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若風一行人白日騎馬,晚間在驛站換乘馬車,一邊睡一邊趕路,如此不眠不休之下,他們終於在三天後趕到了錢塘城外。此時城門剛開,李觀鏡在半睡半醒間聽見外麵的動靜,忍著全身酸痛爬起身來,披好毛皮鬥篷後,打開車門,問道:“到了?”

車夫回道:“是,今日出城人多,我們須得等上片刻。”

李觀鏡看過去,果然見陸續有車馬從城中出來,他奇道:“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這麽多人出城?”

車夫是附近住戶,解釋道:“今日授衣節,他們這是去郊外祭祖。”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姚歌行來到馬車邊,笑眯眯地向李觀鏡道,“李員外,今日十月初一,我們比計劃還早到了兩日,現下城門擁堵,還請員外郎棄車從馬,我們先行進城歇息。”

李觀鏡看這架勢也知馬車是很難進去了,便聽從了姚歌行的建議,從馬車上解下一匹馬後,跟隨著眾人騎馬進城。到了客棧後,李觀鏡連飯也沒精力吃,隻托人去郡王府報信,爾後便一頭撲倒在被窩裏。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李觀鏡腹中空空,起身準備覓食。許是聽見屋內的動靜,門外等候許久的人問道:“公子醒了麽?”

李觀鏡聽出來人是誰,起身去開門,笑道:“快進來!”

陳珂來的這一路總是懸著心,此時見李觀鏡平安到達錢塘,自是欣喜無比,他進屋點好燈,細細看了李觀鏡一圈,嘀咕道:“公子瘦了。”

“沒瘦,是結實了。”李觀鏡摸著肚子道,“不過我如果再不去吃點,或許真的會瘦。”

陳珂齜牙一笑,道:“飯菜一直熱著,公子下樓就能吃,其他幾位官人下午在城裏逛了逛,現在都吃過回房去了。”

衛若風一行人雖也帶著仆從,但到底不是自己的人,在大多數時候,李觀鏡都是能自己動手便自己動手,如今熨帖的陳珂過來了,他登時覺得無比幸福,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李觀鏡順便問道:“客房準備好了麽?”

“準備好了,也與衛郎中說過了,他們說等與縣令見過麵後,再去我們府上借住。”

李觀鏡點了點頭,想起一事,腳步一頓,道:“方笙……”

“剛到就去過,不過聽那邊的藥童說,方神醫有事出去了,沒個十天半個月恐怕回不來。”

“消息送過去了便好,她知道了會來找我的。”李觀鏡說罷,欣慰地拍拍陳珂,道,“回頭給你漲月錢!”

陳珂笑道:“公子平日裏賞我的夠多了,我隻要永遠跟著公子就成!”

李觀鏡笑了笑,也未將陳珂的口頭禪放在心上,自去樓下吃飯。

晚餐過後,李觀鏡與衛若風約好明日見麵的時間,便帶著陳珂回郡王府。諸位家丁都在堂下等著,李觀鏡見天色已晚,不願多耽誤功夫,便單獨留下了管事,將其餘人都遣散了。

李觀鏡還在長安的時候,就已經看過錢塘府邸的家奴名錄,此時先問道:“你是陳淳?”

管事恭聲道:“回世子,陳管事早些年便因年邁返鄉去了,奴是高傑。”

“嗯?換人了?你的位置也不低,怎麽沒報去長安?”

