出自武康謝氏,家中親人都在,不該孤身住在餘杭郡王府,如今她既然來了,那一定是作為客人被請過來了,該奉作上賓才是,可是今天聽太妃的語氣,她似乎不大在意這位母族孫輩的身體,甚至於更像是利用她來拿捏李照影,這老賊婆對元也狠也就罷了,為何對謝家的子孫也如此無情呢?

“其實我們方家一向覺得醫者不單單醫病者身體,還有這裏。”方笙指了指心口,歎息道,“這裏病了,一樣會要人命,若是一味壓抑自己,等到哪天受不了了,不是傷害自己,就是傷害別人。”

元也怔住,他以為在他們三人之中,最起碼李照影該是活得最開心的那一個,可是實際卻是親生骨肉的孩子也無法得到祖母的愛麽?那太妃想要的到底是什麽呢?元也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歎了一聲,問道:“謝小娘子是什麽病?我今天聽說她又昏睡不醒。”

方笙攤手:“奇症啊,我每次去診,她好像也還好,可是小小年紀,卻常常昏睡不起。”

元也失笑:“你不也小小年紀?會不會就是嗜睡?”

“不像。”方笙搖頭道,“像是中毒,可是一應飲食中查去,卻又沒有異常。”

元也眉頭一挑,心道這不就到了他擅長的領域了麽?他雖不認得謝韞書,不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若是幫李照影能讓太妃難受,那元也可是十分樂意為之的!

午後,王翊之按照元也昨晚列出的單子外出采購,臨行前,元也又讓他多買兩套玄色騎射服並幾張布巾,王翊之即便不問,也知道元也的心思了,因此入夜之後,他沒有如往常那般早早上床歇下,而是抱臂坐在**,定定地看著對麵一直忙忙碌碌的元也。

元也左摸摸右摸摸,終於無事可做,而且背後的目光又實在犀利,他今日若是不老實交代,定然無法出門,於是隻得轉過身坐下,看向對麵的王翊之。

王翊之笑了笑,沒有說話,隻點了點頭。

元也輕咳一聲,醞釀片刻之後,先問道:“你今早去城門口看過了?”

“嗯,車夫順利出城了,按計劃,他們會一直走野外,隻要不進城,就不必上交過所,也就不會露餡了。”王翊之說到這裏,忍不住歎息一聲,道,“他們特地從東城門出去,但是終歸還是要往西去,怕就怕那人看方向不對折回來。”

元也笑道:“那至少也是明天的事了,所以我今晚出去沒事的。”

“原來師兄等在這裏。”王翊之眉頭一皺,責備地看向元也,“我們今日不趁機出城,不就是為了防止跟蹤的人還有同黨麽?”

元也一陣汗顏,道:“我沒有挖陷阱等你跳,隻是今天確實是個好時機,萬一那人折返,我不就更沒機會出去了嘛!”

王翊之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師兄,你想回家麽?”

“想啊,再過幾天,等方神醫一起走。”

王翊之輕聲道:“我是說李家。”

元也怔了片刻,然後果斷搖頭:“回去做什麽?你知道我的誌向,鳥兒既回到了天地之間,哪還有自己往籠子裏鑽的道理。”

“可他們畢竟是你的血親。”

元也幫李觀鏡找解藥一來是順手,二來是謝阮歸趣授業之恩,並不是因為他對郡王府那些人有什麽感情,在他的生命裏,已經有了更加重要的元溪和王翊之,元溪替代了父母之位,王翊之對於元也來說,則比李觀鏡更加親近,所以元也依舊堅定地搖了搖頭,道:“溪娘是在錢塘江上撿到了我,那什麽天父地母的,就當我是江水所生罷,以後也別提什麽李家了,我的姓可是‘元’。”

聽到這個回答,王翊之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溫聲道:“好,隻要你不是去殺人放火,那就快去快回罷。”

“嗯嗯嗯?這麽幹脆?”元也大喜過望,連忙將騎射服套上,又用布巾蒙住臉,悶聲道,“我很快回來!”

王翊之笑著躺下:“我就不給師兄留燈了。”

“好嘞!”元也吹滅蠟燭,利索地轉身出門。

殘月的光輝淹沒在星辰之中,無法透入街巷裏,元也憑著白日的記憶穿梭在屋舍間,盡量隱在暗影中行走,實在沒路了,才會跳起翻牆,如此行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來到了郡王府院牆邊。元也趁著沒人,攀到一棵香樟樹上,在茂密的葉叢中觀察了好一會兒,差不多摸清了郡王府內外巡邏的規律,於是抓住時機跳進院中,爾後飛快地躍進後園子裏,來到了自己的目的地——李照影的住處。

李照影的院門口等著不少侍女,元也無需多想,也知道定然是太妃造訪,於是敏捷地翻上屋頂,趴到臥房內間的瓦上,小心揭開一片瓦後,發現映入眼簾的是一塊黃色的木板。

元也一陣無言,這才想起房頂不可能隻有瓦,裏麵的情景是看不見了,隻能將耳朵貼近木板去聽動靜。

房間內非常安靜,也不知過了多久,太妃開口道:“今日的事,你再好好反省反省,等你想明白了,韞書自然也就沒事了。”

李照影沒有說話。

太妃冷笑一聲,片刻之後,眾人離開的腳步聲響起,元也抬頭看去,發現院子前麵的侍女已經掌著燈在前麵引路了,一行人緩步離去,小院隻留下了四個侍女,她們拴好院門後,彼此也不敢多話,一起走回了偏屋。元也覺得有些奇怪,一般這些貴族子弟臥房外間總歸有侍女值夜,怎麽她們都回了自己的屋子?待他翻身下去看到房門,這才明白過來——門環被綁住了。

