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在山林翠竹之中的木屋外牆上生滿了青苔,屋內蛛網散布,偶爾一隻蜘蛛從空中落下,蛛絲抖動之間,有微塵飛揚到了陽光之中,蜘蛛沿著牆壁重新爬往屋頂,路過發黴的古籍,和鏽跡斑斑的刀劍。

不是,木屋不會變成這樣!每年清明和中元節,他都會與元溪一同回去,王曲將木屋收拾得很好,所以絕不會變成這個模樣!

這一定是夢!

“師兄,該起了,郡王府來人了。”

元也猛地驚醒,這才發現外間天光大亮,他這一覺睡得好沉,竟然連太陽光都感受不到,夢中的情景隨著夢醒而漸漸遠去,留下的隻有壓抑的情緒,讓元也看上去有些懨懨的。

王翊之看元也呆呆地坐著,也不說話,關切地問道:“做噩夢了?”

元也點了點頭,反應了片刻,想起方才聽到的話,他猛地抬頭,問道:“你剛剛說什麽?郡王府來人了?為何?”

“說是府中公子病了,他們指名要方神醫去,不過方神醫還要坐診,一時不好脫身。”

“我聽說方神醫來錢塘是義診,他定然不肯拋下這些普通人,郡王府也太過仗勢欺人了!”元也滿腔莫名怨氣正無處發泄,聞言擼起袖子就要起身。

王翊之連忙按住他,道:“你錯了,郡王府的態度可好得很,別人根本挑不出錯,倒是縣衙那些人將病人攔在門外,郡王府的仆從勸說都無果,你出去就更沒有用了,而且你這幾日總是易容,也讓臉喘口氣罷。”

昨天在方歡麵前卸下偽裝後,王翊之便不再折騰自己的臉,暫時放鬆了下來,但對於元也來說,錢塘是比潯陽還要危險的存在,他若是出現在外人麵前,必須得時時做好偽裝才是,可這個時代的脂粉並不算安全,哪怕仗著天生好臉皮,也不能如此糟蹋,因此聽了王翊之的勸說,元也歎了口氣,妥協道:“聽你的,我不出去,可是縣衙怎麽會不賣郡王府麵子?我不信他們願意自己做這個惡人。”

“我們都明白,但是外麵的病人不見得明白,餘杭郡王府的二公子很得人心,這是十幾年經營出來的結果。”王翊之坐到元也床邊,沉默了片刻,試探地開口道:“那位二公子……原本應該是你罷?可是我又聽說餘杭郡王府中兩位公子是雙生兄弟,那將來見麵的時候,總會露餡,老賊婆怎麽敢李代桃僵?”

元也淡淡一笑,道:“或許,那位二公子本身就與我有幾分相似呢?”

“你並不是丟到人群便尋不出的相貌,要想找到與你相似的人談何容易?而且還要從小養在身邊……”說到此處,王翊之不由皺起眉頭,愈發不解,“你那時也是嬰兒,為何她不願好好培養你,卻非得找一個與你容貌相似的人?難道她與郡王有什麽深仇大恨麽?”

元也含糊道:“好問題啊,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可能老賊婆得了失心瘋罷。”

王翊之眉頭一挑,就此打住,不再相問,而是問道:“你方才想怎麽幫方小娘子?”

“我這是幫方神醫,當然也算是幫方笙。”元也辯解完,用手抵住額頭,裝作高深的模樣,道,“不如我冒充方歡去郡王府,你看如何?”

“我看不如何,方家照常接診,郡王府的人是傻子麽?”王翊之說罷,又補充道,“方神醫是成年男子,我倆身形總歸比他要差點,很難偽裝成功,而且你不是剛剛答應要放過臉麽?”

元也氣餒:“我現在能做的實在有限。”

“民不與官鬥。”王翊之也有些無奈。

兩人相對沉默了片刻,外間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元也立馬躺下,躲進了被子裏,王翊之隨之站起,警惕地看向房門。

“咚咚”的敲門聲響起,緊接著響起方笙的聲音:“兩位哥哥開開門,我有急事!”

