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翊之的居所離客院有點距離,元也問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了地方。這處院落原本是家中幾個郎君同住,占地很大,如今有三位平時都不在,三郎也有了單獨的院子,所以實際隻有王翊之一人住在裏麵。元也穿過回廊,找到最裏間,原以為會見到侍從,卻沒想到此處十分安靜,從進門開始就沒有見到一個人。
瓜田李下,主人不在,還是先溜為妙。元也想罷,轉身準備離開,正在這時,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從屋裏傳來,緊接著就是王爻申怒吼:“遠遊?!你要往哪跑?!你怎麽不與三郎學一學?是不是荀之?是不是他回來挑唆你離家?!”
元也被嚇了一跳,想到裏麵挨訓的極有可能是王翊之,便生生忍住跑開的衝動,快速貓身躲到了窗下。
屋裏除了王爻申喘出的粗氣聲,再聽不到其他。
元也不知王爻申為何知道王翊之寫《遠遊》的事,但是當下顯然不適合頂撞,好在王翊之應當也明白這點,他沒有說話。元也稍稍鬆了口氣,心道這樣應當不會激怒王爻申了。
“說話啊!老父已經不值得你應付了麽?!”又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元也手扒上窗戶,忍不住皺起眉頭:這人怎麽沒完沒了?第三個巴掌聲很快傳來,將元也驚在了當場,他很想衝進去阻攔,可是卻無法判斷自己此舉究竟是好是壞,隻能生生壓著這股衝動,攥著窗台的手忍不住發抖,身上也沒來由地覺得冷。
這明明是夏日。
門猛地被打開,王爻申疾步走到院門口,也不知侍從自哪裏冒了出來,紛紛跪在地上。王爻申刹住腳步,扶了扶額頭,看模樣是氣得不輕,他穩住身形後,厲聲道:“看住五郎,誰也不許見他!尤其是三郎!再派人去學堂告假三天。”
侍從一一應下。
元也繞到後窗,避開侍從的視線,在窗下坐了片刻後,覺得這時候並不好直接出現在王翊之麵前,於是起身準備翻牆。
正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嗚咽聲突然從屋裏傳了出來。
元也怔住,往前挪了一步腳,最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向窗戶,心想最壞不過是被打,而且真要打起來,王翊之還打不過他,因此沒什麽可怕的。說服了自己後,元也不再遲疑,果斷掀開窗戶,如飛星一般落到了屋裏。
王翊之還保持著王爻申走時的動作,他跪在地上,垂著頭,麵前的木地板上落了不少金豆子,聽到動靜後,他猛地抬起頭,露出凶狠的眼神,一時竟將元也震懾住了。
元也張了張嘴,目光落在王翊之紅腫的左臉,以及唇邊的鮮血上,一時失語。以元也對王翊之淺薄的了解,他應當不會願意讓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露在外人麵前,元也此時見他如發怒小獸一般的目光,不禁後悔起沒遏製住進屋的衝動。
兩人心中所想萬千,實際不過才一瞬的功夫,王翊之立刻轉開臉,抬起袖子擦淚,既未動手打人,也未開口罵人。
元也躊躇片刻,秉著“來了不能白來”的原則,輕手輕腳走到王翊之的右邊坐下。
王翊之以眼角注意著元也,皺著眉頭,依舊沒有說話。
“那個……”元也將胳膊伸到王翊之麵前,試探道,“要不你打我一頓?我保證不還手!”
王翊之有些怔愣。
“或者你不想動手,罵我也行。”元也道。
王翊之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麵前的人總算有了反應,元也心裏一鬆,感慨道:“我從昨天就感覺到,你的教養未免太好了。今天要是我倆調換個位置,我非得把你……當然,不是說一定是你,反正就是誰進來我跟誰沒完,問候他祖宗十八代那就算我仁慈了!”
王翊之忍不住問道:“為何?”
“我心情不好嘛!那誰來就炸誰啊,總要發泄一頓,對不對?”元也說罷,看見王翊之衣袖上的血跡,便從懷裏掏出手帕遞出去,道,“我以前總覺得愛恨要分明,開心就笑,不高興就罵,可是現在看著你,我又覺得或許太直了也不好,會傷害到無辜的人。”
王翊之握住手帕,輕聲道:“並無對錯。”
“你看你,都這樣了,你還安慰我,更教我無地自容了。”
王翊之終於抬起頭,靜靜地看向元也。
元也本也是玩笑話,此時見王翊之認真的神色,他的笑容不禁淡去,鬼使神差地開口道:“我跟你說說我的秘密罷,這是溪娘都不知道的秘密。”
王翊之一愣,本能地要去拒絕,卻被元也按住,隻得去聽取他的秘密。
“這從什麽時候說起好呢?”元也摸了摸下巴,然後點頭道,“就從命運的轉折點開始說罷!”
