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郎新得了名字,在舌尖過了一遍,感覺還算順耳,便從心底接受了“元也”二字。崔娘念完詩,元也的注意力自然被吸引了過去,他想聽崔娘的故事,無奈被乳母抱到了船艙裏喂食,無法再聽下去。
崔娘示意元溪先吃飯,等到元溪放下碗筷,她令侍女撤下桌子,等其他人都離開後,她放鬆了身體,懶懶靠在椅子上,問道:“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元溪如今其實也還在糊塗中,便搖了搖頭,道:“我亦不知,那日我正在準備……準備辦一件喜事,可是一覺醒來,我卻被蒙住了眼睛,然後來了一個人……”
“你的仇人?”
“或許是,那個人很恨我,在劃下這道傷的時候,下刀很慢,我很痛很痛……”
“你怎知下刀慢是要折磨你,而不是因為力氣不足?”
元溪一愣。
崔娘道:“那人必是女子,隻有女子會想要毀去女子的容貌。”
這道傷的由來,竟是因為女子的嫉妒之心麽?元溪抬手撫上臉,她忍不住思考起先前沒來得及想的問題來:若是她沒有被帶到這裏來,若是她回到潯陽,她會帶著這副容貌去見藍田麽?藍田他……還會喜歡自己麽?
崔娘見元溪怔愣,不願她沉浸於容顏被毀一事,於是繼續問道:“你的家人知曉你失蹤的事後,難道不出來尋麽?”
藍家製毒,在江湖上為人所畏懼,也被人厭惡,名聲雖大,卻談不上好。藍旬如今起了退隱之心,有意修複與諸多門派家族的關係,便借著這次婚禮的由頭,廣邀各門各派齊聚潯陽。觀客既多,元溪在大婚那天失蹤,江湖上應當會傳出許多風聲來,可是這麽多天過去了,即便是大漢躲得好,也不該一個來尋她的人都見不到才是,藍田呢?元清呢?他們都忘了她了麽?
“我看你談吐不似小門小戶的娘子,那人既能悄無聲息地綁了你,必然是親近之人。”崔娘嗤笑一聲,道,“此人妒你美貌,或許你知道是誰,隻是不願相信,畢竟世人都愛自欺欺人。”
那晚,屋裏隻有元溪和元清兩姐妹,元溪最後的印象是元清為她端來了安神茶。思及至此,元溪慌亂地甩了甩頭,企圖將這些記憶甩出腦海。
崔娘卻殘忍地提醒著她這就是事實:“看來我說對了。”
元溪猛地站起,險些摔倒在地,好在旁邊便是欄杆,她扶了上去,等緩過這一陣頭暈,才艱難道:“多謝崔娘相救,隻是我還有其他事,要告辭下船了。”
崔娘並不留她,隻問道:“孩子也帶走麽?”
元溪一愣,反應過來還有個元也,可是她如今自身難保,怎麽去照顧未滿周歲的嬰兒呢?
“若是你就此舍棄他,我自然可以養著他,畢竟我們家不多這一張嘴。”
元溪期待地問道:“你會將他視同己出麽?”
“如果你想的話。”
“多謝!”
崔娘挑了挑眉,問道:“你以為這是好事?”
元溪看了看船上的裝飾,遲疑道:“崔娘,你的夫家應當是大戶人家……”
“哦,我忘記說。”崔娘端起茶杯,垂頭吹了吹,淡淡道,“外子是個瘋子。”
元溪一怔。
崔娘喝完一口茶,抬頭看向陷入猶豫的元溪,好整以暇地靠了回去,問道:“你去做什麽?去尋真相麽?”
元溪抿著唇,點了點頭。
“那你可要記住了,在這個世上,惡人隻欺善人,世人皆怕瘋子。隻要你能豁得出去,你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若做不到這一點,那我勸你早些回來罷,這孩子需要你。” 崔娘說罷,也不知想到了什麽,眯起眼睛看向元溪身後的晴空,片刻之後,輕聲道,“翊兒也需要你的孩子,所以,記得回來。”
“崔娘,你們保重!”元溪留下這句話後,在船靠近岸邊的時候,一個飛身躍上岸去。
一個男子從船艙中走出,問道:“娘子,要跟麽?”
崔娘點了點頭,道:“護住她。”
“遵命!”
