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峴莊裏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好在這裏竹子種得足夠多,元也仗著輕功高超,在竹林間行走如風,倒也不曾惹起旁人注意。
藍五和藍七走得並不快,過了一會兒,他們倆便進了一間靠著外圍的大院中。元也趴在牆頭觀察了片刻,發現這間院子房間很多,但是大多數人都在往外走,且他們與藍七的穿著十分類似,都是一身藏青圓領袍衫,頭戴軟腳襆頭,身披鴉青厚鬥篷保暖,或許這是藍家人特有的裝扮。這會兒是白日,如果貿然去追藍五他們,目標實在太過明顯,元也看到這些裝扮,心中有了主意,觀察了好一會兒後,終於看到有一人並未鎖門,而是隨手帶上門,便往院子外去了,元也於是跳進院子,小心地潛入到此人的房中。
這是僅供一人居住的單間,布置得十分簡單,除了床和桌椅,就隻有一個櫃子。元也在衣櫃中尋到鴉青色鬥篷,正待往身上穿,忽然身後傳來開門聲,他一驚,想找個地方躲一躲,隻是房間實在簡陋,唯一能躲人的床底還被腳踏擋住,他隻能硬著頭皮麵向門口,準備先下手為強。
令元也意外的是,推門而入的並不是房間的主人。來人蒙著臉,看身量要比元也大上幾歲,此時見屋裏有人,顯然也是一驚,抬手便要動作,元也心念電轉,忙道:“自己人!”
蒙麵人眉頭一皺,手頓住,待目光落在元也臉上時,卻不由瞪大眼睛,不過驚異的神色隻停留了一瞬,他很快恢複正常,沒有多說什麽,隻道:“為何這麽說?”
元也注意到蒙麵人方才的神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你認得我?”
蒙麵人搖了搖頭。
元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去櫃子裏又找出一件鬥篷,道:“你是找這個罷?”
那人點了點頭。
元也將鬥篷放到櫃子上,舉起雙手,示意自己並沒有拿武器,一邊繞著大圈往窗邊走,一邊道:“咱倆各做各的事,我先說好,你不出賣我,我就不糾纏你。”
蒙麵人向元也投來淡淡一瞥,好看的眉眼盡露無疑。
元也一向自詡丹鳳眼十分出眾,但是在此人麵前,即便看不見全貌,也覺得自己似是落了下乘。這樣好看的人,無論出現在哪裏,都是萬眾矚目的存在,隻要露出麵容,就不會讓人忘記。想到此處,元也好心道:“我給你易容罷。”
蒙麵人一怔,再次看向元也。
元也解釋道:“他們都不戴麵巾,你蒙著臉出去,有些引人注目。”
“多謝。”蒙麵人輕聲說了一句,卻沒有聽從元也的建議,披上鬥篷便出去了。
元也看著他離去,不由想到了方笙,喃喃道:“這麽怕在我麵前露臉,難道又是李觀鏡的熟人?娘額冬菜!不會這麽巧罷?”
疑惑歸疑惑,元也沒有在此事上多加糾結,他從窗縫往外看,見院中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便閃身出門,往藍五的住處尋去。先前元也是想聽藍五針對今早的事到底說些什麽,可惜因為耽誤了一會兒功夫,等元也摸到藍五窗外時,他們差不多都說完了,元也隻聽到藍五說“聽夫人的罷”,而後藍七答應下來,便開門出去了。
鹿峴莊的夫人,自然就是元溪那位妹妹了,那位在崔娘的推測中劃傷元溪、搶走藍田的人。
元也握住拳,正要返回竹林,忽然裏間傳來藍五驚吸氣的聲音,元也連忙貼近木牆,隻聽藍五緩了氣息,問道:“沈叔何時來的?”
那位“沈叔”沒有說話,隻傳來遲緩的腳步聲。
藍五道:“沈叔來得正好,不然我得到了夜裏,才好去給莊主回話。”
“方才的事?”
“正是。”
“夫人沒找到人?”
“他們昨晚便走了。”
沈叔歎了口氣,道:“我明白了,你先忙,我去找莊主。”
莊主必然是藍田了,元也心中一喜,真是正愁沒路,便來了個引路人。元也觀察著門口,等了半天,卻不見有人出來,他返回窗邊仔細聽,發現屋中隻剩下藍五的氣息,元也這才明白過來:這位沈叔壓根不是從大門進來的,藍五房中有密道!
