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笙回到藥鋪時,眾人已經吃完晚飯,元也去換衣服了,屋中等著的隻有方歡和王翊之。方歡見方笙進門,先問道:“吃過了麽?”
方笙點頭,一邊好奇地看向王翊之,一邊答道:“太妃留了飯。”
方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介紹道:“這是謝郎君,他還有一位義兄,說曾經在潯陽見過你。”
方笙一喜,想起元也的化名,忙問道:“謝亦來了?”
方歡見方笙這般反應,總算確定來人所說都是實話,便點了點頭。
方笙坐到桌邊,忍不住多看了王翊之一眼,向方歡道:“四哥,他長得好像謝行者啊!”
王翊之一愣:“謝行者是?”
“你們家的謝清晝呀,他不是一心想皈依佛門嘛,隻不過一直未能如願,所以阿彌陀佛,我隻好叫他行者啦!說起來,也不知道他這兩年有沒有改變想法,按理說加冠後該成親了,成親可不好拋下妻兒去受戒了呢。”
方歡低聲道:“莫要胡說。”
方笙笑嘻嘻道:“我沒有胡說啊,謝皎謝清晝,這一帶誰不知道他呀?而且看謝小郎君這相貌,肯定和謝清晝是親人啦,對罷,謝小郎君?”
這已是今日第二回聽到自己像謝家人的話了,而且這次相像的對象還更加具象,是一名叫做謝皎的男子,因此王翊之沒有像先前那般驚愕,隻是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方笙的話。
方歡看向方笙的眼中露出責備的神色來:“無論如何,這是別人的家事。”
方笙吐了吐舌頭,見方歡認真,隻得老老實實向王翊之道歉:“對不住,我不是要取笑你族兄,就是他這樣的人挺少見的,所以……”
王翊之勉強笑了笑,道:“無事。”
“我就換個衣服的功夫,你們怎麽都聊上了,還聊得挺火熱!”元也終於換回了男裝,踏進門時,笑眯眯地向方笙招呼道,“好久不見啊,囡囡。”
“李……你是謝郎!”方笙興奮地站起,忙道,“快來坐快來坐!”
四人圍桌而作,氣氛忽然陷入了詭異的沉寂之中,片刻之後,餘下的三人一同看向方歡,方歡無奈地抵住額頭,沉吟半晌,一指門外,道:“不如,你們去院中談罷。”
“我可以。”元也率先起身,不忘叮囑方笙,“晚上有些涼,你披肩厚衣服出來。”
方笙衝方歡眨眨眼,拿起披風就興衝衝地出去了。方歡沉默地注視著她的背影,難免心中疑惑——按方歡對自家妹妹的了解,她不會對剛見過一次的人如此熱情,但在方歡的印象中,似乎並沒有見過這個叫“謝亦”的人,他到底是誰?為何不肯卸下偽裝?妹妹她……知道偽裝下的麵容是何模樣麽?
院中的三個人並不知道方歡所想,方笙一路嘰嘰喳喳,一會兒問元也後來有沒有進藍家,一會兒又問他們怎麽這麽快就來錢塘,元也則將有關輝靈丹的大多數信息實情相告,待說到今日來藥鋪的原因,元也亦是老實答道:“這個……潛入藍家的事可能被那位夫人發現了,她派了人跟蹤我們,今天我和師弟過來,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為了甩脫跟蹤的人。”
“啊!”方笙四顧一圈,驚道,“那你們成功了麽?”
“這會兒應當不會被他發現,但是明天車夫去退房,過不了幾天,他定然就要發現了。不過錢塘城這麽大,他一直都是遠遠跟著,弄丟一次,再想找到我們也不容易,所以應當算是成功了罷。”元也說完,自己也不大確定,赧然道,“隻有我師父能察覺到他,我和師弟都感覺不到,不過你別擔心就是了,我們天亮就會離開,到這裏來還有第二件事,是為求醫。”
“可以的呀,你們將人帶過來好了,若是實在過不來,不著急的話,我和四哥回家之前去看看,若是著急,我明日就能隨你們出發。”方笙說罷,強調道,“可別因為我年紀小而瞧不起我啊,我學認字就開始跟著阿耶給人看病呢,你知道我今天白天去哪裏了麽?”
元也順勢道:“郡王府,是誰病了?太妃麽?”
方笙搖了搖頭,看向王翊之,道:“是你的族妹。”
元也聽到不是太妃生病,難免有些失望,因為方才不再,他聽到“族妹”一說時,難免一頭霧水,疑惑地看向王翊之。
王翊之一直注意著元也,此時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簡明解釋道:“是武康那邊的堂妹。”
方笙恍然道:“原來你們是堂兄妹啊,那謝清晝是謝小娘子的哥哥,也就是你堂哥了。”
王翊之垂頭“嗯”了一聲。
方笙想起方才被方歡責備的事,忍住了好奇,沒有繼續問謝皎有沒有出家,而是向元也道:“你看,郡王府的貴客都放心讓我去治,你還懷疑我麽?”