“去過信的,許是驛站信多,遺失也未可知。先前有太妃在此,因而未等長安來信,奴便上任了。”高傑抬頭看了李觀鏡一眼,又道,“不過此事確實有先斬後奏之嫌,奴現在既知長安並未得信,不敢再擅居此位,待安頓好世子之後,即刻便辭去職務。”

李觀鏡心道這位高傑還真會以退為進,如先前李照影所說,錢塘這座郡王府裏勾心鬥角甚是嚴重,他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到人來替換高傑,而且即便他找到人來接手府裏諸事,太妃知曉後,少不得又要借題發揮。思及至此,李觀鏡溫聲道:“高管事既是太妃欽點,必有過人之處,我是放心的。”

高傑行了一禮,道:“多謝世子體諒。”

李觀鏡不欲與他打太極,便道:“過兩日要安排幾位天使住進來,有高管事在此,我自可高枕無憂了。”

高傑抬起頭看向李觀鏡,動了動嘴唇,正要將此事推給陳珂,不料李觀鏡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再聯想到方才的幾句對話,高傑頓時吃癟,隻得打下包票:“世子放心,奴定會安排妥當,讓幾位天使賓至如歸。”

李觀鏡笑道:“如此甚好,等回到長安,我自會去在阿耶麵前為你美言。”

“奴先謝過世子。”

“好了,今日天色也晚了,你若無事,我就先回房了。”

“世子留步,奴還有一事。”高傑忙道,“世子也知今日是授衣節,按理說應當在今日出城祭祖,但世子今日不得空閑,不知餘下兩日是否能夠勻出時候出城?”

李觀鏡挑了挑眉,看向陳珂。

陳珂道:“高管事,李家祖上不是在太原,就是在長安,不知這次出城是祭拜哪位?”

高傑道:“遙祭先祖,路祭遊神野鬼。”

李觀鏡問道:“那為何要出城?”

高傑解釋道:“世子有所不知,我們府上在郊外建了一塊無字碑,專供祭祀所用,先前太妃在時,都是出城去祭祀的。”

李觀鏡心中一動,暗自猜測這塊碑或許與隱太子有關,便不再拒絕,而是說道:“好,明日等我去問過長官後,再給你準確答複,你先將祭祀的物品準備好。”

高傑喜道:“是,奴這就去安排!”

“那我?”李觀鏡指了指後院。

“世子快去歇息。”高傑說罷,叫來幾位後院侍女,讓她們領著李觀鏡回房。

錢塘這座郡王府比起長安來說要小上許多,不過勝在布局精致,深諳江南園林移步異景之道,即便是深秋時節,園中依舊綠蔭如蓋,朔月的光芒本就不夠,如此便被樹葉給遮了個全,在燈籠的微光之外,所見是一片黢黑。李觀鏡看著自己的身影被身後侍女手中的燈籠拉得老長,一時覺得身處的環境有種詭譎怪誕之感,好不容易來到一個院前,領路的侍女停下來,躬身道:“世子,我們到了。”

李觀鏡暗自鬆了口氣,表麵淡定地點了點頭,道:“進去罷。”

“是。”侍女推開門。

李觀鏡見裏間屋子都點了燈,感覺稍稍好些,待被引進臥房後,開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侍女答道:“世子喚奴青青便好。”

“好,青青。”李觀鏡嗅了嗅屋內濃鬱的花香,看向窗台邊擺的十餘盆花,問道,“這是什麽花?”

“是夜來香。”

“聽著不像是這個時節會開的花。”

青青柔聲道:“確實不是,這是剛從暖房裏搬來的。”

“誰吩咐的?”

青青一愣,抬頭看向李觀鏡,見後者麵上並無不悅,便道:“是高管事囑咐的,說此花香氣可安神助眠。表姑娘身子弱,以前在府中的時候,太妃也囑咐在她屋內放上夜來香。”

“是麽?”李觀鏡想了想,謝韞書到長安之後,倒是從未提起過這種花,便問道,“表妹用了多久?失眠之症有改善麽?”

青青搖了搖頭,道:“郎君不喜夜來香,隻擺了兩三日,便讓我們撤了。”

李觀鏡挑了挑眉,道:“我知道了,勞你去前院將陳珂叫來。”

“這……”青青有些遲疑,“世子,內院按理不該讓男仆進來。”

“如今這裏又沒有女眷,而且我隻讓他來我院裏而已。”

青青忙道:“奴為世子守夜罷。”

李觀鏡看了青青一眼,坐到桌邊,不再多言。

青青見李觀鏡神色冷淡,隻得道:“奴這就去叫陳郎。”

“嗯,去罷。”

一刻鍾後,陳珂急奔而入,問道:“公子叫我?”