元也拉下被子,衝王翊之點了點頭。

房門甫一被打開,方笙便衝了進來,緊接著她便停了下來,有些呆愣地看著元也,結巴道:“你、你長大了!”

元也:“……”

王翊之失笑道:“這是什麽話?”

“和小時候好像呢!”方笙感慨完,想起正事,反手帶上房門,從懷裏掏出一隻金邊麵具,道,“這是我堂姐以前行走江湖時用的麵具,給你用,大小正好!”

元也接過麵具,一時不明所以,疑惑地看著方笙。

方笙奇道:“四哥要去郡王府,我好不容易說服他帶著你,難道你反而不想去麽?”

元也沒想到自己的心願竟然被方笙發現了,不過他現在還顧不上高興,而是問道:“那外麵排著的人呢?若是拋下他們,豈不是砸你們藥鋪的招牌?”

方笙笑道:“當然是本神醫上場啦!我終於可以獨自坐診了,太開心了!”

“呃……”元也與王翊之對視一眼,感覺他們倆都白擔心了,這裏明明有個人這麽高興。

“快點收拾啦,四哥馬上就要走了,我去廚房給你找兩個包子帶著!”方笙說罷,又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王翊之笑道:“這小娘子,當真是膽大心細。”

元也歎道:“是啊,確實想得周到,隻是她越這樣,我越覺得有罪。”

王翊之道:“我的師兄可不是婆婆媽媽的人,機會既然來了,還不趕緊抓住麽?”

“你說的是!”元也從**跳起,一邊穿衣服,一邊伸著頭讓王翊之幫他擦臉,待衣服穿完,他也草草洗漱完畢,穩妥地戴上麵具後,便可出門了。

方笙用油紙包著兩隻肉包子等在門口,看見元也時,才想起戴麵具沒法吃東西,她隻得放下包子,與王翊之一道站在門口,衝著隨郡王府侍從離去的幾人揮手道別。

方家藥鋪離郡王府並不遠,策馬緩行了半刻鍾便到了。元也背著藥箱跟在方歡身後,即將進小門時,一名中年男子迎了上來,笑道:“有勞方神醫了。”

方歡道:“高管事不必多禮,治病救人是醫者本分。”

高管事的目光落在元也臉上,奇道:“這位小郎君是?”

“是我的徒弟。”方歡道。

高管事和氣地笑了一聲,道,“方神醫的高徒,在下本不該多疑,隻是如今郎君生病,太妃情緒不佳,不明身份之人,不好進府裏呐!”

“這樣麽?他也不是身份不明,隻是臉上有疤,恐嚇到二公子。”方歡回過頭,向元也道,“不過高管事既如此說,那我就自己背藥箱,你站在這裏等著罷。”

元也一愣,不知方歡是何意,他有些遲疑地要去放下藥箱,高管事卻又改了口風,道:“怎敢讓方神醫的弟子候在此處?既是藥王穀的人,自然並非身份不明,兩位隨我來便是。”

元也默默地挑了挑眉,暗道方歡好一招以退為進,若方才堅持要進去,這位管事搞不好更加懷疑,方歡隻有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再加上本身是名門出身,這才打消了高管事的疑慮。想到此處,元也忍不住感歎:官宦人家果然不一樣,一肚子彎彎繞繞,自己如果跟他們說話,還得多留幾分心才是。

眾人轉過影壁,經過前堂後,又經過了一座園子,才到達後院。元也走得目不斜視,但其實心中早已將回廊的走勢記下來,這樣就算是夜探郡王府,他也不怕迷路。

後院第一座小院便是郡王府二公子的住處,臨進門前,有侍從檢查了一遍,確認兩人身上沒有兵器,這才讓兩人進去。李照影的院子布置得十分肅穆,放眼看過去,不是深棕便是玄色,連床帳都是鴉青色,難免讓人覺得有些壓抑。