“開什麽玩笑?如此聰慧可人美麗大方的囡囡,我怎麽會懷疑呢?”元也恭維完,正色道,“不過我和師弟現在不方便去病人那裏,也不能讓你一個小娘子跑去,不管跟蹤的人有沒有發現,穩妥起見,我們會在城裏再留幾日,到上巳節的時候,我們就一道離開錢塘。”
“太好了!”方笙高興地拍手,道,“那你們就先留在藥鋪,也不用出去住了,若是怕引人懷疑,還可以扮作我們藥鋪的學徒,我們這裏學徒很多的,也不是每天都來,我隨便選兩個身份給你們!不過房間隻能騰出一間,因為學徒都是好幾個人住在一起的,隻能委屈你們倆擠一擠啦。”
“出門在外嘛,哪有那麽多講究?不過學徒的話……”元也靈機一動,想借學徒的身份跟著進郡王府,也省得自己冒險去探,可是轉念一想,他如今已經給方笙添了不少麻煩,斷沒有總向別人索求的道理,而且他一直向往自由,那麽自由的路怎麽可能會少了冒險呢?想到此處,元也抿住嘴,不再繼續說下去。
“怎麽啦?”方笙奇道。
元也笑了笑,道:“沒什麽,就是覺得你這法子真妙,我三番兩次得你相助,該如何報答你才是?”
王翊之目光落在元也的臉上。
方笙臉一紅,小聲道:“你何必跟我客氣呢,在藥王穀的時候,你給我講故事,阿耶沒空的時候,你還來教我認字,若細算,我豈不是也要還你恩情?”
元也怔住,心裏忽然湧起一陣愧疚——方笙對他好,究其源頭,原來是因為李觀鏡兒時對她的關照。自己這樣冒充李觀鏡,除了得方笙恩情外,還有對她的欺騙,若隻是知恩圖報的地步,是辱沒方笙的恩情。思及至此,元也點了點頭,道:“若是你不嫌棄,不妨將我也當做是你的哥哥,好友也行,總之以後你有什麽事,隻要我力所能及,我一定來幫你!”
方笙笑道:“我可記住啦,謝家哥哥可在旁邊看著,你不能耍賴!”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王翊之垂下眼眸,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掩去心裏的複雜。
方笙的行動力很快,既然做了決定,便立刻起身去與方歡說了,方歡看了一眼院中長身而立的兩位少年,過了片刻,終是覺得放他們在眼皮子底下比較安全,便點頭答應了方笙的請求,吩咐藥童去準備房間。
這次空手出來,懷中能裝的東西實在少,除了銀錢和少許水粉能藏在袖子裏,王翊之什麽都沒拿,而元也一身女裝,更不好藏東西,好在之前在昌南鎮買的瓷器都讓阮歸趣帶回會稽了,否則真不知如何安置。現在衣服可以穿藥鋪為學徒準備的,但是易容的材料卻是藥鋪沒有的,餘下的至多用兩日,因此元也回到房間後,第一件事便是找張紙列下易容需要的水粉顏料。
王翊之洗好臉後,在旁邊看了片刻,忽然道:“師兄,你耳後那顆痣是什麽時候開始出現的?”
元也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啊?什麽痣?”
王翊之偏過臉,露出右耳背麵,指著耳垂處,道:“這裏,有一顆紅色的小痣。”
元也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沒感覺出什麽異樣:“我自己看不見——以前沒有麽?”
“我記憶中是沒有的,最起碼在潯陽的時候還沒有。” 離開潯陽之後,王翊之有意疏遠元也,兩人不再親近,也就沒有機會再觀察到,“早間為你盤發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雖然很小,但是鮮紅色很引人注目。”
元也本來對相貌是無所謂的,但是這麽短時間內忽然生出痣,還是不常見的鮮紅色,讓他無法不去在意,隻是翻遍腦海,他也想不到有什麽毒會出現這種症狀,片刻後,他隻得自我安慰道:“痣這種東西都是後天長的,以前沒有,現在有,也不是什麽怪事。”
王翊之有些不放心,問道:“真的沒事麽?”
“沒事的,放心罷!”元也寫完最後一個字,伸了個懶腰,抱怨道,“可能是這段時間太累了,我眼睛都睜不開了,睡覺睡覺!”
王翊之隻得點頭,他走到自己的床邊,正在整理被子,忽聽元也低聲道:“謝家的事,別放在心上。”
王翊之一怔,回頭看去,隻見元也歪著頭衝他一笑,道:“你如果要真相,我們回去後直接問崔姨母,沒什麽好怕的,天塌下來有師兄給你頂著。”
過了許久,王翊之才笑道:“你又沒我高……”
“怎麽可能!我一直比你高!”元也差點跳起來,抓狂了半天,見對方巍然不動,隻溫柔地笑著看自己,登時有些不好意思,氣焰也隨之熄滅,隻能外強中幹地翻了個大白眼,道,“好罷,師兄和你一起頂著總行了罷?你這小子,也忒沒情調了!”
“嗯,這點或許真的被師兄說中了。”
元也說贏了,得意地一眨左眼,笑嘻嘻地去鋪自己的被子,王翊之看著他的背影,想到先前元也說起太妃時的異常,猶豫了一瞬,還是忍不住問道:“餘杭郡王府的太妃……”
元也身形一僵。
王翊之便明白過來,原來她就是想要殺死元也的“老賊婆”,而元也他並不是什麽山野村夫,他是餘杭郡王的孩子,出自太原李氏的皇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