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王翊之如約來接元也去學堂。
此時元也已經練完了一輪,正叼著饅頭、抱著手臂靠在院門口。
王翊之遠遠看見他這幅模樣,覺得處處都能讓人指摘出一堆毛病,可是偏偏元也這個不著調的站姿又讓人覺得賞心悅目,讓王翊之不禁停下腳步,懷疑起自己的審美來。
元也見王翊之出現在視線中後,一路小跑著過去,笑道:“走走走,我好些年沒上過學了,昨晚可激動壞了!”
王翊之看向元也的頭發,那裏還殘留著衝澡留下的水滴。
元也不甚在意地抬起袖子擦了擦,問道:“你早飯吃過了麽?”
王翊之“嗯”了一聲,道:“走罷。”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會兒,元也眼見著手上的饅頭都進了肚子,接下來可沒有不說話的理由了,於是決定主動去破冰,便問道:“這位怎麽稱呼啊?”
王翊之順著元也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貼身侍從,淡淡道:“易安。”
易安笑道:“奴負責服侍兩位主子。”
元也連忙擺手:“誒誒誒?我可不是你主子。”
易安道:“可是王叔喚你少主啊。”
“那我還叫他叔呢。”
“啊這……”易安陷入茫然中。
王翊之道:“你喚他元郎君便是。”
易安“嘿嘿”一笑,道:“元郎君,你知道我為何叫易安麽?”
“嗯?”元也推測道,“希望你的人生過得容易,一生都平平安安?”
“那當然不是,我的名字可是郎君為我取的,源自……”
“阿也解說得很好,這就是我的初衷。”王翊之淡聲打斷,將目光投向前麵道上的人。
易安小聲道:“是四郎君。”
元也想起來王翊之排行第五,他前麵有四個異母的哥哥。
王荀之心有所感,轉過身來,果然見到自己要等的人,他露出笑意,抬步向三人走過來。王翊之也迎了上去,問道:“四哥何時回來了?”
“昨天半夜到的,想到你一大早要去學堂,就沒去打擾你。”王荀之走近了,先一把抱住自己這個弟弟,待兩人分開後,他笑著看向元也,道,“我聽說家裏來了客人,便是你罷?你也進我們家學堂了?”
“他是元也。”王翊之解釋道:“阿娘拜托他陪我。”
“嗯?”王荀之眉頭一挑,打算好好打量一番。
王翊之擋在元也麵前,道:“阿娘讓我像敬重兄長一般敬重他。”
王荀之一愣,不由得沉默了片刻,見王翊之堅持,隻得道:“我去看看你母親,你們先去罷,晚間再來找你。”
王翊之點了點頭。
元也揮手目送王荀之離開,他看兄弟二人感情倒是不錯,一時不明白崔娘為何不讓王翊之的哥哥們照顧他。
王翊之看到元也追隨而去的目光若有所思,大致猜到他心中所想,解釋道:“四哥平日住在江寧。”
元也順勢問道:“你其他幾個哥哥呢?”
“他們大我太多,平日裏鮮少來往。”
易安補充道:“大郎君在外任職,二郎君在長安準備科舉,三郎君以後是當家人,平時都是跟在阿郎後麵,所以我們郎君平日裏都是一個人。不過那是以前,現在不同了,郎君有元郎君了!”
王翊之一個趔趄,差點把自己絆倒。
元也差點笑出聲,連忙掩飾性地指著樹梢道:“哎呀看那是什麽鳥?好像是布穀呢!”
易安被吸引了注意力,一邊往樹梢裏尋,一邊問道:“元郎君如何認得的?布穀有什麽特征麽?”
“你聽叫聲啊,就是‘咕咕’叫的那個。”
“‘咕咕’叫的不是蟾蜍麽……”易安一邊嘀咕,一邊伸長了脖子,走到道旁去看。
元也一把拉起王翊之,後者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他扯著往前跑。
易安找了半天沒找到,一回頭,眼前哪裏還有人?他連忙追趕上去,喊道:“郎君等等我!”
還未走遠的王荀之聞聲回頭,見兩個少年跑得飛快,不由失笑,輕聲道:“竟能讓五弟失儀,崔娘子眼光倒是不錯。”
侍從問道:“郎君說什麽?”
“沒什麽。”王荀之收回目光,背著手繼續前行。
那廂王翊之終於跟不上了,他感覺再跑幾步,自己鐵定要撲倒在地上,於是掙紮著開口:“等……等等!”
元也回過頭,發現王翊之的帽子不知何時飛了,立即便停了下來。元也自己平日裏跑動多,所以頭發紮得牢固,王翊之顯然不適應這樣的行路方式,此時別說帽子,連發髻都散了一半,看得元也不由瞪大了眼睛。
王翊之見元也神色有異,摸向頭頂,登時皺起了眉頭。
“對不住對不住,我來給你理一理。”元也伸出手,忍笑道,“等會兒你先走,我回去給你找帽子!”
王翊之偏頭躲過元也的手,眼看著大門就在前方,臉上仿佛攏上了一層寒冰。
元也摸了摸鼻子:“那個,你要罵就罵罷,怪我。”
王翊之看了元也一眼,頓了片刻後,問道:“為何罵你?”
