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歸趣說完之後,元也等了片刻,沒能等到後續,登時有些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你沒抓住?”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難道認為我天下無敵麽?”

“難道你不是麽?”元也反問道。

“怎麽會呢?江湖那麽大,我這點功夫怎麽可能是第一?”先前阮歸趣擔心元也長在深山缺乏自信,遇事情都是鼓勵為主,談論起功夫也就帶著點自吹的意思,直到現在,阮歸趣才發現這個徒弟有點自信過頭,連帶著對自己也有些盲目了,雖則尊師重道是好事,但總有一天元也要走出去,自己有必要給他多說點,於是語重心長地問道,“阿也,你還記得為師家鄉在何處麽?”

元也自然記得:“陳留郡汴州,好端端說你家鄉做什麽?”

“陳留阮氏,若是翊之聽到這些,他立刻就會知道我的家族。”阮歸趣有些無奈。

“我現在也能猜到,肯定又是世家出身了。”元也翻了個白眼,“怎麽你們個個都是世家出身?難道世家子弟遍地跑麽?”

“世家當然是少數,你覺得多見,那是因為你從小生長在這樣的環境。”阮歸趣止住元也,不讓他辯解,“我雖不知溪娘來自何處,但你母子倆在山陰時,一直在清河崔氏的庇護之下,後來到會稽王氏,與世家的關係就更加直接了,所以你所遇見的人大多數都是世家出身,你明白了麽?”

元也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阮歸趣所言句句屬實,頓時語塞——是了,就連阮歸趣都是受郡王托付,他怎麽會出自普通人家呢?

阮歸趣看見元也吃癟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兩聲,才繼續道:“世家之中,琅琊王氏有最精要的武學傳承,我們阮家以文見長,我算是個異類,父親見我死活學不好文章,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讓我學武,托人將我送去臨沂山莊外堂學了幾年功夫,我的基礎全靠那幾年,但是再往深了去,臨沂山莊卻不會教我了,他們親傳弟子都是從王家挑選,而且對天資要求極高,即便翊之的父親同意,翊之也進不去內堂。離開臨沂山莊後,我自己在江湖邊打邊學,學得多,卻無一稱得上是絕頂,這些功夫足夠我行走江湖,可真的麵對武學宗師,我也隻能遠遠躲開。”

江湖上自然不隻有一個臨沂山莊,名門大派動輒便是上百年的傳承,武功路數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下精益求精,那些門派精英弟子的功夫必然遠在元也之上,此番人在暗我在明,阮歸趣能察覺到被人跟蹤,全賴多年行走江湖的經驗,所以嗅到了危險的氣息,若要知道對方是誰,其實十分困難。

元也聽了半天,算是明白了阮歸趣的意思:“也就是說這人是個絕頂高手了,那師父是什麽時候察覺到他的?”

“離開潯陽的次日,我與翊之離開破廟時,天色剛明,那天野外霧氣很濃,為了跟住我們,他離得比平時更近了些,我在不經意間察覺到霧氣有流動的痕跡,這才發現被人跟蹤了。”

元也目瞪口呆,他設身處地想了想,覺得自己一大早起來,八成是不會注意什麽霧氣流動,可見自己與阮歸趣在經驗上還差得遠了!不過想到跟蹤之人到來的時機,元也覺得有些為難:“你發現的時候,他肯定跟了好一會兒了,怎麽才能知道他是何時跟上來的?”

阮歸趣道:“大概就在我們離開潯陽的時候,因為先前我並未感覺到不安。”

普通人一邊看書一邊走路的話,如果前麵即將撞上柱子或者踩到坑裏,哪怕他沒有看路,臨了也會感覺到,進而抬頭看向前方,這是尋常人對危險的警覺性,習武之人則更加靈敏,尤其是阮歸趣這樣在江湖中摸爬滾打過幾十年的人,因此元也相信阮歸趣的判斷,並依此推測道:“會不會是鹿峴莊的人?元清也是那天早上就找上了門。”

“不無可能。”

“與其說是鹿峴莊的人,不如說是元清的人,藍田恐怕並不知情。”說到此處,元也猛地坐起,低喝道,“糟了!她猜到了我的來曆!”

阮歸趣一驚:“怎麽可能?我與長安都沒有聯係!”

“不是這個。”元也皺起眉頭,果斷道,“是過所出了問題!我們不能回會稽,得想辦法把他甩掉!”

“你是說……”阮歸趣立刻明白過來,“他的目的不是我們,而是是找到溪娘?”

元也沒有回答,隻問道:“師父,若是你一個人,可有把握不被那人發現而離開?”

