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結金蘭並非兒戲,尤其是在公爵之家,但念及寒潮已過,天氣轉晴,李觀鏡不能讓衛若風在渡口等太久,既與杜浮筠說好明日出發,便不能再因私事耽擱,因此李觀鏡趁著夜色未濃,前去拜見閻登。

閻登此時剛從閻惜院中走出,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難掩麵上憂色。

管家勸道:“阿郎,郎君陪著小娘子呢,你快回去歇息罷,明日幾位天使出發,少不得要去相送。”

閻登收回目光,點了點頭,道:“你再安排些人手守在這裏,我看惜兒這次回來,性情似是變了不少。”

“阿郎放心,小娘子隻是受了驚嚇,很快便會好的。”

閻登輕歎一聲,他心中擔心的事可不止這些,隻是恩人已然盡力,他若是說出那些擔憂,反倒成了忘恩負義之輩。閻登正在憂慮間,忽見一位侍女匆匆行來,道:“阿郎,客院的天使求見。”

“快請去前廳!”閻登忙道。

李觀鏡在前廳沒坐一會兒,便見閻登疾行而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道:“深夜叨擾,還望閻刺史見諒。”

“沒有叨擾,我剛從小女院中出來,不知恩人有何要事?”

先前李觀鏡一直以朝廷欽差的身份在潁州活動,如今既要認閻惜做妹妹,便將身份和想法一並告知閻登。消息來得突然,但是閻登還是很快就明白了這個建議對於閻惜的意義,他當即大喜過望,要讓閻惜來拜見。李觀鏡隻想走個過場,也不是真心實意要認妹妹,便止住閻登,從懷中取出平日裏戴的玉佩,道:“我來不及辦儀式,身上也沒有什麽值錢的寶物,閻刺史若不嫌棄,便收下這塊玉佩作為信物。”

閻登連忙雙手接過,道:“世子放心,我一定會讓惜兒保管好玉佩!”

李觀鏡和善地笑道:“我會修書一封送去長安,阿耶得信之後,很快便會安排人來,屆時閻刺史定要大操大辦一場才好。”

閻登連連應聲,道:“我省得的,隻是世子此番大恩大德,閻某不知該如何報答。”

“舉手之勞,閻刺史不必放在心上。”李觀鏡見屋中無人,便要告退,閻登跟著起身,李觀鏡走到屋中,狀似無意地問道,“對了,閻刺史家中除了吳王妃,可還有其他人在長安?”

閻登一愣,細細回想,道:“同族之人,似乎沒有。”

“這樣啊。”李觀鏡點了點頭,準備離開。

“不過……”閻登有些猶豫。

李觀鏡忙道:“閻刺史請講。”

閻登道:“不瞞世子,在十幾年前,本族曾出了一樁禍事,當時旁支一戶人家受了冤枉,被逐出家族,後來事情有了轉折,我們再去尋人時,才知那家家主已死,娘子帶著一雙兒女去長安尋親了,不知世子所問的閻氏族人是不是他們?”

李觀鏡目光落在閻登眼尾處,問道:“那雙兒女可有名字留下?”

“他們走時年歲都太小,還沒有取名,不過此事終究是族中的錯,我才一直記著,那個兒子的小名喚作如意。”

如意……閻如意……果真是他!

李觀鏡掩住心中驚濤,沉聲問道:“你們後來沒想過去長安尋人麽?”

閻登歎道:“如何未尋?隻是兩個孩子年少失怙,心中對族中多有怨懟,將族長派去的人好生一頓羞辱後,逐了出門,族長麵子上抹不開,此後也不再去管他們,等我知曉此事,派人去的時候,他們早已搬了家,再找不到了。”

“原來如此。”

閻登見李觀鏡若有所思,問道:“世子莫非認得他們?”

“嗯?啊,對,先前在太常寺見過一位名作‘如意’的樂師,他眼角的刺青與閻刺史一樣,因此想起來一問。”

閻登激動道:“那定然是了!如意竟然去了太常寺麽?這樣倒也不錯!不知他現在過得怎麽樣?”

“唔……”李觀鏡含糊道,“這個我倒不大清楚了,平日裏不甚來往。”

閻登赧然笑道:“世子帶來的消息已足夠好,我不知滿足,一直問來問去,實在叫世子為難。”

令李觀鏡感到為難的其實不是閻登的問題,而是他不知該不該將閻如意失蹤一事告訴閻登,但是思及李璟當時的話,李觀鏡不好多說,隻道:“等回到長安後,我幫閻刺史打聽打聽。”

閻登再次拜謝,直道李觀鏡是閻家的大恩人,倒讓李觀鏡不好意思起來,兩人相互拜了幾拜,李觀鏡這才好不容易脫身回房。

次日清晨,李觀鏡一行人收拾好行李後,便向閻登告別,沒想到剛出前廳,便被台階下兩道身影攔住。

閻恪一身玄衣,負手而立,神情淡漠。閻惜戴著帷帽,麵容藏在輕紗後。兩人聽到動靜,一齊回過身來,閻惜先是向三人行了一禮,然後轉向閻恪,閻恪眉頭輕蹙,從懷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錦囊,遞到李觀鏡的麵前。

李觀鏡有些茫然,與杜浮筠麵麵相覷。

閻惜在這時開了口,道:“阿鏡哥哥請收下此物,隨身攜帶。”

李觀鏡有些尷尬地退後一步,道:“這是謝禮麽?其實那天救你的人是……”

“我知道,是郗大哥。”閻惜冷靜地說道,“郗大哥武藝高強,不懼勁敵。此物贈與阿鏡哥哥,希望能在危難之時,救你一命。”

在閻惜稱呼李觀鏡時,他便覺得有些不對勁,此時聽完這些話,他更加奇怪,正要再問,旁邊杜浮筠接過荷包,溫聲笑道:“你阿鏡哥哥臉皮薄,我幫他收下,保管叫他時時帶在身上,如此可好?”

