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也得了藍田的承諾,知道不能在此久留,便與蒙麵人結伴離開。離開鹿峴莊遠比進來要容易,折騰了一天加大半夜,元也這會兒已是饑腸轆轆,不過精神還處於亢奮狀態。他跟著蒙麵人,一路小心地避開巡邏隊伍,來到了一處坐落在深巷裏的人家。這家男主人約莫五六十歲,看上去很是普通,此時已等了半夜未合眼,在兩人落到院子裏時,他正坐在門邊打盹兒。

蒙麵人輕咳一聲,男主人緩緩睜開眼,待看到麵前的人,眼神變得清明,隻是不待他問,蒙麵人先道:“老馬,勞煩煮兩碗麵。”

老馬應聲,將兩人迎進門後,便轉進了後廚。

元也好奇地看著老馬的背影,暗想早知自己也找一戶人家落腳才好,先前大喇喇住進客棧裏,也難怪別人那麽快找來了。等元也收回目光,蒙麵人已摘下了麵巾,此人麵容白淨,一字眉靠近眼尾有輕微的眉峰,下麵剛剛好的位置生著一雙桃花眼,先前隻看眉眼,元也已斷定他定是美男子,此時見到下半張臉,暗道果真如此,即便是昏暗的燈光,也無法掩去此人耀眼的美貌,燭火反倒為他覆上了一層暖意,叫人看得挪不開眼。男子通常不會被同性的相貌所吸引,但眼前的人實在是太過好看,讓元也忍不住感歎道:“女媧造你的時候,看來是狠費了一番功夫。”

“樣貌是父母所予。”蒙麵人肯定不是第一次被稱讚,因此神色十分淡然,沒有在容貌上多說什麽,隻繼續道,“在下獨孤言,敢問閣下高姓?”

元也道:“謝亦。”

兩人心照不宣地用著假名,並不追問,隻是氛圍難免變得有些尷尬,元也輕咳一聲,岔開話題,道:“你家在浮梁縣?我聽你口音好像是關中人,看著也不像是跑江湖的。”

獨孤言坦言:“在下來自長安。”

“原來如此,怪道你認得他。不過話說回來,你既能認得他,想必也是顯貴人家出身了,怪道學識淵博,氣度如此不凡。”元也摸著下巴,肯定地點了點頭,然後順勢道,“我很奇怪,先前在鹿峴莊,你是怎麽一眼認出我不是他?”

相遇至今,獨孤言難得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元也奇道:“怎麽?”

獨孤言頓了片刻,才道:“在回答謝兄弟之前,在下想冒昧問一個問題。”

元也心裏有些發怵,不過既然是自己開始了這個話題,斷沒有逃避的道理,便道:“獨孤兄請問。”

“你是李照影麽?”

元也心道果然是個自己不能直接回答的問題,他思索了片刻,試探道:“獨孤兄這麽問,是覺得我不是麽?”

“看相貌,你該是李照影,但是我聽家中兄嫂提過餘杭郡王府的事,感覺你不像是太妃教出來的孩子。”

元也幹笑一聲,心虛地四處看去,目光落在屋外的樹上,於是來了靈感:“這……這怎麽說呢?你看院裏那棵歪脖子樹,種樹的人肯定不想樹長成這樣,但是它就變成了這樣,人也一樣,你說對不對?”

獨孤言並未被說服:“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與李公子不過遙遙見過幾麵,如此既能分辨出你與他的區別,自然也能分辨出太妃所教的李二公子和你的區別。”

元也本來以為自己的話十分有道理,甚至有幾分哲思,可沒想到就這樣輕飄飄地被駁了回來,他有些尷尬地抬頭看向了屋頂。

“我明白了,那麽,該我來回答你的問題了。”獨孤言話語中帶了些笑意,“如我方才所說,李公子長大的地方與你應當區別甚大,因此,即便你二人相貌一般無二,可行止氣度卻完全不同,若以金玉比擬,兄台是山中金石,而李公子則是宮中琉璃。”

未經開采的金石耀眼堅硬,但是宮中供奉的琉璃卻是美麗而又易碎,這是獨孤言沒有明說的評語。

元也聽明白了幾分——他這些年裏一直堅持習武,身體十分結實,但是骨架是天生的,他穿上衣服後,看上去卻頗為纖瘦,而李觀鏡自小受永夜之毒所困擾,想來還會添幾分病弱氣,獨孤言說出“琉璃”二字後,元也腦海中的李觀鏡便有了具象,他仿佛看見那個蒼白的少年此刻也坐在桌邊,陰鬱的麵龐上是常年緊蹙的眉頭。

獨孤言並不知曉元也心中所想,繼續道:“這些年裏,我從未聽過關於你的一點風聲,恐怕他也不知道你的存在罷?”

