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李觀鏡糊裏糊塗地來到了這個世界,後來在因緣巧合之下,得知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李璟與自己來自一個時空,那時李觀鏡還在想,這世間怎麽會有如此巧的事?也正是因為這份巧合,李璟對於李觀鏡一直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無論李璟做什麽,李觀鏡覺得自己總歸都能包容,因為於李觀鏡而言,李璟不僅僅是好友,他還代表著那再也回不去的遠鄉。

閻惜的重生讓李觀鏡第一次對這份“獨一無二”產生了懷疑。

“我要去找她當麵問問。”李觀鏡站起身,打算在閻惜承認後,順道問問未來會發生什麽。

杜浮筠讚同道:“也好,她既然預知到了你會遇險,不如再問得細致一些,我們也好提前防著。”

李觀鏡口上稱是,心裏卻不敢確定,他雖從未來而來,可卻不是這個世界的先知,自然也無法知曉去躲避即將發生的事會不會產生所謂的“蝴蝶效應”——曆史是就此改寫,還是會換另一個方式去往相同的結局?沒等李觀鏡想明白其中的因果關係,敲門聲驀然響起,緊接著便傳來衛若風的聲音:“杜學士在麽?”

杜浮筠眉頭微皺,看向李觀鏡。

李觀鏡想起自己的事還沒做完,於是示意杜浮筠趕走衛若風。

杜浮筠便道:“我正在換衣,不知衛郎中是否有急事?”

衛若風道:“確實有幾分著急,不過也不急在這一時,大學士先更衣罷,我去大堂等著。”

杜浮筠溫聲道:“有勞你了,我馬上就來。”

“應當的,沒有打擾到大學士才好。”

“自然沒有。”

李觀鏡在一旁聽著他倆你來我往,一副沒完沒了的樣子,忍不住眯起眼睛。杜浮筠看了他一眼,不再與衛若風客套,衛若風稍稍等了片刻,見杜浮筠沒有其他的話了,這才轉身離開門口。

杜浮筠見人走了,開口問道:“你現在不出發麽?”

“看衛郎中這架勢,我是走不了了,而且我方才想了想,現在並不是回去找閻惜的好時機,閻家恐怕還是有人在盯著,不如我寫信給她,之前看閻惜的態度,她將來應該與我有些交情,想來不至於置之不理。剛好郗風不好與我們同行,讓他送去便是。”李觀鏡此時已經冷靜下來,他走到桌邊,打開郗風帶來的包裹,隻見其中瓶瓶罐罐不少,幸好李觀鏡平日裏沒少給郡王妃買胭脂水粉,因此這些都難不倒他。

杜浮筠有些驚訝地看著李觀鏡翻翻撿撿,嗅嗅聞聞,很快便選中其中一枚小小的瓷盒打開,然後意味不明地衝自己笑了一聲,轉瞬便湊到了他的麵前。

李觀鏡方才在挑揀的時候,眼角瞥見杜浮筠麵帶驚愕,他便想著出其不意地湊近去嚇唬杜浮筠,沒想到後者巍然不動,李觀鏡急忙刹住,才險險沒有碰到杜浮筠的鼻尖。兩人四目相對,屋內好似漸漸升溫,李觀鏡覺得臉上有些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默默往後挪了三寸,道:“這太陽曬起來怪熱的。”

杜浮筠微微一笑,道:“太陽已經落下去了。”

“是麽?”李觀鏡抬起頭,發現窗外的光果然隻是晚霞的餘焰,屋內此時其實是有些昏暗的,按照他這幾天的經驗,一刻鍾之後,天就會徹底黑下去,因此他不再遲疑,低頭用手沾了些胭脂,道,“你別動,我稍稍給你加點好氣色。”

杜浮筠眨了眨眼,聽話地坐著沒動,由著李觀鏡發揮。

李觀鏡手指伸到半空,不由頓住,他看著自己的無名指,暗自打了打氣,才繼續往上,輕輕按到杜浮筠的唇上,強自摒除雜念,將口脂均勻抹好後,稍稍退後一點,將右手藏入袖中,稍顯浮誇地點了點頭,道:“這個顏色正好,就像你平日裏的唇色一樣。”

杜浮筠挑了挑眉,道:“鏡天好手藝。”

李觀鏡輕撚右手,方才柔軟的觸感仿佛還停留在手邊,讓他一時有些恍惚,沒有注意到杜浮筠在說什麽。

杜浮筠短促地笑了一聲,不再多言,起身道:“出去罷。”

李觀鏡回神,問道:“嗯?臉上不要抹上一點?”