元也一陣無言,他也不能幹等著,眼見著藍五一直留在房裏,他隻得再次翻牆而出,回到了竹林中,如此蟄伏等待,一直到夜色降臨,鹿峴莊屋舍之間亮起了燈籠。元也扔掉礙事的鬥篷,穿行在竹林的暗影之中,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出門太少缺乏見識,他走了一小段距離後,就開始失去方向,隻能停了下來,盡量靠近亮光邊緣行走,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驀然發覺眼前的景色有些熟悉,元也不由皺起眉頭,攀上竹節往下看,才發現自己竟然又回到了藍五所在的大院外。
元也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自語道:“鬼打牆?”
“是遁甲。”身後猛然傳出一個聲音。
元也嚇得汗毛倒豎,差點跳了起來,好在那人從暗影中走了出來,讓元也看清了他是誰,元也拍了拍胸口,有氣無力道:“原來是蒙麵兄……”
蒙麵人和元也一樣,也脫去了鬥篷,全身換上黑色夜行服,他沒有注意元也的稱呼,隻道:“我看你一直在打轉。”
元也將麵前的人視作臨時盟友,蒙麵人顯然對這個“遁甲”有點了解,元也自然而然抱上大腿,問道:“是陣法麽?”
蒙麵人“嗯”了一聲,漠然道:“算籌,心術,障眼法而已。”
元也忙問道:“你可以帶我走出去麽?”
蒙麵人看向元也,淡淡道:“你來做什麽?”
元也想起自己白日的推測,便詐道:“你怎會不知我來做什麽?”
蒙麵人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元也問道:“那你呢?”
“殊途同歸。”
元也問道:“什麽毒?”
蒙麵人沒有說話。
元也想了想,提議道:“你幫我走出去,我幫你拿解藥,怎麽樣?”
蒙麵人垂頭看了元也片刻,問道:“你是誰?”
元也臉不紅心不跳,道:“就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啊。”
蒙麵人冷淡地看著他,顯然不相信。
元也摸了摸自己的臉,不明白為何方笙沒看見自己的臉就能相信,眼前的人見到卸去偽裝的自己,為何都不相信自己是李觀鏡?既然騙不過,元也隻得道:“好罷,我不是,不過我來是為了他。”
蒙麵人沉聲道:“隨我來。”
元也跟上去,也不知自己之前走的路與蒙麵人有何不同,可是過了半柱香的功夫,他麵前就豁然開朗,來到了一處建造得十分精美的庭院外。元也問道:“這是莊主的院子?”
蒙麵人點點頭。
兩人不約而同騰空而起,從院牆直接跳向回廊,再無聲無息地攀到屋簷下。元也抓好房梁後,忍不住騰出一隻手給蒙麵人豎起大拇指,誇讚對方的輕功,蒙麵人眼中露出淺淡的笑意,點了點頭。
屋裏亮著燭火,卻沒什麽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個女聲:“郎君,快別置氣了,先將藥喝了罷,喝完我再向你解釋。”
說話的必然是元夫人了,而她口中的“郎君”,自是藍田無疑。
過了片刻,藍田輕聲道:“你無需向我解釋什麽。”
元夫人道:“也難怪你生氣,怪我未提前告知於你,導致你都沒見到人,但我這麽做,也是為了郎君著想。姐姐這些年杳無音訊,這次忽然出現知曉‘幡炅丸’的人,若真是姐姐回來,我比郎君還要歡喜,可是我又怕大家白高興一場,所以想先去確認一番,豈料人已經走了,連藥都沒拿,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麽。”
藍田道:“江湖兒女,來去匆匆倒也正常。”
“郎君能理解便好,那……我們先把藥喝了?”
藍田道:“這些年辛苦你為我解毒了。”
“郎君何必客氣,可惜我學藝不精,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她肯定早就治好了你,又怎會讓你日日服藥呢?”
元也眼睛有些發直,仿佛透過窗戶,看見屋內盛放著一朵白萼黑心蓮。不過元夫人的話倒是提醒了他:阮歸趣不去尋元溪,是因為他壓根不知元溪的身份,但自己是知道的,若真如元夫人所說,自己來找藍田,是不是舍近求遠之舉?可這些年來,元溪對元也是傾囊相授,為何自己從未聽說過“永夜丸”呢?難道此毒真的沒有解藥麽?