元也沒有想到一覺過後,那個自稱“溪娘”的女子便不見了蹤影,他不知溪娘和崔娘之間的對話,隻道她是拋棄自己了,一時心中頗為遺憾,隻能勉強記著救命恩人的模樣,希望來日還有機會再見。
崔娘的船緩緩行了幾日後,終於停了下來,眾人在渡口上岸,坐著馬車又行了兩日,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崔娘帶著兩個孩子並一眾隨從,住進崔家別院裏。
一個月後,寒衣節至,秋雨在傍晚淅淅瀝瀝地落下。天黑之後,雨勢有增無減,乳母幫著元也坐起來玩,自己則起身去關窗。元也對玩具一點不感興趣,甚是煩躁地往一邊撥,忽然窗邊傳來乳母的驚呼,他抬起頭,借著窗邊的燭火,看見外麵站著一個濕淋淋的人。
溪娘魂不守舍地淋在秋雨裏,臉色青白如死人。
乳母的驚叫聲引來旁屋的注意,外麵立刻掌了一片燈籠,崔娘的聲音清清冷冷響起:“你終於回來了。”
元溪身子動了動,抬起頭來看了屋內一眼,然後倒在了泥水中。
一人從外間走進院子,衝崔娘沉默地行了一禮,然後俯身將元溪抱到了簷下,不知安置到哪間屋子去了。元也探著腦袋去看,無奈自己實在是太小了,動作十分受限,什麽也探聽不到,他四顧周圍,目光落在正在奮力翻身的王翊之身上,心中登時有了主意,趁著乳母看著外間,撲在王翊之身邊,往他腰間一掐。元也手上雖沒什麽氣力,但欺負起同是嬰兒的王翊之卻足夠了。
王翊之呆了呆,下一瞬果然大哭,元也跟著幹嚎出聲。
乳母一驚,連忙回身來看。王翊之這一哭驚動了外麵的人,崔娘也顧不得元溪了,遣了兩個侍女去照看著,自己則急匆匆地帶著人進了屋,來到王翊之身邊。
崔娘的貼身侍女嗬斥道:“怎麽回事!還不撒開手?”
乳母要去抱王翊之的手頓在半路,連忙縮了回去。
崔娘抱起王翊之,底下人仰馬翻,又是遞玩具,又是查看尿片,再和乳母確認喂食的時間,都沒有問題。元也嚎了半天,見沒人注意他,他便懶得費力氣,漸漸止了哭聲,沒想到這一來,王翊之倒隨著他一起停下了。
乳母道:“或許方才也是元郎先哭,才惹哭了小郎君。”
崔娘看了元也一眼,再看向圍在自己身邊的下人,不由皺起眉頭,她將王翊之放在元也身邊,道:“阿也不是愛鬧的性子,平白無故的為何哭?我既說了要將他當做親生孩兒,最起碼在我崔氏莊子裏,我還應當給他些庇護才是。”
乳母忙道:“是奴疏忽了。”
“好了,我在這裏坐會兒,你們都下去罷,一窩蜂擠在這裏做什麽?”崔娘揮了揮手,將人都遣了出去,她自己則坐到榻上,帶著兩個孩子玩了起來。
元也能看出崔娘的心不在焉。
過了一會兒,門外響起敲門聲,崔娘應了一聲後,那人垂首走了進來,元也順著崔娘的目光看過去,從身形認出進來的正是抱走元溪的人,此時在燈火之下,他的相貌更清晰了些,看上去是個五六十歲的老者。“老者”進屋後,略顯佝僂的腰越走越直,身量自然跟著拔高,元也瞪大眼睛,眼看著那人揭下麵上一層皮,驀然變成了一位青年。
崔娘淡淡道:“說罷。”
青年道:“她名叫元溪,是姑蘇元氏嫡係長女。”
元也恍然,怪道她給自己取名為元也,原來“元”就是她的姓。
崔娘看向元也,問道:“這孩子是?”
青年搖頭,道:“這倒不知了,應當是元娘子半路所救。”
崔娘想了想,覺得大約確實是如此,便繼續問道:“你這次跟去潯陽,沒叫人發現罷?”
“沒有,藍家人焦頭爛額,連元溪進城都沒發現。”青年這次不等崔娘發問,接著回道,“潯陽城中有傳言,藍田要娶的人本該是元溪,很多人都見過他們倆出雙入對,隻是不知發生了何事,成親第二天,從藍家出來的媳婦卻是元溪的妹妹。”
崔娘了然道:“元溪被劃了臉,發生何事倒不難猜。”
青年沉默了片刻,“嗯”了一聲。
崔娘看向他,又問道:“這次去潯陽發生了什麽?她怎麽如此狼狽地回來了?”