阮歸趣思索一瞬,自信地點頭,問道:“你的意思是分開走?”

“對!你帶著幡炅丸回會稽,將被跟蹤的事告訴溪娘,我和翊之去錢塘,剛好都是往東,前進的方向沒有變,想必也不會惹那人懷疑。”元也想到在錢塘的“故人”,狡黠一笑,“到了錢塘後,我自有法子甩開他!”

阮歸趣搖頭否定:“你這是什麽餿主意?我都甩不脫,你倆如何能做到?這太冒險了,若被那人發現,他為了達到目的,很可能會對你們下手!”

“師父,對自己有點信心!你既然發現不了那人的蹤跡,他肯定不會離我們太近,既如此,橫豎是兩個人同行,有翊之在,我再易容成你的模樣,還怕唬不過他麽?”

“你也知道距離遠,那個人肯定不是看樣貌,而是看身形!即便你身手與我相差無幾,可你看……”阮歸趣比了比兩人身材的差距,道,“除非那人是瞎子,否則怎麽可能看不出我倆的區別?”

“唔。”元也覺得有點道理,仰頭思考片刻,道,“要不裝病罷,到時候我裹著鬥篷坐馬車,馬車比馬走得慢,也能拖住那人的時間。杜三郎他們來這裏肯定有公幹,不會在驛站耽擱太久,你跟著他們一行人走,如此也不會引人注目。”

阮歸趣還是不放心,問道:“我和你們一道走不好麽?反正你到錢塘有辦法甩開他。”

“不行,要給溪娘送信。”元也想到藍田,又搖了搖頭,道,“不能說實話,不然她一定……這樣罷,師父,你和溪娘說,我與翊之去錢塘尋醫,讓她安心照顧崔姨母,同時想一想翊之的處境,一定要時時刻刻陪在崔姨母身邊,不到萬不得已,別讓崔姨母用藥,”

阮歸趣不禁皺起眉頭,奇道:“還要特地找借口拖住她,這到底是為了什麽?溪娘和藍家有仇?莫非……”

元也心一緊,警惕地看著阮歸趣。

阮歸趣推測道:“莫非溪娘的夫家真的與元清有關係?啊!我知道了!他是不是爭奪元家掌門人,然後失敗而逃,隱居山裏,如今元清擔心你回去奪位置,所以要斬草除根?”

元也忍不住要為阮歸趣瞬間腦補出的宅鬥大戲而喝彩,他點頭如搗蒜:“沒錯!就是這樣!”

阮歸趣笑了幾聲,猛然收住,冷著臉道:“你真當為師是傻子?”

元也一愣,不明白阮歸趣怎麽忽然就變了臉。

“我好歹在江湖上趟了多年的水,大名鼎鼎的姑蘇元氏,你覺得我會不知道?元氏兩姐妹與藍田的糾葛早已傳遍江湖,說書先生的話本都不知出了多少冊,元溪和元清的名字也為眾人所熟知,我早在去蘭渚山之前便聽說過此事!這些年裏,溪娘雖然從不說明自己的姓氏,可是有你在,她又擅長煉丹解毒,我又怎麽可能猜不出?隻是我實在沒想到,她念念不忘的人竟然……竟然仍舊是藍田!”說到此處,阮歸趣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難掩其苦悶。

“原來你早就知道!娘額冬菜!你也太能裝了!”元也驚愕不已,驚歎完了,卻見阮歸趣依舊低沉,元溪便搭上他的肩膀,勸道,“藍田這些年裏並未辜負溪娘,他的性格相貌又確實討人喜歡,不然當年也不會出那檔子事,對不對?而且感情這種事是不大講道理的,溪娘是個死心眼的人,對你無心不是因為你不好,而是因為那個……那個先來後到!總之,你也別太難過了,看看外麵的人罷,好不好?”

“可藍田不是良配。”阮歸趣悶悶道,“他太軟弱,當年若換做是我,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

元也附和道:“就是,我也覺得他比不上師父!差太遠了!”

阮歸趣抬起頭,幽怨地看了元也一眼,道:“怪道你堅持孤身去鹿峴莊,原來早與藍田暗通款曲。”

“倒也不至於這麽說嘛,我不是有意隱瞞,實在是涉及到溪娘,我不敢瞎說,就像你之前一直裝作不知,不也是一樣麽?”元也晃了晃阮歸趣,哄道,“既然你知道了前因,這下總同意先回去了罷?”

阮歸趣沉默了片刻,問道:“你肯定自己能行?”

“男人絕不能說自己不行。”元也衝自己豎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