至於藍田,也不知他在聽了“沈叔”的回話後,麵對元夫人的謊言,該作何感想。
元也正在沉思,忽然身邊人一動,已落到了地上,他這才發現元夫人不知何時離開了,於是跟著落下,上前去敲響了窗戶,輕聲道:“藍叔叔,是我。”
窗戶立即被打開,藍田有些驚訝地看著元也,然後讓到一邊,道:“快進來。”
元也衝蒙麵人點點頭,兩人先後跳進窗,然後趕緊關上窗,將寒氣擋在窗外。
“不是說走了?”藍田問罷,又看向蒙麵人,道,“這位是同伴?”
元也開門見山道:“我的同伴都出城了,我那天忘了說一件事,所以留下冒昧來打擾。我的一個家人中了毒,還有這位朋友家中也有人中毒,我們都是來求解藥的。”
藍田了然,問道:“什麽毒?”
元也道:“永夜丸。”
蒙麵人:“症狀是全身起褐色斑點,大些的斑點形似蝴蝶……”
元也聞言,忍不住問道:“是不是低燒不退,嘔吐不止?”
蒙麵人點頭,道:“現在以藥湯續命,須盡快解毒。”
藍田道:“是黃蝶。”
“誒你早說呀,這個我會!”元也毛遂自薦,“病人在哪?”
藍田看了蒙麵人一眼,有心要讓他承元也的情,便笑道:“我這裏沒有現成的解藥,既然小郎君說會解此毒,不如讓他來。”
蒙麵人便道:“人在浮梁縣。”
“這不就巧了嘛,我回去剛好經過。“元也拍拍胸脯,道:“我跟你一道去!”
蒙麵人俯身向藍田和元也作了長長一揖,道:“多謝。”
“至於你……”藍田看向元也,正色道,“此毒絕跡已久,你家人何時中了此毒?”
“大概是九年前。”元也急道,“怎麽,解不了麽?”
“萬物相生相克,沒有解不了的毒,隻是我隻有毒方,沒有解藥。此毒解藥名為‘輝靈丹’,我在很多年前曾看過藥方,記得其中有兩位十分難尋的藥材,一味是隨毒出爐的藥萃,名作‘東歸’,一味是金色曼陀羅花盛開時的根。”藍田說到此處,歎息一聲,道,“其實製作永夜丸,最重要的一味便是金色曼陀羅的果實,不過此花世間稀有,在十六年前,朝廷曾下令鏟除所有金色曼陀羅,這些年來,我再也沒聽說誰家有它。”
“朝廷為何發布這道政令?”元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又問道:“可是毒藥是在九年前出現,不管怎麽說,永夜丸也不會放置七年而不變質,必然是有誰悄悄種了花!”
“若是能找到足夠的果實,我可以煉製百顆永夜丸,來換取一塊東歸。”藍田道,“隻是天下之大,不知該往何處尋去。”
蒙麵人忽然開口道:“曼陀羅花並非我朝產物,而是來自於西南邊的天竺國。此國民眾信奉佛教,當年玄奘法師西行,便是往天竺國摩揭陀國王舍城學法,最終帶回了大小乘佛經。曼陀羅亦屬佛教用語,寓‘輪圓具足’。”
元也眼睛一亮,道:“你是說,可以往佛寺去尋?”
蒙麵人點頭。
元也感歎道:“你和我師弟一樣博聞廣識,看來讀書多是真的好啊!”
蒙麵人眼中露出笑意,道:“不敢當。”
藍田亦是欣然,向元也道:“藥方我會想法幫你找到,金色曼陀羅就交給你了。”
蒙麵人看著藍田,眸色閃了閃,不過他最終沒有再說什麽。
元也注意力都在藍田身上,聞言問道:“那你找到後,怎麽給我呢?”
藍田笑了笑,道:“你說個地方,我去送給你。”
元也陷入遲疑之中,他現在雖然十分感謝藍田,但也知道不能將元溪的下落透露給他,糾結片刻之後,他將藥王穀在錢塘的藥鋪地址說了出來又,道:“這是藥王穀方家的鋪子,我有熟人在,到時候勞你將信送過去,我會定期去看的。”
藍田神色有些黯然,勉強露出笑臉,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