元也頓時對房間裏的人充滿同情,他借著昏暗的月色仔細去看,發現這隻是普通的繩結,於是解開了繩子,悄悄推開門。

臥房內間有燭火照出來,為了防止自己忽然出現把人嚇死,元也在關門的時候稍稍弄出了一點動靜,爾後並不掩飾自己的腳步聲,轉過屏風,走到內間。

屋裏隻點了一盞燈,李照影背對著屏風跪在地上,即便聽到了動靜,也沒有回頭。

元也見對方沒有反應,思索了片刻後,決定直奔主題,便拉下麵巾,道:“弟弟,是我。”

李照影一震,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回過身來,待看見元也的模樣後,他登時有些呆愣和茫然。

元也摸了摸鼻子,指了指地上,道:“他們都走了,你不起來麽?”

李照影看向地麵,沉默了一瞬後,複又抬起頭,問道:“我是在做夢麽?”

元也不禁失笑,他沒有多說,上前一把拉起李照影,不料後者跪得太久了,膝蓋已經有些僵硬,猛然站起後,沒能站住,元也便又托住他,幫他坐到了**,道:“現在感覺還是夢麽?”

李照影依舊是呆呆地看著他,過了片刻,才搖了搖頭。

元也摸向李照影的膝蓋,發現隻是單薄的兩層布,忍不住道:“你也太實誠了些,即便要跪,好歹準備個蒲團罷?不想要膝蓋了麽?”

李照影這會兒總算是回過神了,他並不在意自己的膝蓋,而是拉住元也的手,急切道:“你真的是我哥麽?可是……可是你不是應當在長安麽?還有你身上的毒,你能長途顛簸麽?”

元也看到李照影眼中希冀的光芒,一時不禁陷入迷惑之中:難道李照影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麽?他為何會對李觀鏡的到來如此高興?

李照影見元也遲遲不答,小心翼翼地喊道:“哥?”

元也回神,好在他在來之前已經想好了說辭,於是答道:“我暫時無礙,爹娘很想念你,隻是他們沒法過來,你又總是不回去,我就自告奮勇過來看望你了。”

李照影麵露驚喜,連聲道:“真的麽?爹娘還記得我?他們……他們竟然會想我麽?”

“這是當然了,我們一直都記得你,隻是……”隻是什麽,元也亦不清楚,他不知道這些年太妃都找了什麽借口不回長安。

王翊之代替元也說了下去:“隻是我總也不回去,我以為你們會生氣,會覺得我不孝……”

“怎麽會呢?你還是孩子,很多事情都不能自己做主嘛。”

李照影垂下頭,過了片刻,黯然道:“我也很想你們,我一直想見見阿耶阿娘,書上說,加冠禮一定要父母都在,或許等到那時候,我就能回去了……”

這話元也不好接,隻能跟著歎氣。

片刻之後,李照影猛地想起當下的情況,忙問道:“哥,你是何時來錢塘的?怎麽家裏來了人,祖母一點風聲都沒透露?”

“呃……”元也撓了撓頭,小聲道,“我是偷偷進府來的,就是看看你,不想驚擾其他人。”

李照影聞言,呆了片刻,緩緩點頭道:“是,你這麽做是對的。”

元也見李照影又陷入低沉之中,便換了個話題,道:“你不好奇我怎麽知道你住哪裏麽?”

李照影認真道:“想必是阿耶麾下的高手引領。”

“唔,對對,高手當然也有,不過他隻是帶我進府,我知道你的住處,是因為我白日來過一次。”

李照影麵露疑惑,片刻之後,恍然道:“麵具少年!”

元也笑眯眯地點了點頭,道:“本來我想著看一眼就行了,但那時你似乎有些困難,所以我回去後想了想,還是來問問你要不要幫忙。”

李照影搖了搖頭:“多謝哥,可是你幫不上我……”

“誰說幫不上呢?你既知我中毒,又怎麽不知‘久病成良醫’?”

李照影眼睛一亮,轉而又陷入猶豫:“可是哥身體不好,我怎麽能勞你奔波?”

元也拍拍胸脯,道:“舉手之勞,也不一定幫得上,弟弟有難,做哥哥的肯定不能坐視不理。”

李照影終於笑起來,他站起身,一把抱住元也,悶聲道:“哥真好,我如果一直跟你們在一起就好了。”

元也有些心軟,拍拍李照影的背,安慰道:“你方才不是說要回去行加冠禮麽?還有四年,很快就到了。”

李照影鬆開元也,抹了抹眼角,強自笑道:“哥說得對,我不要緊,哥讓阿耶阿娘別擔心我。”

元也應聲。

李照影舒了一口氣,正色道:“哥能幫我看看韞書麽?”

“自然可以,你給我指個路,如果我查出了病因,回去後會告訴方笙,讓她來治。”

“這樣好,祖母就不會起疑了。”李照影說罷,為元也指明了謝韞書住處的方位,他雖希望能與元也多呆一會兒,但同樣擔心謝韞書的病,權衡之後,問道,“哥還會來看我麽?”

元也本來沒打算再來,但是又不忍心直接拒絕,便道:“我盡量來,如果實在來不了,離開錢塘的時候,我會讓方笙給你帶消息。”

“好,我等著哥。”李照影乖覺地笑道。

臨行前,元也回身看向目送著他的少年,想了想,還是勸道:“以後如果有這種情況,記得給膝蓋綁個護膝,用棉花做的那種,不管怎麽樣,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李照影重重地點頭:“哥放心,我一定保重,等著與你們重逢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