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杜二郎出現在餐桌邊,他本名相時,單字睿,妻是賀蘭氏,如元也所料,這次來浮梁縣是路過,一行人的目的地是泉州。
飯後在院中散步時,王翊之向元也解釋道:“本朝陸續有中原人南遷入泉,在閩地發現了西周壁畫,杜二哥在禮部任職,又是文學館學士,這次去是為了研究西周禮樂,因為時日長,所以帶著家眷,杜三哥是受東宮之命來護送。”
元也有些不解:“聽起來隻是個尋常差使啊,怎麽會被人下毒呢?而且為何是向女眷下手?”
王翊之回頭看向二樓的燈光,沉默了好一會兒,方輕聲道:“與差使無關,杜二哥已經知道是誰,我們就別管了。”
“哦!”元也踢踢腿擺擺手,借著活動筋骨的間隙觀察周圍,無奈他絲毫感覺不到什麽危險,當初方笙離得也不近,可是他輕易便感覺到了方笙的注視,這次是怎麽回事?實力差距當真就這麽大麽?
“夜風起了。”王翊之收回手,偏頭看向元也,道,“回去罷,師兄。”
元也回神,應了一聲,跟著王翊之走進樓裏,到了自己房間後,他正要推門,卻見王翊之依舊往前,不由問道:“你去哪裏?”
王翊之停下腳步,有些奇怪地回道:“回房,師兄還有話麽?”
“呃……”元也才想起這次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房間,不必兩個人擠在一處了,禁不住有些赧然,他撓了撓頭,靈機一動,猛點頭道,“對!有很重要的話!”
王翊之垂頭看著自己布滿塵灰的鞋,問道:“很急麽?若是不急,我想先回去洗漱。”
“不急,你好了再來。”元也笑嘻嘻地擺擺手,轉身進屋,待他關上門時,才暗暗鬆了口氣——不知為何,今天與王翊之相處時,元也總覺得有些奇怪,可真要說起哪裏不對,他卻又說不上來。回到房裏後,元也百無聊賴地躺了會兒,左等右等不見王翊之來,他察覺到睡意漸漸湧來,連忙起身去往桌邊,這才發現方才倒的茶水已經涼透,看來是過了好一會兒了,元也便不再幹等著,而是出去敲響了王翊之的房門。
來開門的人卻是阮歸趣。
元也有些驚訝,越過阮歸趣的肩頭,見王翊之坐在桌邊,隻留給自己一個側臉。
許是感覺到元也責備的目光,王翊之轉過臉來,溫和一笑,道:“師兄,進來坐罷。”
“我當然要進來坐!”元也推開攔門的阮歸趣,大刀闊斧地坐到桌邊,審慎地來回看麵前的兩個人。
王翊之好整以暇地倒了杯水,推到元也麵前,道:“師兄想說的話,師父已經與我說過了,我無異議,都按師兄的意思辦。”
元也眯起眼睛,他發現了一個不同尋常的點:“你今日怎麽這麽尊敬我了?以前不是叫我阿也麽?”
王翊之溫聲道:“先前與師兄說過了,長大了,該懂得禮數不能忘。”
元也瞪了王翊之片刻,無奈後者不是看燭火便是看茶杯,很顯然在躲避自己,他一向愛護王翊之,無法凶這個師弟,想來想去,還是看向阮歸趣。
阮歸趣眼皮一跳,知道此時的元也沒那麽好糊弄,隻是想到破廟那晚的試探,他還是定了定心,道:“你看翊之都懂禮,誰像你,一天到晚對著為師大呼小叫!”
元也被搶白,剛要回懟,轉而想到這樣豈不是剛好被阮歸趣說中,頓時十分憋屈地咽下了到嘴邊的話。
王翊之忍不住幫元也道:“師兄是師父看著長大的,視師為父,因此親昵,並不是不尊重師父。”
阮歸趣嘴角抽了抽,他一擺手,道:“行了,你們師兄弟感情深慢慢聊罷,老頭子我去睡大覺了!”
王翊之站起身,道:“我送師父。”
“呃?那我也送師父!”元也跟著起身。
兩人送到門口,阮歸趣離開後,元也便沒再進去,而是認真問道:“翊之,你沒事罷?”
王翊之笑著搖了搖頭,道:“師兄,這幾天好好休息罷,後麵還有好長的路呢。”
元也歎了口氣,道:“好罷,有事記得與我說。”
“師兄放心,我記住了。”
回到房間後,王翊之魂不守舍地呆坐在床邊,忽然燈芯一閃,爆出火星,他醒過神,目光落在對麵的牆壁上,若是房間布置相同的話,那麵牆邊應當正睡著元也罷!王翊之眼中不自主浮現出悲哀的神色——這個在他迷茫低沉時破窗而入的少年,不知在何時悄悄占據了他的心,若不是那晚師父的話讓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接受元也成親的事實,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存了這樣的心思。
這樣大逆不道、違背倫常的心思!天與地,日與月,寒與暑,種種陰陽對立而又協調才是這個世界存在的根本,男與女……亦是如此!