李觀鏡撐著額頭坐在桌邊,道:“把花都搬出去。”

“這花還挺香的,我看幾位小娘子忙了一下午……”

李觀鏡抬起頭,皺眉道:“你在說什麽?”

陳珂醒神,忙道:“我這就搬!”

李觀鏡沉默地看著陳珂忙碌,想了想,還是起身去將窗戶推開。

陳珂正在院中擺放花盆,透過窗戶見到李觀鏡,忙道:“晚上冷,公子小心著涼。”

“我透透氣。”李觀鏡淡淡道。

陳珂領會到李觀鏡對夜來香的不喜,便彎下腰,將花盆搬到了院子外去。

次日清晨,李觀鏡正在穿衣,忽然聽見外間一聲驚呼,陳珂打開門出去,見青青匆忙進了院子,問道:“陳郎,花都被霜打死了!”

陳珂“哦”了一聲,道:“花死了再種,大驚小怪地做什麽?”

青青連忙放輕聲音,道:“陳郎有所不知,這夜來香是南國來的珍奇品種,府上隻有這些,若是太妃知曉,恐怕要怪罪我等。”

“無妨。”李觀鏡打開門,淡淡道,“有人問起,你隻管說是聽了我的吩咐便是,總之怪不到你頭上。”

青青怔怔地看著李觀鏡,一時失語。

李觀鏡走到她身邊,想起一事,又道:“對了,我一向不愛花花草草,下回別在房中擺這些了,記住了麽?”

青青呆了呆,忙點頭應是。

經過這些,李觀鏡也不想再在郡王府用飯,洗漱之後,便帶著陳珂在薄薄的晨霧中出了門。這會兒離約定的時候還早,李觀鏡讓馬慢慢行走,他也得空去看街邊的店鋪,待見到一家餛飩攤冒出的熱氣時,肚中饞蟲登時被勾出,他便跳下馬去,道:“去吃那個。”

陳珂一邊將馬栓到旁邊柱子上,一邊向餛飩攤掌勺的人道:“博士,來兩碗餛飩!”

“好哦——”

路上行人來往,帶著霧氣飄過,偶爾見到一位衙差模樣的人走過,陳珂忍不住感歎道:“天都亮了,他們上值倒不急。”

李觀鏡道:“這裏又不用上朝,晚些上值也沒什麽。”

“這麽說的話,做個地方官倒也不錯。”

“你現在覺得不錯,是因為江南富庶,若是去了偏僻窮苦的地方,做長官還不如去長安當個小卒呢。”

陳珂了然點頭,道:“那種地方就是被貶官的人去的。”

李觀鏡見餛飩好了,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便道:“少廢話,先吃罷。”

陳珂抿著嘴,眼睛卻滴溜溜直轉,顯然還有話講。

李觀鏡等餛飩攤主人離開了,才道:“趁著燙,再給你幾句話的功夫。”

陳珂便快速問道:“公子是覺得夜來香有問題麽?”

“我也不清楚,不過在這麽重的香味裏睡一夜,很可能會頭昏腦漲。”李觀鏡抬起手,止住陳珂,繼續道,“此事先不必追究,等方笙來後,讓她幫忙看看。”

陳珂愁眉苦臉地垂下頭,歎道:“我還當他們都是好人。”

李觀鏡失笑道:“此事又無定論,你別急著難過。”

“但是公子常說,防人之心不可無,我這幾天當真是被他們的迷魂湯灌昏了頭,昨晚竟然還勸公子留下花。”

“這也沒什麽。”李觀鏡攪了攪湯碗,溫聲道,“等我到了客棧後,你再去看看方笙回來沒有。”

-----

作者有話要說: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詩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