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溪帶著元也,一路暢通無阻地進了內宅。

因為前麵耽誤的功夫,這會兒夜幕已經降臨,有侍女提著燈籠上前來引路,元溪擺了擺手,示意元也接過燈籠,並不叫侍女跟著。兩人行了好一會兒功夫,才來到一處單獨的院落外,元也看了看左右,奇道:“崔娘怎麽不在主院?”

“這裏清淨。”元溪輕聲道。

院內侍女聞聲開門,行走舉止都十分安靜,元也不由得跟著放輕了腳步,越過院中紅花凋零的海棠樹,來到屋裏。

屋內燈火有些昏暗,病弱的女子靠在**,元也看不見她的臉,但也能猜出她就是崔娘。王翊之側坐在床邊,正在喂藥。

“清禾姐姐,阿也來了。”元溪拍了拍元也的肩膀,示意他上前去。

王翊之站起身,衝元也點了點頭,然後道:“姨母來了。”

崔娘抬起手,元也上前握住,順勢坐到床邊,這才見到了崔娘的模樣。算起來,他們已有十二年不曾相見了,當年的崔娘雖心情常常不好,但看著是富貴人家才能養出來的好體魄,可如今麵前的人卻瘦削蒼白得厲害,元也甚至覺得自己呼氣重些就要將她吹倒了。

“崔姨母,你……”元也不由哽住,他抿住嘴,不打算談人病情,回頭看了看後,心中有了主意,於是重新換上笑臉,問道,“姨母的藥喝完了麽?要不我來喂你罷?溪娘說我這條小命全靠姨母救回來,我在山陰也時時想著要向姨母報恩。”

崔娘虛弱地笑了笑,道:“溪娘說笑了,她能陪著我,便是我欠她的了,何來要你報恩之說?如今讓你來陪翊兒,亦是我的私心,若你不願,便當我挾恩圖報罷……”

元溪站到床邊,埋怨道:“你我十幾年的交情,還談這個做什麽?”

元也附和道:“就是,我讀書少,溪娘先前總是愧疚找不到學堂收我,如今姨母給了我與士族子弟同席的機會,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崔娘眼中蓄淚,她看向王翊之,道:“翊兒,你都聽見了,以後阿也就是你最親的兄弟,你也要好好照顧他。”

過了片刻,王翊之的聲音在元也身後響起:“我聽見了,阿娘放心。”

元也下意識地回頭看向王翊之,卻沒有在後者臉上看到什麽波瀾。

“還有一事……”

崔娘的聲音將元也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他忙道:“姨母請講。”

“我聽說你的師父也來了,那位阮師傅的功夫似乎很好。”

元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等我回去就問問他的意願。”

崔娘點了點頭,道:“不管他答不答應,從明日開始,讓王曲開始教兩個孩子易容術罷。”

“哇!”元也喜道,“我惦記好久了!多謝姨母成全!”

王翊之沉默地低著頭,這個消息似乎無法觸動到他。

元也撓了撓頭,感覺眼前的少年似乎也很有故事,就像崔娘當初給他的感覺一樣。

崔娘吃完藥後,瞌睡上來了,於是幾人告辭離去。回去的路上,元也默默觀察了片刻,發現王翊之雖不主動說話,但一直頗為有禮地陪在一旁,若是與他說話,他也一一答複,叫人覺得他冷淡,但是不會讓人指責他失禮。

王翊之一直將元溪二人送到了客院,他停在門口,向元溪道別後,又向元也道:“早課從辰時三刻開始,書和位置都已經準備好了,我會提前兩刻鍾來接你。因是家族學堂,無法左右夫子的進度,因此隻能讓你跟著我們一起,若有什麽疑問,可向夫子請教,我先學了的,也能提供一二見解。”

元也不是真心實意要去學習,因此並不在乎這些個進度,便點了點頭,意思意思地問道:“你們正在學哪本?”

“剛學了三堂《昭明文選》。”

元溪沒進過學堂,也不知平常學子念書的順序,便問道:“之前呢?”

“之前在學《尚書》。”

元溪知道此書對於為官之人的意義,便問道:“阿也是否可以自學《尚書》?”

王翊之難得露出了猶豫的神色,他看了看元也,又看向元溪,斟酌著開口道:“我認為不必。”

“我認為你說的對!”元也衝著王翊之齜牙一笑。

元溪見元也興致不高,無奈地搖了搖頭,隻得道:“好罷,今日也晚了,你早些回去歇息。”

“告辭。”

王翊之走後,元溪沒有急著進門,而是將元也拉到一邊,問道:“先前阮師傅說有事找我,你可知是為了何事?”

元也撓了撓頭,支吾道:“都回來了,你自己問他唄。”

“不行,我看他當時的神色不大自然,想來不是什麽好事。”元溪握了握拳,肯定地一點頭,道,“所以我沒立即答應,你先與我說說,不管怎樣,叫我心裏有個準備。”

“啊這……”元也不由陷入遲疑之中。

元溪露出傷心的模樣,淒然問道:“你要對我保密麽?阮師傅如今這麽重要了?”

