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韞書是女眷,住處離太妃很近,在更深的內院,因而元也一路走得十分小心,等快到附近時,前方回廊忽然出現四五個侍女,她們每人手上捧著一隻花盆,有陣陣香氣隨著夜風襲來,元也離得不算近,饒是如此,他聞到的花香依舊甚是濃烈。
是夜來香。
當下時節並非夜來香的花期,而且大晚上搬花進了謝韞書的院子,多少有些奇怪,元也心道此花不宜布置在室內過夜,也不知那些人懂不懂這個道理。片刻之後,幾位侍女空手離開院子,元也這才跳了進去,依照著房屋布局,成功找到了臥房,他聽見裏麵還有人聲,於是在簷下又等了一會兒,很快,臥房中腳步聲傳來,有兩名侍女回到了外間,其中一名小聲道:“當真要將簾子拉上麽?”
另一位說:“要的,太妃說了,小娘子身子弱,晚上風大,不能讓她吹到。”
“可是我們也會關門啊,總感覺裏間太小了,我剛剛看小娘子臉蛋發紅,好像是太悶了呢……”
“青青,你能不能別管那麽多了?就按太妃說的辦罷。小娘子本來就病著,若是再著了風寒,郎君也不會放過我們。”
“你說的也是……”
元也不再遲疑,他判斷好兩名侍女的方位,趁她們要來關房門,一個倒翻撲進了屋,爾後兩個手刀順利將侍女全部放倒。
屋中香氣撲鼻,元也心道這些人果然不懂,將花放到了裏間,怪道謝韞書總是昏睡了。元也蒙好口鼻,拂起簾子進去,入目是窗台邊五盆夜來香,他先將窗戶推開,爾後來到床邊,剛掀開帳子,裏麵銀光一閃,遞出一把匕首,直往元也麵門刺來,元也嚇了一跳,好在裏麵的人並不會武,所以速度準頭都不夠,元也輕而易舉便避過了刀鋒,握住了纖細的手腕。
“放肆!”帳內傳來少女的嗬斥。
有力氣說話,說明中毒不深,元也不欲多加糾纏,另一隻手掀開帳布,在少女再度開口的一瞬,將一枚清瘴丹送入少女喉中,少女來不及反應,便將丹藥吞了下去,她瞪大眼睛,元也微微一笑,點向她的睡穴,輕聲道:“睡罷,睡一覺就好了。”
少女軟軟倒下,元也扶她躺好,掖好被子後,便從窗戶翻了出去,為了防止露餡,臨走之前,他還是將窗戶虛掩上。
回去一路比來時更加順利,待元也回到房間時,外麵剛好傳來“咚!——咚!咚!”打更聲,他正傾耳判斷時辰,隻聽王翊之道:“三更了。”
元也回過身,見王翊之燃起火折子,正在點燈,不由笑道:“怎麽這麽晚還不睡?”
王翊之收回火折子,沒有回答,而是問道:“怎麽樣?還順利麽?”
元也一邊脫衣服,一邊道:“很順利,也挺意外。”
“怎麽說?”
“李照影和我想象得不大一樣,他……”元也思索了片刻,下了結論,“他不是壞人,有那樣一個身份,想必他也很是身不由己罷。”
王翊之有些驚訝,問道:“你很同情他麽?”
“談不上同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而且我幫不了他多少。”經過今晚的事,李照影一定會對李觀鏡有著別樣的感情,等他回到長安,或許能夠幫助李觀鏡,亦或者是相互扶持,想到此處,元也推測道,“或許李家大公子可以幫他。”
元也這段時間冒充李觀鏡所做的事,恐怕已於冥冥之中種下了因,有朝一日,這些因會結成果,不知會對那時的情形產生怎樣的影響。想到此處,元也原本雀躍的心情逐漸冷靜下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無論善因惡因,李觀鏡都不該承擔元也造就的果,對於不明真相的人來說,即便是善因,也可能會締結惡果。
“師兄在想什麽?”王翊之問道。
元也醒神,勉強笑道:“沒什麽,就是有點想回會稽。”
王翊之溫聲道:“很快了,還有四天便是上巳節。”
“是啊,希望能平安度過這幾天。”元也說完,先“呸”了一聲,道,“不行,感覺說這種話就一定會發生什麽,啊呸呸呸!”
王翊之笑了一聲,元也回來,他便放心了,因此沒有再接話,而是翻了個身,避開燈火,閉目入睡。
次日清晨,元也將昨夜尋得的線索給了方笙,方笙聽聞他夜探郡王府,不由大驚失色,但是等她知道病因竟是夜來香的花香時,便再也顧不上其他了,而是問道:“你確定是夜來香?”
元也點了點方笙的頭,嘲笑道:“你不是自稱神醫麽?怎麽連屋裏的罪魁禍首都沒發現?”
方笙臉色有些發白,她呆了片刻,才喃喃道:“可是,我從未在謝小娘子屋中發現任何花草啊……”
元也想起那些搬花的侍女,這才明白過來:看來夜來香擺入謝韞書房中,並不是因為大家不懂醫理,而是太妃特地為之,甚至於為了防止被方家發現,也因為這個時節的夜來香需培植於溫棚,所以白天根本不會有夜來香!