王翊之扶住額頭,自語道:“還……還來得及,隻要從現在開始遠離……哪怕……哪怕我已無藥可救,起碼他是正常的……”
元也貼著牆壁聽了半天,就聽到這麽莫名其妙的一句話,他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是何意,便重新貼上去聽,隻是那邊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元也盤腿坐了片刻,還是沒有頭緒,便一掀被子躺下,暗道:總歸後麵還有一路同行的機會,不怕問不出原因來。這麽一想,元也登時心安不少,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餘下的幾日,元也一直為賀蘭雪解毒,閑暇時,幾人與杜家人同行,去昌南鎮逛了幾圈,元也趁機準備偽裝成阮歸趣的衣物,如此七日倏忽而過,終於到了眾人分別的時候。
元也裹著厚厚的鬥篷登上馬車,臨行了,忍不住從馬車裏探出頭,喊道:“杜三哥!”
杜浮筠將韁繩遞給侍從,走到馬車邊,問道:“怎麽了?”
元也看了一眼裝扮成杜家侍從的阮歸趣,向杜浮筠道:“我能麻煩你照看長安那個人麽?”
杜浮筠了然,點了點頭,道:“即便你不說,我也會的。”
元也抱拳:“多謝。”
杜家車隊浩浩****往東南方行去,而另一輛隻有一匹馬護送的馬車,則迎著朝陽往東方而去。
鑒於阮歸趣單獨在王翊之麵前時,都是頗為端莊的模樣,元也為了偽裝好,除了偶爾下馬車為王翊之指點功夫,其餘時候都在馬車裏打盹,連掀開簾子去聊天都難,更別提按先前計劃那樣去套話,因此這一路走得沉默而又無聊,六天之後才終於到了錢塘城門前。
“我們到了。”王翊之勒住馬,抬頭看著高聳的城門。
“總算到了!”元也惡狠狠地說道,從包袱裏掏出阮歸趣的過所,正待要遞出去,王翊之心有靈犀一般,同時伸出手來,兩個人隔著簾子碰到一起,王翊之手一抖,元也被嚇了一跳,過所應聲落地。元也連忙掀開簾子,見王翊之略顯狼狽地跳下馬,正俯身撿過所,問道,“看到什麽了麽?”
“不是,有些走神了。”王翊之直起身,撣去過所上的灰塵,神情自若地上前去交給守門兵士。
除去這一個小插曲,進城的路十分順利,兩人很快便在方家醫館附近找了客棧住下。這天距離元也離開會稽,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月,江南總算擺脫了年後最後一點冬寒,進入了初春時節,向來繁華的錢塘,現在自然更是人來人往,這家客棧坐落在繁華地帶,已經訂不到相鄰的房間,元也與王翊之隻能在最後兩間相隔甚遠的房間住下,這樣交流起來有困難,但是卻有一個好處:所有的客房已經住滿,最起碼今晚,那個跟蹤而來的人無法住進來。
如今已經到了錢塘,但是王翊之對於元也擺脫追蹤的計劃卻不甚明了,而且他覺得現在人多的時候其實是個甩脫的好時機,於是放好行李後,便敲響了元也的門:“師兄,是我。”
“門沒栓。”
王翊之推門而入,待見到鏡前的元也,登時呼吸一窒——元也正在將頭發往上盤,而身上則穿著淡青高腰襦裙,麵前的桌上放著一件大紅的帔子,儼然要將自己裝扮女子的架勢。
元也回頭看向王翊之,兩隻手一鬆,長發便落到了腰間,他衝王翊之招招手,道:“你來得正好,女子盤發我是真的不會,快來幫幫我。”
“你……”王翊之驚愕地盯著元也,片刻之後,明白元也的目的,但他還是覺得甚是荒謬,站在門口沒有挪步,皺眉道,“易容有很多法子,你非得這樣麽?”
“我要是會縮骨,那就不單是這樣,還要變成孩子呢!好在現在身體沒有完全長開,扮成一個瘦瘦高高的女子也沒有太大問題,這樣一來,誰能想到我與進門的大漢是一個人呢?”
王翊之默默看著鏡子前端坐的人,過了好一會兒,才妥協地歎了口氣,走到元也身邊,沒好氣地問道:“這身衣服呢?我怎麽不記得你帶了這一身衣服?”
“那天去昌南鎮買瓷器時,路過一家成衣店看到這一身,因著碼數大沒人買,店家半價出售,我想著後麵或許用得著,便順手買下了。”
王翊之正在將頭發梳通,聞言短促地笑了一聲,道:“送人便送人,師兄何必編造如此拙劣的謊言?”
元也想看王翊之的神情,無奈銅鏡太過模糊,他無法如願,但話題既然到了這裏,他便順勢道:“你這幾日對我頗為冷淡,我也不知什麽在禮法允許範圍之內,什麽又不為禮教所允許,你知道的嘛,我隻是個山野村夫,無法分辨出這些,所以就隻好瞞著了。”
王翊之手頓住,半晌沒有回音。
元也微微一笑,追問道:“翊之,能告訴我是怎麽了麽?”
王翊之依舊沉默。
這次元也沒有追問,隻伸手點了點自己的頭發,道:“趕時間呢,別停。”
王翊之直接用木簪將元也的頭發固定在頭頂,道:“我也不會,反正要戴帷帽,就這樣罷。”
元也對著鏡子整理片刻,道:“也行。”
王翊之想起元也方才的話,問道:“你要趕去哪裏?”
“按禮法,師弟似乎不應該問師兄的行蹤。”元也頭也不回地說道。
“師兄要獨自去?”
“那是自然。”
王翊之聽出元也的賭氣,微微一笑,道:“可是師兄,你這一身並非平民女子裝扮,若是獨自出門,身邊既無家人亦無奴仆,會被當做逃奴抓起來呢。”
元也震驚地回頭:“你必然是在騙我!”
“按禮法,師弟不會騙師兄。”
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