元也一時頓足捩耳,急道:“哎呦當然不是這樣!其實事情也不是大事,就是由我來說到底不大對勁,你就別為難我啦。”

元溪麵上淒色消失,她“哼”了一聲,以指頭抵住元也的額頭,將他推到一邊,留下一句“白眼狼”,便施施然推門進了院子。

元也待要跟著進去,卻見阮歸趣已經等在院子裏,剛伸出一半的腳縮了回來,隻能自己去外麵閑逛。元也初來王家,除了今天走過的路線,其他地方不敢瞎走,他估摸著走完去往崔娘住處一半的路,便回身打算往回走。正在這時,不遠處有一群人行來,看著方向是往崔娘院子去,他便站到道旁等準備讓路。

這群人走近後,元也注意到走在最前麵的中年男子一身華服,麵色赤紅,儼然一副醉酒的模樣,他的身後都是侍女小廝,那些侍從看模樣想上前勸阻,卻不知為何,都不敢上前,隻墜在男子身後。

能在這個點擺出這番陣勢的,恐怕也隻有王家家主王爻申。

王爻申沒注意到元也,氣勢洶洶地就往崔娘的住處去了。

元也心覺不妙,隻是自己今天第一回來,不好直接跟上去,略作思索後,他快速往回跑,直到衝進了院子,才想起阮歸趣正在談人生大事。

院內兩個人齊齊看著他。

“呃……打,打擾了?”元也仿佛聽見了阮歸趣磨牙的聲音。

方才阮歸趣還在鋪墊,但元溪已經大致猜到了後麵的內容,正不知如何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所幸元也回來了,元溪登時鬆了口氣,起身迎了上來,問道:“發生何事了?怎麽跑得這麽急?”

元也忙道:“我好像看到王翊之他爹去找崔娘了,他喝得醉醺醺,我擔心會出事。”

元溪臉色一變,丟下一句“失陪”,立刻往外走去。

元也看向阮歸趣,心虛地問道:“師父,你們聊到哪兒了?”

阮歸趣悵然看著元溪的背影,搖了搖頭,道:“還沒開始,不過就當說完了罷。你快去跟著,別叫你娘吃了虧。”

元也有些愧疚,一步三回頭地走到了院門口,道:“那我去了啊。”

阮歸趣揮了揮手。

元也出門後,一路連跳帶跑,很快就追上了元溪。

元溪見他走得快,伸出手,道:“你帶帶我。”

元也沒想到形勢竟如此著急,聞言連忙抓起元溪的手腕,元溪本來就有些功夫傍身,在元也的幫助下,兩人花了片刻功夫便到了崔娘的院外。

此時院門緊閉,元也攀牆跳進了院子,隻見一群仆從跪在院中,他們抬起頭,待見到跟著進來的元溪,其中一個侍女連忙指著屋裏,元溪點了點頭,按住元也,道:“你別進去。”

元也急道:“怎麽了?”

元溪沒有多說,抬步走了進去。元也還是不放心,便貼著門聽裏麵的動靜。元溪剛進門,便有一隻碗飛了出來,王爻申在裏麵喝道:“都滾出去!”

元溪接住碗,壓抑著心中的怒氣,平靜地開口道:“王公,我來給夫人診脈。”

裏間沉默了片刻,才傳來王爻申的聲音,溫和得仿佛與剛才摔碗的不是一個人:“是溪娘啊。”

“是我。”元溪應道。

“你來的正是時候,我看清禾今日不大好,就勞你多看顧著些了。”王爻申說得甚是坦然,都叫元也懷疑方才那般緊急到底是不是因為他的緣故了。

王爻申走後,縈繞在院子裏的酒氣終於散了。元也看著那群人的背影,一時無法分辨王爻申究竟是醉了,還是借酒的名義行事,不等他想明白,屋裏傳來元溪一聲驚呼:“他竟敢!他竟敢!”

元也下意識攔住院內其他的侍女,沒讓她們進屋,自己則依舊注意著門內的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崔娘虛弱的聲音才響起:“別擔心,我不會放過他。”

元溪狠聲道:“我去殺了這個畜生!”

“不值當……何必弄髒了手。”崔娘冷笑一聲,道,“我不要他死,我要他失去顏麵,眾叛親離,生不如死!”

元溪輕聲道:“我能做到,我去藍家取毒來。”

“別去藍家,別去傷心地……”

“不會,我一丁點兒都不覺得為難。”

崔娘堅持到:“聽我說,你若是真要幫我,那就看好翊兒,我如今這樣,不過捱日子罷了……你讓我說完:等我死後,你一定要保護好翊兒,等他長大了,記得我托付你的事。”

元溪泣道:“自家的孩子自己看著,我怎麽照顧得好?”

“好妹妹,你還騙我呢?我看阿也就被你照顧得很好。我今日見他,實在是高興,你就別叫我掃興了。”

“真的麽?”元溪頓了頓,悄聲道,“方才就是阿也看見那畜生來這裏,趕緊回去告訴我的。現在想想,他在這點上還算是機警,以後有他陪著翊兒,你大可放心養病。”

元也在外間聽得心中不是滋味,他現在大致可以推斷崔娘的遭遇了,隻是可憐歸可憐,他並不覺得和人渣耗著有什麽意義,更不覺得自己會一直陪著王翊之,畢竟王翊之是世家公子,他隻想做個江湖遊俠而已。

-----

作者有話要說:

冬奧會真好看。

寫小說真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