元也回過神,心想郡王倒是隱瞞得不錯,不過郡王府內有哪些人知道他的真相,他卻也不知,便搖了搖頭,實話道:“我也不大清楚長安的情況。”

“若知曉你在為他奔波,他一定會高興。”

“有什麽用呀?藥方沒有,藥材也沒有,尤其是那個什麽‘東歸’,要煉出百顆‘永夜丸’才能出來,現在有沒有金色曼陀羅都難說,何況是能夠煉製那麽多的量。”

“‘東歸’麽……”獨孤言麵上有複雜的神色一閃而過,“我會幫你注意。”

這些毒和解藥都是江湖上的物事,元也並不指望長安的官人能比他消息靈敏,於是敷衍地點頭,心中卻並不抱希望。

沉默間,門外響起老馬的腳步聲,元也瞬間雀躍起來,連聲道:“吃飯吃飯,我快餓死了!”

獨孤言不由又將眼前的人與李觀鏡做了一番對比,難免感歎起造化的奇妙之處來——明明長得一模一樣,卻是完全不同的性子,那人清貴謙和,永遠都是一副安靜溫柔的模樣,可身上似乎缺少這樣一份活力和熱情,總是讓人生出難以靠近的想法來,這位“謝亦”卻恰恰相反,似乎遇見了誰都能聊得開。

元也大口吃起了麵,沒注意到獨孤言的觀察,等吃完了一整碗,肚子才感覺到了七分飽,基於養生的習慣,他沒有再要加麵,而是放下了筷子。

獨孤言雖然也餓了許久,但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在,他吃得並不快,此時見元也吃完了,便道:“你先隨老馬去歇息,我們明早出發。”

元也深知這些貴公子講究個“食不言寢不語”,能抽出空叮囑一句已屬不易,若要獨孤言一邊吃一邊與他聊天,那定然不可能,何況前路漫漫,好歹要留些話題路上說,元也便道:“那你慢吃,我先去了。”

比起客棧,老馬家的被褥可謂是又軟又暖,元也能聞見其中有柴火的氣味,想來白日裏是烤過火的,他身上很快就變得十分暖和,在迷迷糊糊將要入睡之際,元也漫無邊際地想道:也不知師父和翊之是不是安全出城了,他們今晚落腳的地方是不是也有這樣暖和的床呢?

城東不遠處的一座破廟裏,火堆旁的少年似有所感,抬起頭往外麵看了一眼,隻是入眼處是水霧繚繞的黑夜,無人破霧而來,帶給他驚喜。

“擔心那小子呢?”

王翊之吃驚地回過頭,發現靠在草堆上小憩的阮歸趣不知何時醒了,正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王翊之抿了抿唇,垂頭去撥火,輕聲問道:“是我吵到師父了麽?”

“你雖跟我走了,但一路憂心忡忡的模樣,我還是看得清的。”阮歸趣輕歎一聲,坐起了身,看向王翊之的目光帶著幾許複雜——眼前的人雖是他的弟子,但或是因為王翊之太過有禮,亦或是因為大多數時候都是元也代他傳功,這些年裏,阮歸趣和王翊之之間一直算不上親近,他也無法像與元也那般與王翊之相處,因此斟酌了好一會兒,隻能幹巴巴地勸道,“阿也這孩子打小便有幾分好運傍身,便是陷入絕境,也能死裏逃生,何況那鹿峴莊也算不上什麽龍潭虎穴,你別擔心了。”

“我明白。”王翊之知道老天爺曾經眷顧過元也,可好運不會永遠降臨給同一個人,他不敢說出剩下的話,有些話似乎說出來就要應驗,因此他隻是點了點頭,道,“師父先歇息罷。”

“你也別一直看著火,差不多也歇息罷,等明天我們去找個好住處,不然到時候阿也定然要說我虐待你……”阮歸趣想到元也上躥下跳指責自己的樣子,忍不住笑罵道,“這臭小子,從來都是目無尊長,也不知將來哪家小娘子能收伏他!”

王翊之微微蹙起的眉頭在阮歸趣的話語中漸漸放鬆了下來,麵上露出了柔和的笑意,待聽到最後一句時,卻不由怔愣起來。

阮歸趣默默地觀察著王翊之的反應,心中暗歎一聲,閉上眼睛睡去。

次日清晨,宵禁剛解除,老馬便駕著馬車,將獨孤言和元也帶出了城,城門邊有幾個藍家人守著,或許是沒想到元也竟然在城裏有了熟人,他們多是注意騎馬的人,對於來往的馬車並未在意,元也就這般順利地離開了潯陽城,等到了最近的驛站,獨孤言手持魚符去牽來了兩匹馬,兩人告別老馬,一路向著浮梁縣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