“不必。”杜浮筠推開李觀鏡的手,淡淡道,“燭火之下,也不會看得那般真切。”

李觀鏡再遲鈍,也察覺到杜浮筠的變化,他瞥了杜浮筠一眼,暗自思忖變臉的原因,等到兩人出門時,他感覺自己終於窺見了一絲端倪,於是試探地解釋道:“我阿娘一貫愛美,平日裏要是惹她不高興了,去買些最新款的胭脂水粉,哄起來事半功倍,但是我阿耶這人又不願在這些東西上花心思,所以就交給我做了,因此莫說尋常男子了,便是大多數女孩家也沒我知道的多。”

杜浮筠溫聲道:“餘杭郡王夫婦伉儷情深,是長安城出名的神仙眷侶,著實讓人羨慕。”

李觀鏡順勢道:“我生在這樣的家庭,自然從小耳濡目染,也是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

杜浮筠停下腳步,看向李觀鏡,頓了片刻之後,看模樣是想說什麽,但還沒等他開口,衛若風出現在樓梯下,揚聲道:“杜學士,我在這裏!”

李觀鏡不由氣結,探過身子去看衛若風,企圖以眼力殺人,可惜大堂雖有燭火,卻照不到二樓走廊,衛若風隻能勉強認出冒出來的人是李觀鏡,他忙道:“鏡天也在,那正好,快請下來罷。”

杜浮筠在衛若風的注目下實在無法再說什麽,隻得示意李觀鏡往樓下走。衛若風見兩人並肩而來,除了他一貫熟悉的貴公子氣韻,這次似乎又多了點其他東西,他一時說不清道不明,待兩人到他麵前時,他才反應過來——眼前的兩個人比起從前而言,多了幾分默契,明明三人俱是同僚,此刻的自己卻因著他們的默契而顯得有些多餘。

三人落座後,衛若風猶自呆呆的,也不開口,李觀鏡便提起茶壺為衛若風滿上,衛若風這才回神,道:“多謝!”

杜浮筠問道:“方才衛郎中所說急事是?”

“啊!是這樣,顏侍郎來信,道江南河在餘杭縣那段出了點事,工地缺少主事,恐會延誤工期,因此我們今晚就得出發,力求初五之前趕到錢塘。”衛若風說到此處,有些無奈,“水路看風,太依賴運氣,所以是不能走了,我們從此地過淮河,然後行馬過去罷。”

原本他們定在十月中旬之前到錢塘,若是路上不耽擱,差不多能提前兩三天到,現在忽然將日期縮短一半,哪怕換成陸路,也十分難以實現,何況陸路全靠騎馬,他們這群人無法日夜兼程,再加上杜浮筠身上有傷,這樣長途跋涉肯定是受不了的。李觀鏡略作思量後,道:“郎中,雞蛋莫要放到一個筐裏。”

衛若風一愣,問道:“這是何意?”

“若是順風,水路其實更快。我們不妨兵分兩路,你帶著一批人走陸路,杜學士帶著餘下的人按原定計劃走,你看如何?”

衛若風看向杜浮筠。

杜浮筠點了點頭,道:“鏡天此話在理。”

衛若風略作沉吟,道:“那便如此行事,我去安排人,你們也回去收拾收拾罷。”

李觀鏡道:“我們的行李也沒有拆,馬上就能走。”

“如此甚好,就有勞杜學士帶著戶部的度支員外郎和兩位度支主事按原定路線走,我帶著其餘的人從陸路走。”衛若風站起身,走了幾步後,又折了回來,問道,“鏡天,你最近感覺如何?能與我同行麽?”

“啊?”李觀鏡不由愣住。

“若是身體不適,你走水路也可以。”

如果衛若風真的願意讓李觀鏡走水路,他就不會多此一問了,李觀鏡在工部呆了大半年,對衙門裏的人情往來自然不陌生,他能爭取到讓杜浮筠走水路已然滿足,便道:“衛郎中放心,我可以的。”

衛若風鬆了口氣,這才轉身離去。

杜浮筠眉頭鎖起,問道:“為何不與我一起?”

