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朝有隱士曾雲: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於元也而言,此句再應景不過了。不知是不是因為他一直沒機會見什麽生人,所以即便過去了五年,崔娘和王翊之的容貌還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裏,偶爾他無聊了,甚至會忍不住想一想那個遠在長安的孿生兄弟,那個孩子應當還叫“觀鏡”這個名字,自己則早已舍棄“照影”二字。當年元也以為離開長安是獲得自由,卻沒想到留下的人才是躲過一劫。
崔氏別院是王家送的聘禮,元溪住了兩年,見周遭竟起了杜撰她是王家外室的流言,對她和崔娘的名聲俱是不利,且彼時元也已經斷奶,不需要乳母在旁,元溪便交還了崔宅的鑰匙,在崔娘的幫助下,用賣藥攢下的積蓄,去蘭渚山中蓋了一間竹屋,這一住就是三年。
院門“吱呀”一聲響,元也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從大窗探出頭去,看見來人白發白須,正躡手躡腳地準備上木梯,元也立即喊道:“王叔,你不是說去打水麽?怎麽悄咪咪下山了?”
王曲自詡動靜已經夠小了,卻沒想到一進門便被抓了個正著,他看向窗裏探出的小腦袋,尷尬一笑,道:“我想著你要睡覺,就沒帶你。”
元也嗤笑一聲,收回了腦袋,奶聲奶氣道:“別拿我當傻子哄,你不帶我下山,還不是因為溪娘不允?”
王曲進屋除了偽裝,爾後帶著一個食盒來到書房門口,岔開話題道:“少主快看這是什麽?”
“東大街的冷麵,西大街的胡餅,南大街的米糕,北大街的櫻桃。”念到此處,元也忍不住嚎了一聲,“五年了啊王叔!你還能找出點其他新奇玩意兒不?”
王曲爭辯道:“這……別人家的孩子都愛吃,少主為何……”
元也不耐煩聽,打斷了王曲的話,隻問道:“溪娘呢?溪娘呢?”
“元娘子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去會稽王家,少主是知道的。”王曲說罷,還是忍不住勸道,“她是你娘,你總是不叫她,難免會傷她的心。”
“她才不會傷心,她隻會逼我背藥名和方子。”元也長歎一聲,自語道,“初見那會兒明明溫柔可人,怎麽一代入長輩的角色就變成夜叉了呢?”
王曲沒聽見元也後麵的咕噥,安慰道:“這世間醫工是絕對餓不死的,少主學好了,以後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元也暗道自己學的並非正經醫術,而是解世間百毒的方子,可是平常人哪會莫名其妙中毒?看看元溪臉上那道疤就知道,除非自己去江湖上舔著刀口過日子,否則非得餓死不可。思及至此,元也將藥典一扔,道:“煩死了!不看了不看了!王叔你有事麽?沒事進來陪我下棋罷!”
王曲不想被元也的爛棋藝折磨,將食盒往門口一放,甩下一句“我去做飯”,便溜之大吉了。
“娘額冬菜!誰稀罕你陪了?”元也站起身,撣了撣衣上褶皺,到房門口穿了鞋,見王曲果然去後麵生爐子,便自己下木梯出門去了。
夏日蚊蟲多,稍稍驚動一片樹叢,便見那群吸血的行家爭先恐後地撲來。元也人小肉嫩,才逛了幾步,臉上便被叮了幾個大包,他懊惱出來得急,竟然忘記抹驅蟲的藥水,正待回身去取,卻見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男子。
若是平常身後無聲無息出現一個人,難免會被唬一跳,但麵前這個人的姿勢造型太過……不合常理,讓元也難得地僵住了。
那人坐在青石之上,頭戴帷帽,遮住了上半張臉,身著青藍相間的短衫,腰間配一長一短兩把劍,躬著左腿,膝蓋支著右手,手握拳抵著額頭,給了元也一個十分高深莫測的側寫。
一陣風過,青竹葉隨著風拂過帷帽,更添幾分江湖大俠風範。
但是這番動作專門做給一個五歲的孩子看,就顯得十分刻意做作了。
元也搖了搖頭,“嘖嘖”兩聲,背著手,轉身就走。
神秘人:“……?”
元也走了兩步,見前麵竹下灌木裏吊著一條睡眼惺忪的竹葉青,心中有了主意,他回頭看了一眼,正悄悄打量他的神秘人立刻回到原先的姿勢。元也暗笑一聲,撿起一塊小石子扔過去,青影一閃,立刻消失在灌木叢裏。
神秘人被聲音吸引了注意力,看過來時卻發現頑童在扔石子,完完全全將他給無視了。
元也抬步走向灌木叢,他懷中有解毒的藥丸,因此絲毫不懼。那竹葉青如他所料,潛伏了好一會兒後,驀然從綠葉叢中探出頭來,往元也的手上襲去。
“小心!”神秘人話音未落,身形已至,精準捏住竹葉青的七寸,隻是不等他用力捏蛇,小腿忽然傳來一陣刺痛,緊接著便是酸麻蔓延而上,他震驚地低下頭,發現自己的小腿上釘了一支短箭,而始作俑者正抬著頭看他,天真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在接觸到神秘人的目光後,小童將手對準他,露出袖箭黑黢黢的洞口。神秘人想張口解釋,可是他的舌頭也已經被麻住,隻能眼睜睜看著袖箭射出,爾後便失去了意識。
元也見袖箭射中了竹葉青後,才分出心神去看倒在地上的男子,這人看著不過而立之年,留著髭須,相貌端正,不似壞人。
“不過人不可貌相,誰讓你裝神弄鬼呢。”元也掏出脖子上掛著的玉哨吹響,清脆哨音破空而上,將訊息傳到了竹舍中。
片刻之後,王曲匆匆而至,見到地上的人後,不禁大驚失色:“少主殺人了?!”
