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身高相仿的年輕夫婦出現在錢塘街頭,男子身形欣長,氣質高雅,隻是轉到他正麵去看時,難免會有些失望——他的容貌實在普通,有些配不上這通身的氣派。同行的娘子上半張臉藏在帷帽之中,下半張臉被麵紗擋住,路人隻知道她瘦瘦高高,走兩步便要咳一聲,似有痼疾纏身。夫婦二人如大多數從客棧走出的病人一般,往方家藥鋪行去,隻是還沒到目的地,先進入視線的,是一條從街口排過來的長隊。
“不會罷……”雖然來之前,元也就已經聽客棧好幾個人說要找那名叫做方歡的神醫看病,但是真的看到了這般場景,元也還是感到忍不住驚歎,“人也忒多了些!”
王翊之上前去找老嫗確認,老嫗答道:“確實是排隊看病啦!方神醫一年就來一次,就是排到宵禁也一定要排的啦!”
元也拂起帷布,發現根本看不到隊伍的源頭,便小聲道:“你去看看藥鋪四周是什麽樣,我先在這裏排著。”
王翊之點頭答應,去了片刻後,便又回到了元也身邊:“縣衙的人守著整個院子,不讓人靠近。”
元也猜到會是這樣,否則總會有人想跳出秩序走捷徑,進而惹起混亂,也就不會出現當下如此平靜的場景了,隻是猜到歸猜到,真到了隻能排隊的時候,元也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哀嚎。兩人跟在老嫗身後,熱心老嫗回頭看了元也幾眼,本想和小年輕搭搭訕,不料帷帽後時不時傳來一聲咳嗽,老嫗隻得憋了回去。
王翊之注意到老嫗的動作,眼裏泛起笑意,他看向元也,後者剛好又掀開了帷布,衝他勾了勾手指,王翊之抿了抿唇,將耳朵湊上去,隻聽元也道:“車夫安排好了?”
王翊之點了點頭,在出門之前,他們已經將錢財都隨身帶好了,等明日一早,車夫就會代替他們去退房,爾後便可以趕著馬車回浮梁縣去。
“好,那我們就先排著,等到晚間如果還輪不到我們……”元也眼看著王翊之的耳朵漸漸變紅,不自主地停了下來,感覺有些奇怪。
王翊之等了片刻,沒等到後續,偏過頭去,疑惑地看向元也。
元也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從王翊之的眼中看到蒙著麵紗的自己,心跳忽似漏了一拍,不由屏住呼吸,忽然就忘記了自己打算說什麽。
王翊之察覺到元也的怔愣,默默地直起身,拉開兩人的距離,易容之下的臉色不得而知,元也隻能看到他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老嫗在他倆中間左看看右看看,勸道:“娘子都是要哄一哄的,小郎君這態度可不行!”
王翊之眉頭一跳,僵硬了一瞬,元也連忙拉過他的胳膊,捏著嗓子道:“是呀是呀,死鬼,你可別氣我!”
經這麽一鬧,方才尷尬的氛圍總算消失了,王翊之忍俊不禁,連連點頭道:“不敢不敢。”
老嫗道:“我家那死老頭子也是這樣,每每非得我生氣了,他才知道該怎麽說話。”
王翊之應和了幾句,老嫗頗有成就感,,笑嘻嘻地轉過身,又去找前麵的人搭訕去了。
元也總算想起後麵的話,小聲道:“不行的話就隻能宵禁之後偷偷出來了,不過那樣有風險,如今好不容易有可能將人甩脫,夜行時被發現就得不償失了,最好我們今晚能借宿在藥鋪裏。”
“好。”王翊之背手而立,頓了片刻,輕聲道,“師父說你胸有成竹……”
“對呀,要相信師……詩詩我!”元也說罷,其實心裏也不大自信,在他的計劃中,第一步是利用錢塘的繁華和自己的易容術甩脫,等到次日,車夫退完房,會有兩人受雇穿著他倆的衣服上馬車,此舉失敗的可能性不大,但萬一真的失敗了,元也則會將人引去郡王府,利用官兵纏住那人,但是現在棘手的是,他無法驗證第一步是否成功。
不過無論成不成功,他都是要去郡王府看一看的,十六年過去,經過了這麽多事,元也十分好奇那位鳩占鵲巢的“李二公子”如今是何模樣。
就在元也沉思的時候,王翊之走近老嫗,裝作無意地說道:“也不知今日能不能排到,我娘子的病……唉……”
老嫗聞言,回過頭來,問道:“你們是從外地趕來的?”
王翊之點了點頭,想到自己先前一直裝作謝家人,便道:“正是,小生聽聞錢塘有藥王穀神醫坐診,特地帶著娘子從武康趕來。”
“武康啊,那倒不遠,周遭很多人家都會過來,看一些頑疾什麽的。”老嫗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道,“你別擔心,若是輪不上,藥童會提前來通知,不會叫你白白排著。不過你可真是耽誤了不少功夫,方家人已經來了好幾天了,你怎麽才過來呢?很多病都不是看一次就能好的!而且到了上巳節,神醫就要回嶗山,再要找他們,就要等下一年了!雖說藥鋪平日裏也有藥王穀外門弟子坐診,但是到底沒有方氏神醫厲害。”
王翊之奇道:“我聽說以往都是一個月,怎麽今年要提前走呢?”
“我怎麽知道呢?神醫有神醫的事啊!”