“你的命運?”
“對。那是我剛出生四個多月的時候,老賊婆的手下將我放進木盆,丟進錢塘江中,還美其名曰效仿玄奘法師。你可不知道,那晚夜色特別好!江麵上一點兒風都沒有!我在木盆裏,隻能看著漫天的星星,也不知自己到底會在何處沉下去,然後我遇見了同樣流落在江中的溪娘。”
王翊之難掩驚訝:“你是說,溪娘不是你的親生母親?”
元也笑道:“對啊,哎呀,不小心告訴你兩個秘密了!這麽說來,你還欠我一個,以後可要記得還。”
王翊之被繞了進去,爭辯道:“你的身世是一個秘密,如何能算作兩個?”
元也搖搖手指:“那可不是,我與溪娘的關係隻是其一,這是溪娘知道的,而我出生自何家,又為何入了錢塘江,這就是溪娘所不知道的了,可不就是兩個麽?”
王翊之別過臉,冷然道:“你在胡說,溪娘都不知道,你那麽小,如何會記事?”
“我在這些事上就是比較會記,我有什麽辦法呢?我不但記得這個,我還記得你呢!”元也衝王翊之挑挑眉,頗有得色。
王翊之本著認真聽的心態來與元也交心,卻不想他越說越不像話,當即起身離開。
元也哈哈大笑,道:“哎喲你這個人,怎麽說真話你還不信呢。”
王翊之俯身去拾方才被撕碎的書,元也連忙站起身去幫忙,他從幾頁紙頭裏看出詩句的來源,便不再嬉笑,而是沉默地將地上的碎片都收好了,堆到窗邊的桌案上。王翊之從抽屜裏找出一塊方巾,將碎書包了進去,動作嫻熟得讓人心疼。
元也探頭看去,發現這抽屜竟然全是同樣的方巾,顯然這種事不是第一回發生了,他再開口時,不由放輕了聲音,甚至帶了幾絲溫柔:“很疼麽?”
王翊之搖了搖頭。
元也又問道:“你想離開?”
王翊之手一頓,沒有說話。
“我也想離開,我從生下來就想離開深宅大院,可是後來被扔進了錢塘江,我才發現得做好準備才好出去,否則與送死無異。”
王翊之抬起頭,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色,顯然十分糾結,過了片刻之後,他終於問道:“你方才所說,都是真的?”
元也伸出三根手指:“騙你是小狗!”
王翊之氣惱地“哼”了一聲,暗道此人說話一點沒正形,自己就不該應他的瘋言瘋語。
元也一笑,趁勢半真半假道:“等我哪日功夫到家,你要不就跟我一道走罷,咱們師兄弟去闖**江湖!那句詩怎麽說來了,什麽幾步殺一人?”
“十步殺一人。”王翊之無奈道,“我們即便出去,也是遊曆山河,怎可殺人放火?”
元也“嘖”了一聲,道:“意境嘛!又不是說非得這麽做!虧你還是個讀書人呢,難道這也悟不出來?”
王翊之呆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道:“你說的對。”
“哎喲哎喲,不得了,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五郎還能認同我的話!”
王翊之算是看明白了,他直接無視這句,繼續道:“你方才所說的師兄弟是何意?”
“忘記說正事了。”元也拍了拍腦袋,將阮歸趣同意收徒的事說了出來,補充道,“我先入師門,你後去拜師,那你叫我一聲師兄,也不吃虧罷?”
王翊之麵露喜色,轉而想到自己當下的困境,又撇下了嘴角:“我阿耶不見得會答應。”
“管他答不答應呢!趕緊學好了跟我走,我們一起,將溪娘和崔姨母一道統統帶走!”元也才來兩天,便見崔娘和王翊之雙雙遭遇毒手,此時一提到王爻申就生氣,他指著王翊之的左臉,道,“你看他做的事!這是個父親該有的行為麽?”
“子不言父之過。”
元也翻了個白眼,道:“打住打住,我又不讀聖賢書,可別跟我來這套!他怎麽對你和崔姨母,你心裏比我清楚,反正我要走的時候會告訴你,怎麽選擇歸你,這總可以了罷?”
王翊之看著麵前神情激動的元也,一時心中有些好奇,不理解剛認識的少年為何願意這樣替自己出頭,他似乎與身邊的人都不大一樣,略有些聒噪,又有些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