元也指了指王翊之散落在臉頰旁的頭發。
王翊之淡淡道:“等易安來,他會整理。”
兩人站著等了一會兒,方見易安上接不接下氣地跟了上來,他手中拿著王翊之掉落的帽子,見到兩人後,易安衝元也剁了跺腳,也來不急去說什麽,連忙給王翊之紮好頭發戴好帽子,三人這才又重新出發。因為先前跑得快,雖因頭發的事耽誤了一會兒,但元也到學堂時,講課還未開始。
王氏學堂這一輩人並不多,隻有七八個座位,元也跟著王翊之坐在正中間,在易安準備筆墨的功夫,學堂裏的其他王氏學子也陸續到齊,經王翊之簡單介紹後,元也與幾人都打了招呼,夫子在這時也進來了。
元也從麵前的書堆裏找出《昭明文選》第一卷打開,一眼看去便覺頭昏腦脹,他湊近王翊之問道:“這學來做什麽啊?”
“作文章。”
“學這個就能當官啊?”
王翊之沾墨的手一頓,他默默看向元也,道:“夫子開始講課了。”
元也“嘖”了一聲,端正坐好。
夫子掃了一眼學堂,看見元也後,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便翻開了書,道:“今課曰《東都賦》。”
元也跟著王翊之翻頁,見此賦開篇便是一個“東都主人”的喟然之歎,看得他雲裏霧裏。夫子介紹這篇《東都賦》是由東漢班孟堅所作,形式上習自司馬相如所作之《天子遊獵賦》,結尾為後麵所附的五首詩做了個鋪墊,今日隻學前麵的賦,剩下的五首詩待他日學詩時再一起講。元也初時覺得新鮮,聽得津津有味,待到夫子開始說文章內容時,也不知哪裏來的瞌睡蟲,紛紛跑進了元也的腦子裏,他心裏知道不能睡,於是捏了捏自己的手,又將目光落到了王翊之的書上,這一看卻叫他精神了起來——原來王翊之也不在認真聽講,他落在紙上的文字顯然出自另一篇文章。
“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元也小聲念完,道,“這詞句……我怎麽想到了《離騷》?”
王翊之放下筆,道:“此句出自《遠遊》,與《離騷》同歸《楚辭》,你這麽想並不奇怪。”
“喔!我這個白丁竟能得你肯定,難得難得!”
王翊之瞥了元也一眼,見後者一臉笑嘻嘻,看上去並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真的身無功名,便輕聲道:“我也是白丁。”
“我是一輩子的,你將來肯定不是。”元也點了點書堆裏的《尚書》,問道,“你為何不推薦我自學?”
王翊之想了想,提筆寫下六個字,分別是:典、謨、訓、誥、誓、命。
元也問道:“這是何意?”
“這是《尚書》的主要分類。”王翊之道,“基本都是官場行文的形式,平日裏不大用得上,且……”
元也見他停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問道:“且?”
王翊之斟酌片刻,委婉道:“《尚書》行文古奧難懂,借用昌黎先生的評語,是謂‘周誥殷盤,佶屈聱牙’,若要自學,須得有紮實的基礎才好。”
“周什麽殷什麽,哈哈,還挺押韻。”元也笑了兩聲,總結道,“那你確實說對了,無論是從行文的場合還是學問的水平來講,我都不適合學它。”
王翊之“嗯”了一聲,低頭繼續默寫《遠遊》。
元也摸著下巴,看了片刻後,實在無聊得很,又找了話題湊上去:“你為何叫王翊之啊?”
王翊之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紙上,轉過來的麵容上帶著一絲訝異。
元也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也知道自己這也太沒話找話了,但是既要拉近關係,尬聊是必須走出的第一步,於是他認真道:“你想啊,還好你姓王,若你姓夏,姓謝,那豈不是成了蝦一隻、蟹一隻?姓這兩個還算好,若是姓朱……”
王翊之默默地盯住元也,生生掐斷了他發散的思維,爾後一直到下課回家,王翊之沒再給元也一個眼神。
元也頗為無趣地回到了客院,但不知為何,他對於得罪王翊之這件事卻一點不擔心,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嬰兒那段時期的相處,他總覺得王翊之還像那時一樣,轉瞬就會忘記自己作的死。
客院隻有阮歸趣,他獨自等了一個上午,早就感覺無聊了,見元也回來,立刻上前問道:“下午還去學堂麽?”
“不去,隻上半天課。”元也看向屋裏,問道,“溪娘呢?”
“她一早就去崔娘子那邊了。”阮歸趣說罷,叉起了腰,道,“你們昨天去都發生了什麽?她怎麽來讓我多收一個徒弟?”
元也略作回想,明白過來,解釋道:“是崔娘這麽想,作為交換,她讓王叔從今天開始教我易容術。”
阮歸趣頓時心動,道:“易容術倒不好學,王曲要是教你,我收王五郎也無妨。”
元也放下書本,想了想,還是說道:“師父,你師承哪家啊?像你這樣的高手定然很在乎自家絕招,如果隻是為了讓我學易容,倒不必非得去交換,你不答應的話,王叔也是要教我的。”
阮歸趣笑道:“你想的周到,但想的也太多,真的高手遇強則強,不會怕泄自己的底,更不會藏著掖著不肯教人,這天下終究還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嘛!我巴不得傾囊相授呢!為師行走江湖多年,見誰武功強一點,就去找他拆幾招,一來二去,就對彼此的武功路數十分熟悉了,若是有感興趣的招式,就納為己用,隻要打好基礎,融會貫通不在話下。”
“哇——”元也不由感歎。
阮歸趣紅了臉,道:“不過最主要是因為這是溪娘的請求。”
元也轉身就走。
阮歸趣喊道:“逆徒!幹什麽去?不吃午飯了麽?”
元也擺了擺手:“我去給五郎捎個信,讓他下午就來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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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班孟堅就是班固,昌黎先生是韓愈。
周誥殷盤,佶屈聱牙——韓愈《進學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