閻惜點了點頭,退後一步,不再擋路。

李觀鏡隻得暫時按下心中疑問,向閻惜道謝。爾後三人在刺史府侍衛的護送下,一路南行,三天後到達盱眙,因當日天色已晚,且杜浮筠的臉色仍比尋常蒼白不少,三人便先前往衛若風落腳的客棧,杜浮筠先回房中休息,郗風則聽從李觀鏡的囑咐去購置些物品,李觀鏡自己則去大堂等衛若風。

這會兒正值傍晚,衛若風剛從渡口回來,見到李觀鏡十分驚喜,笑道:“怎麽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們!不過你們可是叫我好等,要是再不回來,我就要自己出發了!對了,怎麽隻有你一人?杜學士呢?”

“我們一路奔波,衛郎中看我身上,滿是風塵,我知道耽誤了不少時間,所以一下馬就趕緊來找你了,好讓你早些安排出發的事。”李觀鏡笑道,“至於杜學士麽,我讓他先去收拾自己了,等晚間再來見你,衛郎中想必不會怪罪罷?”

“怎麽會怪罪?你可折煞我了!”衛若風探頭看李觀鏡背後的房門,顯然十分想去探望杜浮筠,無奈李觀鏡硬邦邦地杵在這裏,他不好越過去,隻得道,“也不用安排,我們的行裝早就搬上船了,你們來了便可出發。”

李觀鏡皺了皺眉,理智告訴他衛若風一貫崇敬杜浮筠,但情感卻不受控製地抗拒衛若風對於杜浮筠的親近,他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將衛若風防得更加嚴實,一邊說道:“如此正好,我也去換身衣服,晚飯見。”

衛若風一怔,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李觀鏡已經轉身回了房間,他略站了站,也不好貿然去打攪杜浮筠,隻得依從李觀鏡的意思離開了。

李觀鏡在房中坐了會兒,好不容易才將妒火壓了下去,這時候郗風剛好回來,李觀鏡接了包裹,敲響了隔壁的門。

杜浮筠的聲音很快傳了出來:“門沒栓。”

李觀鏡推開門,見杜浮筠正站在窗邊,左手無力地垂著,右手握著閻惜的那隻錦囊。李觀鏡隨手關上門,將包裹放在桌上,笑道:“這幾天看你藏得甚為隱秘,我還以為你要將它私吞了。”

杜浮筠回過身,不以為忤,溫和地笑道:“這是你義妹送的第一份禮,我怎敢收?”

李觀鏡目光落在錦囊上,見繩子是鬆開的,知道杜浮筠已經查驗過了,便問道:“沒發現什麽危險罷?”

“其實我知道閻小娘子不會害你,但我還是忍不住在意她的那句話,所以一直沒有給你,想看看其中有什麽端倪。” 杜浮筠垂頭拆開荷包,從中取出一隻似是由藤條編織而成的圓片,道,“此物名作千結,由藤條製成,韌性很足,尋常刀劍難破,是江湖人常用的護心防具。這一件除去使用了較為珍稀的雞血藤外,我看不出它有其他特殊的地方。”

李觀鏡接過千結,入手微沉,他用手按了按,手中的藤網紋絲不動,李觀鏡翻看了片刻,抬起頭看向杜浮筠,道:“她那句話不像是希望千結有朝一日派上用場,而是知道它一定會起作用,就好像……”

杜浮筠接道:“好像是知曉未來一般。”

李觀鏡不由臉色一變。

杜浮筠問道:“你想到了什麽?”

“我……”李觀鏡猶豫了片刻,決定賭一把,堅定道,“我覺得她是從未來而來!”

“未來?”杜浮筠麵露異色,問道,“是和‘蹭熱度’出自一處麽?”

李觀鏡沒想到當日大明宮隨口一句話,卻讓杜浮筠記到了現在,他抿了抿嘴,明白杜浮筠的意思,同時他也知道,自己這會兒若是應聲,相當於承認自己的來曆了。可是眼前這位的古人能夠明白自己麽?他會覺得自己是鬼怪麽?

仿佛是聽到了李觀鏡心中的猶疑,杜浮筠驀然揚起嘴角,笑道:“子不語怪力亂神,萬事萬物皆有他存在的理由,我此時不明白,不代表他不符合自然之道。”

李觀鏡難掩麵上驚愕,他喃喃道:“你……你早就明白了麽?”

“明白什麽?”杜浮筠眨了眨眼,在李觀鏡回答之前,繼續道,“不過我覺得閻小娘子與你不一樣。”

“啊?”李觀鏡再次愣住。

“閻小娘子能夠預見將要發生的事,你似乎並沒有這個能力。”

李觀鏡呆呆地點了點頭,道:“是這樣沒錯……”

“所以我認為她不是來自鏡天所謂的未來,而是……”杜浮筠說到此處,也覺得不可思議,但他在短暫的停頓後,還是決定把話說完,“而是在重走已經走過的路。我這麽說,你能明白麽?”

李觀鏡登時有給杜浮筠跪下的衝動——他不該看不起古人的想象力,眼前這位古人不但明白了穿越,還自悟了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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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回就叫做:一坑未填,一坑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