方笙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她憤然道:“怎麽能這樣!”
元也安撫地摸了摸方笙的頭,道:“別想這些了,你將消息傳給李照影便是。”
“我好歹是神醫,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元也淡淡道:“別自稱神醫了,豈不聞‘過慧易折’?很多事不是醫者能夠解決的,聽我的話,讓李照影去處理。”
方笙鼓著嘴,埋怨地瞪了元也一眼,隻得道:“好罷,我現在過去!”
藥鋪內分出兩位學徒跟著方笙離開,元也便簡單地給自己易了個容,與王翊之到藥堂裏幫忙,沒過一會兒,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漸漸的,聲音越來越大,依稀傳來“請醫者”、“死人了”一類的話,片刻之後,消息便傳到了方家藥鋪來,一名男子喘著氣越過排隊的眾人,跑到藥堂外喊道:“快來幾個醫者!那邊有人快死了!”
方歡一驚,連忙放下了手中的筆,走到門口問道:“怎麽回事?”
來人竟是個衙役,怪不得能衝進來,他指著街尾,道:“在同福客棧門口,剛才忽然有三個人從天上掉下來,眼看著要沒氣了!”
“同福客棧?”元也有些驚訝。
方歡回頭看向身後突然出現的兩人,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不過他沒有多耽擱,而是向元也道:“帶上藥箱跟我走。”
元也與王翊之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有驚惶,還是王翊之先反應過來,他回頭接過藥童遞來的藥箱,低聲道:“走,一起去。”
同福客棧正是元也他們進城那天投宿的地方,距離方氏藥鋪很近,眾人小跑著過去,很快便看到了一群人圍住了一個地方。帶路的衙役上前驅趕人群,嗬斥道:“都看什麽!快讓道給神醫!”
前麵推推搡搡地讓出一條道來,躺在地上的三個人終於露出了全貌,其中一人正是昨天出城的車夫,另外兩人的衣著亦是王翊之和元也所留下的。元也看罷,腿不禁一軟,好在王翊之暗暗掐了他一把,才讓他保持了理智,兩人都有些六神無主,隻知道跟著方歡,等到了近前,方歡蹲下去檢查他們的氣息,元也後知後覺地要去開藥箱,方歡卻伸手攔住了他,道:“不必了。”
衙役驚道:“都、都死了?”
方歡站起身,皺著眉點了點頭,道:“皆是頸骨斷裂而死。”
元也艱難地咽了口口水,看向王翊之,發現後者臉色慘白,比他看上去還要狼狽,兩人驚惶的點不僅在於那名高手去而複返,更是因為這三個被無辜害死的人!元也呆呆地看著方歡與衙役交談,他能聽見聲音,可是一時卻無法辨別周圍的人都在說什麽,隻覺得大家的聲音都是那般遙遠,直到一個聲音破空而來,落在他的耳邊:“兩個野小子,一出來玩就不知道回家了麽?”
元也意識到身後是誰,恍若夢中驚醒一般,他猛地轉過身去,見元溪抱著手臂,正笑眯眯地看著他與王翊之,在極致的驚慌之中,元也反倒奇跡般地冷靜下來,他低聲留下一句“方氏藥鋪見”,爾後拉起王翊之,跟上準備離去的方歡,盡量不露出一點破綻,穩步往回走。
元溪瞬間明白情況不尋常,她低頭看向正在收屍的衙役,頓了片刻後,才裝作求醫的人,向周圍的人打聽方氏藥鋪的地址。
回到藥鋪後,方歡很快便察覺到元也和王翊之的不對勁,這兩人一會兒遞錯一個東西,方歡隻道他倆是很少見到死人,所以受了刺激,於是讓他倆回後院歇息,讓其他人去前堂幫忙。兩人離了人群後,一直攢著的勁立刻消失,一進門便跪倒在地上,相對沉默了許久後,元也才有氣無力地開口道:“我害死他們了……”
王翊之稍稍冷靜些,道:“我們不是凶手,而且先別想他們了,想想當下,溪娘來了,怎麽辦?師父說那些人想找的人是溪娘,是這樣麽?”
“我不知道,我……”元也痛苦地抓住自己的頭發,過來好一會兒,來自頭皮的痛終於讓他鎮定了一些,他緩了一口氣,道,“沒事的,一定沒事的,他肯定沒發現我們,不然屍體就不是丟在客棧,而是丟在藥鋪門前了。”
“也就是說,隻要我們穩住,就還有勝算。”王翊之見元也掙紮著要起來,便將他扶到椅子上,溫和地笑道:“別擔心,我去接應溪娘,你就安心等著我罷。”
院中日晷上的影子一點一點縮短,很快便指向了正北,已經到了中午。元也長呼一口氣,終於振作了起來,他緩步走到院中,正見元溪在王翊之的帶領下走了進來,元也扯起嘴角,勉強露出一絲笑意,便在這時,一隻金蝶從院牆外飛進,落到了元也的右耳邊。
元溪頓住腳步,一臉驚愕:“為何……為何金蝶會出現在這裏?”
元也與王翊之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元也耳後那顆痣,王翊之急道:“這是什麽?”
元溪沉下臉:“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