太妃此時坐在臥房外間,元也瞥了一眼便垂下頭,心道:十幾年沒見,老賊婆麵相變得越發刻薄,這樣的人教出來的孩子,十有八九跟她一樣可惡。

“方神醫。”太妃勉強露出些笑意,道,“老身聽說今日擾了你義診。”

方歡行了一禮,道:“小妹留在藥鋪,尚能應付些時候,我給公子看完便回去,不會耽誤。”

太妃掃了元也一眼,然後向高管事投去詢問的目光,高管事點了點頭,太妃便道:“好,那老身也不多話了,你進去罷。”

臥室窗戶都關上了,又有屏風擋去了門外的光,因此光線更加暗,裏麵安靜地站著兩個侍女,在方歡等人進門時,齊齊行了一禮,倒將元也嚇了一跳,**靠著的人見此情景,嘲諷地笑了一聲,元也以為自己被取笑了,不料那少年卻道:“有神醫在,你們還杵著做什麽?做樁麽?”

兩個侍女連忙跪倒地上,不敢說話。

高管事轉了進來,笑道:“你們倆不頂事的,又惹郎君生氣,還不下去領板子?”

少年冷笑:“我幾時說要罰她們,你倒挺會拿著雞毛當令箭!”

外間傳來杯盞重重落下的聲音,高管事收斂了笑意,躬身道:“是奴理解岔了,郎君莫氣壞了身子——你們倆隨我下去,勿擾了神醫問診!”

這般情景倒是在元也的意料之外,等臥室隻剩下他們三人時,元也隨著方歡上前,總算見到了李照影的模樣:**的少年身形比元也要壯一些,一雙鳳眼與元也有九成相似,但是也就到此為止了,從其他來看,他們倆根本不像是雙生兄弟。

李照影見到方歡後,不複先前橫眉冷眼的模樣,而是坐了起來,衝兩人和煦地笑了笑,看樣子與方歡倒是熟識。

元也將藥箱放到了桌上,一時有些驚奇,眼前的人與他想象的一點兒也不一樣,而且看起來,他似乎是在無聲地反抗門外的太妃?

方歡坐到床邊的凳子上為李照影號脈,片刻之後,方歡道:“勞煩左手也伸過來。”

李照影依言遞過手臂,方歡號完脈,又讓李照影張口吐舌,爾後正要開口,李照影卻按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寫下兩字後,才鬆了開來。

方歡皺起眉頭,沉默了片刻,道:“公子憂思過重,夜不能寐、晝不安神,因而身乏無力,再則近日天氣多變,有寒邪侵體,才引出此症來。”

李照影還未說話,太妃便進了屋,問道:“方神醫,此病可要緊?”

方歡站起來,溫聲道:“現在隻是初發病,並無大礙。我會開幾服藥給公子,不過公子此症終歸是心病引起,還需他自己看開才是。”

太妃臉一僵,辯解道:“他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能有什麽看不開的?方神醫言重了。”

方歡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太妃越過方歡去找李照影,李照影卻早已麵向牆壁躺下了,太妃臉上不大好看,但礙於外人在,隻得忍氣道:“有勞方神醫開藥。”

方歡道聲“不敢”,轉而似是想到什麽一般,又道:“今日臨行前,小妹托我詢問謝小娘子可好些了?”

“不好,她今早又昏睡不醒。”李照影悶聲道,“方神醫既然來了,也去看看韞書罷。”

太妃喝道:“說什麽胡話?”

李照影堅持道:“韞書還未及笄,再者醫者父母心,不需大防。”

太妃看向方歡,滿臉的抗拒,方歡便道:“公子是重情重義之人,或許也是擔心親人,所以才茶飯不思。”

太妃抿起嘴,嘴角狠狠地往下撇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老身晨間去看過那孩子,氣色無大礙,想來過不了多久便會好了,若是再不好,老身去請方神醫也不遲。”

方歡微微低頭,道:“但憑太妃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