元也怒道:“我才五歲!五歲!我殺這大漢?你覺得說得過去麽?!”
王曲腦海中忍不住浮現出元也捉弄自己的畫麵,在他的記憶力,元也自從學會走路,好像就沒消停過,何況他的袖中還藏著袖箭,隻是元也現在這麽憤怒,王曲心裏再怎麽懷疑,也不能說真話了。
元也長呼一口氣,勉強平心靜氣道:“他隻是暈倒了,你把他綁回去,我有話問他。”
“啊?”王曲將手探到神秘人鼻下,見這人氣息穩定,他鬆了口氣,正待道歉,卻見元也已經背著手往回走了,顯然是十分不悅。
回到竹舍後,王曲拖了個凳子放在後院木樁便,將人綁坐了上去。元也拿著解藥走下來,正待將神秘人熏醒,卻聽王曲在他身後感歎:“少主真是個神童,我長這麽大,從未見過有少主這般聰明老成的孩子。”
元也回身瞪了王曲一眼,道:“本神童現在要嚴刑逼供了,王菩薩快避開去罷!”
王曲笑了笑,沒有說話。
元也將藥瓶遞到神秘人鼻下,片刻之後,那人悠悠醒轉過來,待看清自身處境,此人竟不慌不惱,反而向元也投來欣慰而又自豪的目光,元也被看得雞皮疙瘩掉一地,凶巴巴地問道:“你叫什麽?從哪裏來?”
“鄙人姓阮,名、字均為歸趣,趣味的趣。陳留郡汴州人士。”
元也與王曲對視一眼,眼前的人交代得太過幹脆,若他有意說謊,恐怕已經編好了前因後果,元也再審問下去也沒多大意義了。
“公子還有疑惑麽?”阮歸趣問道。
“當然有。”元也揚起下巴,心道一個謊言若叫人不產生懷疑,那定然是真假摻半,屆時就有跡可循,因此繼續道,“你既是汴州人,為何要來這裏?山陰離汴州可不是一星半點兒的距離。”
“我是個遊俠,故鄉是汴州,從加冠之後,便一直四處遊曆。”
“漫無目的?”
阮歸趣垂頭一笑,道:“先前是沒有目的,不過這次來蘭渚山,我卻發現人生還有一件大事要完成。”
元也道:“那你去完成便是,倒不必跟我們說。”
阮歸趣被噎住,但還是堅強地繼續了這個話題:“這件大事就是——傳承衣缽!”
元也眉頭一挑:“你可別說要收我為徒。”
阮歸趣順杆爬:“看來你不但骨骼驚奇,還天資聰穎,我終於後繼有人了!”
元也無語到失笑,他指著綁住阮歸趣的繩子,道:“你搞搞清楚,今日是我製服了你,你還想來做我師父?”
“你能製服我,我真的很欣慰。”
“我五歲。”元也指完自己,又指向阮歸趣,強調道,“尊駕幾歲?”
“為師今年三十有四。”
“我今日可真是大開眼界了,尊駕當真稱得上厚顏無恥。”元也甩袖準備上樓,路過王曲時,吩咐道:“將他扔下山罷。”
一陣繩索崩裂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傳來阮歸趣的話:“你就不想知道我能教你什麽?”
元也回過頭,不由瞪大了眼睛——方才被五花大綁的阮歸趣,此時竟一派悠閑地站在台階下看著他。
王曲醒過神,一拳直接打向阮歸趣,不料後者靈活躲過,就在元也眨眼的間隙,阮歸趣不知怎麽走了幾步,就越到了王曲身後,一個手刀將王曲擊倒。
“娘額冬菜!”元也直接滑跪,“大俠饒命!”
阮歸趣撈起他,好聲道:“我隻想收你為徒,又怎麽會害你性命?”
元也崩潰道:“為什麽?!”
王曲既已暈倒,阮歸趣便不再胡說八道,而是正色道:“受好友所托。”
元也一怔,忙問道:“誰?”
“此事說來話長,你還太小,肯定想不明白的。”阮歸趣輕歎一聲,將元也放在台階上,爾後坐到旁邊,偏頭看著他,問道,“你現在叫什麽?”
元也覺得阮歸趣這個問題有些奇怪,什麽叫“現在”?難道他還有“以前”的名字?想到此處,元也心中一驚,驀然反應過來:阮歸趣的到來恐怕與他出生的李家有關!若阮歸趣的好友是太妃,元也此時早就死了,那麽剩下的那個可能就隻有餘杭郡王李緣!怪道先前阮歸趣見到自己的時候,總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他!思及至此,元也忍不住問道:“你的好友不會是……”
阮歸趣也是一驚:“你難道知曉?!”
“哦,不知道,我詐你呢,沒想到你不上當。”元也打了個哈欠,掩飾住心中驚濤駭浪,裝作不在意地說道,“我姓元,單名也,沒見過我爹,我娘出門了,不過算算也快回來了。”
“你娘是?”
“我怎麽知道我娘名字呢?反正大家都叫她溪娘。”
說曹操,曹操到。一人踏上竹舍木地板,揚聲問道:“阿也,你不在屋裏麽?”
元也自從猜到阮歸趣是受郡王所托,心裏便安定了不少,因此聽到元溪的聲音後,不慌不忙地向阮歸趣解釋道:“我娘回來了。”
元溪也聽到了元也的聲音,一邊走來一邊問道:“你在後院和誰說話呢?是王曲麽?”
阮歸趣衝著房門站好,待元溪打開門,不等她反應過來,先行笑道:“阿也在和我說話,我是他的師父。”
元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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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太上隱者《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