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南鎮轄於浮梁縣,因土壤適宜燒製瓷器,所以本地有不少瓷窯。元也與阮歸趣他們相約的地點在陶窯附近,這陶窯在本朝初建立,其主人姓陶名玉,是昌南鎮鎮民,他少時遊曆四方,歸來後取各方瓷器所長,燒製出一種白中透青、青中泛白的影青瓷,這影青瓷晶瑩滋潤,有“假玉器”之美稱,陶玉便帶著最精美的影青瓷前往關中,將其上貢給朝廷,從而連帶著整個昌南鎮聞名天下。
元也原本打算去昌南鎮買幾套影青瓷藥瓶帶回會稽,不過現下計劃有變,獨孤言的家人下榻在浮梁縣驛館,他得先跟著去看看病人才行。
考慮獨孤一家子都是從長安而來,說不定曾經見過李觀鏡,元也便在進城那日重新換上了偽裝。過了午後,元也與獨孤言終於到達浮梁縣驛站,兩人剛勒住馬,便見四五個人簇擁著一位青年走出,那青年與獨孤言相貌有七分相似,看著似有不足之症,麵色很是蒼白,走路也不快,不過氣質倒很是沉穩,應當是獨孤言的兄長。
元也這廂正在觀察,獨孤言已經跳下馬,幾步迎了上去,道:“二哥,情況如何?”
“尚且穩得住,你此去……”獨孤二郎目光落到獨孤言身後的元也身上,問道,“這位小郎君是?”
獨孤言回頭衝元也點了點頭,然後介紹道:“這位是謝少俠,他來幫忙解毒。”
獨孤二郎看元也年紀小,聽了獨孤言的話,顯然是有些吃驚,不過他涵養甚好,也相信自己的弟弟,立即道:“可否勞煩少俠現在便去看看內子?”
原來中毒的人是獨孤言的二嫂,元也忙道:“自然可以。”
獨孤二郎領路往裏走,幾人一路行至驛站後院,在二樓一間向陽的房門前停住,獨孤二郎先開門進去,過了片刻後,裏麵走出一個侍女,她行了一禮,道:“兩位郎君請進。”
看見元也進來後,坐在床邊的獨孤二郎垂首,向躺著的病者柔聲道:“小雪,很快就好了。”
病者輕輕“嗯”了一聲。
元也道聲“失禮”,替代獨孤二郎坐到床邊,見到了病人。雖說醫者不論性別,但到底男女有別,他隻掃了一眼,並未看清容貌,隻確定蝶斑尚未侵至頭部,便垂頭去看病人的胳膊,一番診斷之後,確定此毒尚處在前期,直接服藥便可,不需配合針灸藥熏治療,於是站起身,到桌邊寫下藥方,略吹了吹後,遞給獨孤二郎,道:“按此方去抓藥,共取七副,每副藥煎兩次,早晚服用,七日之後,毒性自解。”
獨孤二郎接過藥方,一眼掃過,眉頭一動,看向了獨孤言。
元也以為他不相信自己,便道:“我與獨孤兄是在藍家遇見,藍家家主認得我,托我來幫忙解毒。”
獨孤二郎一愣,想要解釋幾句,但遲疑片刻,到底沒有多說,隻點了點,道:“好,我這便去遣人抓藥。”
獨孤二郎走後,獨孤言示意元也跟他出去,兩人來到旁邊一間空房間裏,獨孤言這才道:“謝少俠,家嫂這會兒離不得人,恐怕要勞煩你時時看顧,先前聽你說同伴在昌南鎮等候,不如我去將他們接來罷?”
元也本來打算自己給完藥就走,現在看獨孤言的意思竟是要自己也留七天了,他雖不大樂意,但能夠理解,畢竟自己是個陌生人,人家能信他的解藥已屬不容易。俗話說,送佛送到西,元也自忖留下也無妨,前提還是要去昌南鎮報個信,否則遲遲見不到他,阮歸趣他們很可能會以為元也出了意外。想到此處,元也便道:“這樣罷,我去見他們一麵,將事情說清楚了,馬上就回來,你看如何?”
獨孤言負手轉身,默默看著窗外,過了片刻,輕聲道:“好,我讓人給你換馬。”
元也輕吐一口氣,又回到了馬廄前,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確定天黑之前能趕回來,便抬抬手踢踢腿,勉強鬆了鬆筋骨,爾後顧不上休息,用布巾包好頭,策馬衝進寒風中。
獨孤言在屋裏呆了片刻,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他醒神看去,發現自己的二哥站在門口,便扯出一個笑,問道:“二哥怎麽來了?”
“我方才見那少年走了,所以來問問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獨孤言沒有回答,隻問道:“二哥方才看我是何意?藥方有問題麽?”
“你前幾日差人送來在藍家找到的解藥,已經有醫師分辨出大部分藥材,幾乎都在少年開出的藥方裏,隻是用量不知有何區別,不過想來這少年總不至於夥同藍家來騙我們,他的方子是對症下藥,或許比那瓶解藥更加合適,所以我已經讓人去抓藥了。我現在來找你,並不是說藥方的事。”獨孤二郎走到獨孤言麵前,道,“方才聽他叫你獨孤兄,你為何用了母親的姓?既不信他,為何又放他離開?”