王翊之隻得道:“婆婆說得是。”
元也看得好笑,默默給王翊之豎了個大拇指,不過聽老嫗方才的意思,他們今天應當是能見到方家人了。
兩人是過了晌午才出門的,雖有了準信,也還是等到了太陽快落山時,才見到了方家藥鋪的大門,而早在一個時辰前,便有小童通知末尾那個人是今日最後接診的病號,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終於輪到元也了。臨進門前,元也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後麵的隊伍依舊排到了街口,看這架勢,看完了所有人,離宵禁也不遠了。
方家藥堂很大,進門左側是幾排連接屋頂的藥櫃,有七八個藥童正穿插其中抓藥,右側則是三張桌案,此時隻有正中那張桌案後坐著人,那是一個十分年輕的男子,與杜浮筠年紀相仿,和元也想象中白發飄飄的“神醫”相去甚遠,元也看向王翊之,在後者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驚詫。
許是察覺到元也的猶豫,年輕的神醫抬起頭,向他們投來溫和的目光,隻一眼後,眼中多了一絲疑惑,他開口道:“二位……”
元也心知裝病被看出來了,他躲開門外的目光後,疾步走到桌案前,神醫巍然不動地看著他掀開帷布,摘下麵紗,神情瞬時變得有些一言難盡。元也顧不得那麽多,直言道:“閣下是否是方家四郎?”
方歡眨了眨眼,“嗯”了一聲。
元也鬆了口氣,道:“那就好辦了,我是令妹方笙的朋友,有事來尋她,勞煩安排一下。”
方歡目光沉靜地看著元也,過了片刻後,又抬頭看了一眼佇立在一旁的王翊之,然後向旁邊的藥童道:“常山,帶他們去後院。”
“哦呦,看來小娘子病得不輕呢!”看完病的老嫗扒在門邊感歎。
另一側走出一個藥童,好聲勸阻老嫗繼續看熱鬧。
元也後知後覺地想道:方歡讓自己去後院,似乎並不是打算讓他去見方笙,而是不讓他耽誤後麵的病人。等元也和王翊之被常山安頓在小室內後,這個想法進一步得到了證實——常山道:“少主要等所有的病人都看完了才能過來,稍後會有人才伺候茶水,兩位且耐心等候。”
等藥童走後,元也摘下帷帽,喃喃道:“方歡這是將我當壞人了?”
王翊之看著元也那鬆鬆垮垮的發髻,想了想,還是上前去為他重新整理一番,然後道:“方小娘子畢竟是女兒家,身為哥哥,警惕些是對的,最起碼他等會兒會來見我們,而不是將我們打出去。”
這一等便到了天黑,元也搓了搓胳膊,道:“白日熱得像是夏季,晚上怎麽又這麽冷?”
“還未真正轉暖呢,這個時節,隻要一場雨,便是一次倒春寒。”王翊之說罷,伸手要解衣服,道,“還好我穿得多。”
“別別,真當我是弱不禁風的小娘子呢?這點冷可難不倒我。”元也擺了擺手,目光被窗外吸引了過去,“來了!”
方歡一身月白長衫,在月色映照之下,泛起淡淡的光輝,是詩歌裏的如玉君子,倒不辱沒“嶗山觀音”這一別稱。
這間屋子很小,除了一張桌案兩把凳子外,沒有其他擺設,方歡進屋後,一眼便見到了桌邊站著的兩人,他先衝王翊之點了點頭,轉向元也時,頓了一瞬,才道:“兩位請坐。”
元也忙道:“不坐了,快要宵禁了,我見完方小娘子,還得趕快回去呢!”
“兩位若是戴著麵具,在下恐怕不能讓小妹來見。”
美人在骨不在皮,當初方笙識破元也易容時,說過這樣的話,或許這就是醫者的天賦,隻是元也實在是身不由己,在方歡的注視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無法下定決心——如方笙所說,李觀鏡是在藥王穀住了幾年的,那麽眼前的人定然認得他的臉,李觀鏡在藥王穀的時候,方笙年紀還小,所以後來元也糊弄她倒也不難,但方歡顯然不是這麽容易能打發的。
王翊之看出元也的糾結,雖不明就裏,他還是站到了元也前麵,伸手除去了自己的偽裝,又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放到了桌上,道:“這是令妹贈與我們的物品,方神醫可以查看筆跡。”
方歡拿起紙,展開看去,正是方笙在潯陽時繪製的藍家簡圖,紙的背麵用炭筆歪歪斜斜地寫著錢塘藥鋪的地址。方歡看罷,抬眼看向王翊之,問道:“敢問兩位尊姓?”
“在下謝光,這是我的義兄,謝亦。”
方歡有些驚訝,認真地看向王翊之,確認了對方的身份,道:“原來是武康謝氏子弟。”
元也奇道:“你怎麽知道我們來自武康?”
方歡道:“謝小郎君的相貌不會騙人。”
王翊之整個人呆住,不明白自己的相貌為何會讓人覺得是來自武康,難道武康謝家真的有人和自己長得很像麽?但這怎麽可能呢?他明明是會稽王家的五郎君啊!
元也茫然地看著方歡,不由自主想到崔娘與王爻申那水火不容的關係,隱隱察覺到自己或許是碰到了某個難以言明的禁忌,但……現在不是八卦的時候,尤其是在這幾天總是嚷嚷著“不合禮法”的王翊之麵前,於是元也轉移話題道:“那方神醫現在可以讓我們見小娘子了麽?”
確認了王翊之的身份後,方歡態度沒那麽冷淡了,他解釋道:“小妹去了郡王府,我已給她捎了消息,過一會兒該回來了,兩位想必也餓了,先去簡單吃些罷?”
“啊?哦!好!有勞了。”元也心思瞬間被“郡王府”三字所吸引,恨不得立即見到方笙才好,隻是到底身為凡軀,站了一下午,他確實感覺餓了,便拉著沉默不語的王翊之出門,隨方歡一道去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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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方歡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是在4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