李觀鏡見杜浮筠挽留自己,更加堅定了要與他分開走的心,俗話說遠香近臭,兩人經曆了這麽多事後,李觀鏡在杜浮筠心中必然已有一席之地,到了這個階段,李觀鏡與其一直耗在杜浮筠的身邊,倒不如離開幾日,好叫杜浮筠也念一念他的好,於是他說道:“你這麽聰明敏銳,難道看不出來他的想法麽?衛郎中做這個巡察使也不容易,我雖然不算他直係下屬,但大家同在工部,我總歸要給他幾分麵子。你且看那幾個人,誰是願意吃苦的?這時候我若站出來,其他人也沒什麽理由去拒絕了。”

杜浮筠在官場多年,連李觀鏡都能看明白的道理,他又怎麽會不明白?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他隻能放棄勸說,道:“那你一路小心。”

李觀鏡拍了拍胸口的玉墜,道:“你放心!”

回房後,李觀鏡找店家要來筆墨,匆匆寫下信交給郗風,他見郗風拿了信便要走,連忙止住他,道:“這不是急事,隻是信的內容不能被他人知曉,因此要勞你親自跑一趟,現在已經宵禁了,你好好休息兩天再出發。”

“我早些去,就能早些去錢塘與公子匯合。”

李觀鏡堅持道:“你的身子又不是鐵打的,後麵還要長途跋涉呢,就聽我的罷。”

郗風皺起眉頭,聽外麵腳步匆匆,沉默了片刻,問道:“既是宵禁,你們怎麽走?”

“衛郎中這麽安排,必然是得了縣官的手令,這些你就別擔心了,會有人安排的。”

郗風見李觀鏡要出發了,最後問道:“公子,需要閻小娘子回信麽?”

李觀鏡略作思索後,點了點頭。

郗風為李觀鏡配好防身的武器,一路將李觀鏡送到渡口,直到他們的船離岸了,郗風猶在渡口目送著。

夜霧很快將郗風的身影淹沒,李觀鏡在船頭站了片刻,心中難免有些分別的惆悵,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回過身去,發現杜浮筠不知什麽時候也來到了甲板上,李觀鏡想到這艘船將他們送到對岸後,自己也要和眼前的人分離,忍不住又是一口氣歎出。

杜浮筠失笑道:“你見到我就這麽難過?”

李觀鏡搖了搖頭,也不知怎麽了,他的腦海中驀然出現前世看到的一句話,如今他與杜浮筠已不算是初見,但他當下卻實實在在感覺到了何謂“離別的隱痛”,按照那句話所說,自己必定是愛上杜浮筠了(注1)。想到此處,李觀鏡忍不住說道:“等到了錢塘,我有件大事要說與你聽。”

杜浮筠挑了挑眉,好奇道:“什麽事?為何現在不說?”

“怕嚇到你,且給你些日子做足準備。”李觀鏡心道,也讓自己做足準備才好。

杜浮筠心有所感,默然看著遠方,過了片刻後,緩聲道:“好,你在錢塘等我。”

離別在即,兩人的情緒都起了變化,李觀鏡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可是就在這一瞬間,杜浮筠的態度讓他產生了一個想法:或許自己並非一廂情願!

船頭沉默了一瞬,下一刻,都水監丞姚歌行拂開簾子走出,道:“杜學士,李員外,夜船行得慢,船夫估計還有一個時辰才能到對岸,衛郎中請兩位先去船艙內休息,好養足精神趕路。”

李觀鏡忙道:“有勞姚監丞,我們這便進來了。”

此後一直到李觀鏡離船上岸,他再也沒有找到與杜浮筠獨處的機會,連道別都是混在人堆裏說,待周遭終於安靜下來時,船已經載著杜浮筠和幾位戶部官員遠去,衛若風帶著李觀鏡、姚歌行,以及都水使者章詢,在幾個隨從的幫助下入住驛站,隻待天亮便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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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注1:任何一種環境或一個人,初次見麵就預感到離別的隱痛時,你必定是愛上他了。——黃永玉《沿著塞納河到翡冷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