“因為他所用的也是假名。至於放他走麽……正是因為不信,所以才放他走。”獨孤言淡淡道,“馬匹我已經做了安排,若是他逃走,我總歸能知道他的去處,假使他圖謀不軌,二嫂的藥不喝也罷。嗬,說來也還是要感謝他,我知道了方家在錢塘的藥鋪,馬上遣人去請,想必是來得及的。”
“何必舍近取遠,謝少俠難道不會回來麽?”獨孤二郎說罷,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放緩了語氣,道:“竹言,與我說說你是如何與他相識的罷。”
獨孤言有些奇怪,不過還是說道:“我到藍家之後,先去外門弟子屋中搜尋解藥,陰差陽錯之下,與謝亦進了同一間屋子,他在裏麵尋衣物隱蔽身份,以為我與他目的相同,便將衣服讓給了我,還想幫我易容。”
“那倒是個熱心腸的孩子。”
獨孤言垂下眼眸,過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繼續道:“後來我在元清的丹房找到了解藥,準備離開藍家時,卻見謝少俠在竹林迷宮裏打轉,一時好奇,便帶他走出了竹林。”
獨孤二郎淡淡看了獨孤言一眼,知道自家三弟並不是因為“好奇”,他出去必然有其他原因,隻是這個原因不便對自己說明,獨孤二郎便也不拆穿,點了點頭,道:“他謝你恩情,願意幫你便說得過去了。”
獨孤言抿了抿唇,默認了這個說法,將後麵共尋藍田的事一並說了。
獨孤二郎聽罷,有些驚訝:“看來藍家也是心思各異,這位家主聽著倒不是壞人,不過既然他這麽說,你為何還不相信謝少俠?”
“過路人而已,何必輕易交付真心?”
獨孤二郎憂慮地看著獨孤言,歎道:“竹言,我本該讚你謹慎,可你為何非要裝作一副惡人的模樣呢?如你方才所說,你帶謝少俠離開竹林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會解毒,彼時你既然能信他,想必現在也不疑他,但你偏偏又要提他的同伴去試探一番,豈不知人心最經不得試探?”
獨孤言一怔,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獨孤二郎拍了拍獨孤言的肩膀,溫聲道:“我賭謝少俠會回來,等他歸來時,你會相誠以待罷?”
獨孤言垂頭,沒有接話。
“這世上並不隻有壞人,其實相反,真正壞的人並不多,答應我,看看外麵的普通人,好不好?”獨孤二郎說罷,也不知想起了什麽,長歎一聲,道,“阿耶阿娘若是看見你這副模樣,該怪我和大哥沒照顧好你了。”
獨孤言微微動容,終於點了點頭,道:“我聽二哥的,若是他回來,我會將真實身份告知他。”
陶窯坐落在南山和南河中間,有大道直通官道和渡口,交通十分便利,元也策馬他沿著大路一路前行,並不知道自己的離開其實是一種試探,半個時辰後,他便來到了陶窯附近,遙遙便看見王翊之站在路口,元也見狀,心中欣喜不已,不等馬停下,直接蹬離馬鞍,在空中幾個翻身,落到王翊之麵前幾步處。
王翊之眼睛一亮,笑著迎上來,道:“你來的好快!”
“怕你們擔心嘛!”元也勾住王翊之的脖子,便要抱上去,不料後者卻伸手擋住他,元也奇道,“怎麽?”
王翊之淡笑著答道:“不合禮法。”
“從前可以,怎麽忽然就……”元也有些奇怪,不明白怎麽兩天沒見,這個師弟忽然變生疏了。
王翊之認真道:“從前是孩子,這次曆練結束,就不能當自己是孩子了。”
元也細細打量王翊之,發現他除了不然自己抱,神態與平時並無二致,臉上依舊帶著重逢的喜悅,他便相信了王翊之的話,問道:“你怎麽在這裏?一直等著麽?”
“沒有一直等著,聽到馬蹄聲就來看看。”王翊之指著身後村落裏一座院子,道,“我和師父借住在那家,跟我來罷。”
元也卻沒有動,他回身撿起韁繩,有些赧然地撓了撓頭,道:“我有點事,暫時沒法跟你們走,今日來是和你們說一聲,現在還得回去呢。”
王翊之一愣,問道:“回哪裏去?還有何事未了麽?”
“這事說來話長,總之就是答應了幫一個人解毒,那人如今在驛站,我得留七日才行。”
王翊之挑了挑眉,想到這兩日的經曆,忍不住一笑,道:“這可就巧了。”
元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問道:“怎麽?”
“我去叫師父跟你一起走,到驛站後,我再同你解釋。”
“娘額冬菜!早知道你們願意去,我直接找人來送信了。”元也仰天長嚎,“這幾天長在馬背上,我都快顛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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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青白瓷描述取自百科,具體產生年代不明(大多都是說宋代才開始有),有“假玉器”之稱。
根據百科“陶窯”的描述,《景德鎮陶錄》卷五記載:“陶窯,初唐器也,土惟白壤,體稍薄,色素潤,鎮鍾秀裏人陶氏所燒也。邑誌雲:唐武德中,鎮民陶玉者,載瓷入關中,稱為假玉器。且貢於朝,於是昌南鎮瓷名天下。”
鑒於二者都有“假玉器”的稱呼,所以本文結合一下,虛構陶玉創青白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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