“屬下跟著元娘子進城後,呆了兩日,便見她出了城,仿佛失了魂一般。屬下隻來得及打聽到藍家新婦有了身孕,其他都來不及問了。”
“原來是心上人變心。”崔娘嗤笑一聲,道,“這更不奇怪了,世間男子有幾個真心人?”
青年再次沉默,元也覺得膝蓋略痛,頗為同情地看向無辜被列為“負心人”之一的王翊之。
“她這樣,必然是被傷透了心了……”崔娘輕歎一聲,目光落在對麵的牆上,似乎在企圖看到牆那邊的人身體如何了。
元溪並不好,她得了風寒,這一病便是大半個月,元也再見到她時,隻覺得她變得更瘦了,仿若一陣風便能刮倒似的。
崔娘一改先前在船上的冷淡模樣,拉著元溪的手坐下,口中仍稱她為“溪娘”,並不問她離開的這段時日都經曆了些什麽,隻問她身體狀況,待元溪一一回答後,崔娘命乳母將元也抱過來,道:“走了這些時日,也不知孩子還認不認得你這個娘親了。”
元溪心中感激崔娘全力相助,不想再隱瞞下去,而且元也本來便是她撿來的,先前就不認得,何況是現在呢?
崔娘微笑著等元溪接元也。
元溪沒有伸手,而是搖了搖頭,輕聲道:“其實這孩子……”
“是你的孩子。”崔娘說罷,將元也塞到了元溪的懷中,道,“從前生死與共,往後相依為命。”
元溪垂下頭,看著元也墨黑純淨的雙眸,心中一酸,她試探地將頭靠近元也,元也並不躲避,反而親昵地伸出手環住她的脖子,元溪登時落下淚來,她也不知是在回答崔娘,還是在告訴自己,隻輕聲道:“對,他已經姓元,就是我的孩子……”
元也心裏鬆了口氣,心道自己總算有了著落。
崔娘和元溪惺惺相惜,崔娘雖不問,但到了晚間,元溪還是將經曆原原本本都道了出來,二人抵足而臥,徹夜長談,自此親若姐妹,在崔宅過得倒是十分順心如意。
這般平靜的生活一直持續到臘月,雪後天明的那日,忽然有十來人敲響了別院的門,為首的嬤嬤站在院子裏,恭聲道:“老奴奉阿郎之命,來接娘子歸家。”
崔娘仿若沒有聽見一般,從北窗看著外麵的天空,恰逢一陣風起,吹落了屋簷上的積雪,崔娘伸出手要去接,不想雪花入手即化,快到她都沒瞧見雪花本來的模樣。
王翊之打了個噴嚏。
崔娘回過神來,她看向屋內,見眾人都在等她的話,不由得感到有幾分好笑,可是麵上卻笑不出來,反而越發冷淡起來,元也從旁觀察,感覺這幾個月的親厚融洽仿佛不曾出現,嬤嬤的到來收走了崔娘麵上的笑和眼中的光,讓她又變成了幾個月前在浦陽江上的模樣。
“看來,是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
別院陷入了忙碌之中,不過半日功夫,行李全部裝到了車上。
崔娘仍舊坐在窗邊,滿屋侍女都不敢催促,過了好一會兒,早間外出采藥的元溪匆匆進了院子,一路小跑到了屋裏,急道:“清禾,我聽說……”
見到元溪,崔娘麵上終於露出笑意,她沒有讓元溪多說,隻道:“你和阿也留下,我每年都會派人來看你們,等到……等到有需要的那天,我會讓人來接你們。”
元溪上前握住崔娘的手,柔聲道:“清禾姐姐,好歹讓我知道你的去處。”
“外子是會稽王氏家主,名作爻申,當地人都認得的。”崔娘解下腰間禁步,放到了元溪的手心,繼續道,“你若有事,持此玉去王家便可。”
交代完元溪,崔娘站起身,在眾人的擁簇下走出屋外。元溪用鬥篷包好元也,抱著他站到門邊,默默注視著一行人往外走。到了院外,崔娘回過身來,沉默地看了元溪片刻,就在元溪快要忍不住上前詢問的時候,崔娘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意,她衝著元溪揮了揮手,留下王曲照應,便帶著王翊之坐上馬車,一去再不複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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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禁步:古代的一種飾品。將各種不同形狀玉佩,以彩線穿組合成一串係在腰間,最初用於壓住裙擺(來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