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鏡早該想到的。
若李照影親生父母隻是被隱太子所牽連的人,太妃應該更多的是遷怒於已經倒台的人,而不是對郡王夫婦抱有如此大的敵意,更何況李照影能活下來都是因為郡王一時心善。但如果說李照影是隱太子的孩子,李嬋曾經是隱太子的正妃,那麽如今的勝利者就不僅僅是害死他們這麽簡單了,畢竟隱太子沒有倒台的話,現在李嬋是皇後,太妃該是國太,而李照影,他或許早已被封為太子!
這是天到地的差別,太妃又怎麽能甘心?
一直到離開徐氏義莊,李觀鏡還是處在腦袋即將搬家的焦慮之中,他魂不守舍地與徐家族長告別時,瞥見徐不明在人群裏衝自己鄭重地點了點頭,總算想起眼前還有很多事要去做,與其一味地擔心,不如早早準備好退路。思及至此,李觀鏡重新振奮起精神,跟著車隊,往潁州城去。
傍晚時分,郗風帶著閻惜跟上了眾人,道是在附近一座破廟中尋到了人。閻惜被擄走後,一直被蒙著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在何處,因此對郗風的說法是深信不疑,閻登找到人後,心中滿是慶幸感動,自然也不疑有他。令李觀鏡奇怪的是,杜浮筠見到閻惜回來後,卻沒有露出多少欣喜的神色來。
眾人回城後,暫歇在閻府,閻登為表謝意,特地擺了個簡單的宴席,參宴者除了閻登與李觀鏡一行三人,還有閻登剛滿十七歲的長子閻恪。李觀鏡先前匆匆見過閻惜一眼,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麵上還有濃濃的稚氣,不過從眉眼輪廓中依舊能夠看出她與秦子裕的親緣關係,但閻恪與閻惜在相貌上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這讓李觀鏡不由得多留了幾分心,然後他便發現少年人雖眉目如畫,鳳眼中卻是與年紀不相符的冷情。
“恪兒,快給幾位恩人斟酒。”閻登將杜浮筠迎入主位後,回頭見閻恪還杵著不動,便提醒了一句。
閻恪拿著酒壺來到杜浮筠身旁,李觀鏡連忙擋住,道:“他受傷了,便以水代酒罷。”
壺嘴便又伸向李觀鏡的杯子,杜浮筠伸手擋住,道:“他要吃藥,也不喝酒的,閻刺史莫要客氣。”
郗風適時起身道:“便由我來敬刺史一杯罷。”
閻恪淡淡地看了郗風一眼,將酒壺放下,自顧自回到閻登身邊。
閻登麵上有些尷尬。
郗風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自己將酒斟滿,閻登不願怠慢恩人,在郗風舉起酒杯之前,便一飲而盡,先敬一杯。除了開頭這小小插曲,整個宴席氛圍甚是融洽,賓主盡歡之後,李觀鏡與杜浮筠攜手往客院走,兩人身前是引路侍女,一時不好多說話,待到進了院子後,李觀鏡便以換藥的由頭,留在了杜浮筠的屋裏。
李觀鏡有正事要向杜浮筠說,因此進屋之後,便去關門,再轉過身來,竟見杜浮筠垂頭在解腰帶,李觀鏡忙道:“你做什麽?”
杜浮筠抬起頭,有些不解:“嗯?”
李觀鏡這才看見桌子上擺著藥筐,忍不住拍了拍額頭,道:“對了對了,換藥!”
杜浮筠背過身,嘴角微微揚起,沒讓李觀鏡看見。
李觀鏡見杜浮筠解得辛苦,心道對方心無旁騖,自己也不應該心動神移,於是上前幫忙,等到幫著杜浮筠褪下上衣後,李觀鏡不由皺起眉頭,看著眼前滿是傷痕的身體,他哪裏還有什麽旖旎的念頭,滿心唯有心疼而已,不自主地開口問道:“還疼麽?”
杜浮筠順著李觀鏡的目光看去,發現後者隻注意到自己的傷口了,一時心中輕歎,隻得道:“你問過好幾遍了,怎麽還會疼?”
“我的嘴莫非是靈丹妙藥麽?若是問問就好了,我即刻就去藥王穀掛牌出診。”李觀鏡示意杜浮筠坐下,他一邊在藥筐裏翻翻撿撿,一邊問道,“方才宴席,你有沒有覺得閻恪那孩子有些不對勁?”
杜浮筠失笑道:“你比他大多少,就叫他孩子了?”
“那可大不少。”李觀鏡指了指心口,道,“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這裏也比你大不少。”
杜浮筠自然不信,笑著敷衍:“是麽?”
李觀鏡略想了想,發現自己比杜浮筠多活的十幾年還真是無效活命,因而可見光拚活得長可不行,還得效率高才是。他這廂正反思,忽然見杜浮筠打了個寒噤,連忙加快速度,找到了金瘡藥後,便開始給杜浮筠拆起包紮來。
杜浮筠側頭看了片刻,回答了先前的問題,道:“其實不難理解。”
“嗯?怎麽說?”
“閻小娘子是閻恪唯一的妹妹,她被擄走已然對聲名不利,如今又當眾與一個男子共騎而回,我們知道內情,知情有可原,但若是被有心人傳出去,小娘子怕是很難為自己辯白,這種影響可能會十分深遠,閻恪因此對郗風冷淡,也就說的過去了。”
李觀鏡呆了一呆,不由懊惱道:“我真是昏了頭,怎麽將此事給忽略了!怪不得我當時看你似乎不大高興。”
“也未到不高興的地步,隻是為小娘子擔憂而已。”
李觀鏡聞言,手不由一頓,杜浮筠抬起頭,有些好奇地看向他,李觀鏡連忙回神,用濕布擦拭傷口周圍,又小心地上藥包紮。
杜浮筠問道:“你方才在想什麽?”
李觀鏡是為杜浮筠的細心而感歎,但是若將這等小事說出,總感覺會顯得自己矯情,他便掩飾道:“我在想該做點什麽去幫閻小娘子。”
杜浮筠笑道:“其實此事真要說起來,倒也不難解決。”
“是麽?那你說說看呢。”
杜浮筠一邊借李觀鏡的幫助將衣服穿上,一邊說道:“不如你認閻小娘子作義妹,郗風是你的下屬,聽命去救你的義妹,無論是你還是郗風,都是師出有名。”
李觀鏡挑了挑眉,坐到杜浮筠的麵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杜浮筠抬起頭,看明白了李觀鏡的懷疑,一時怔然,問道:“你擔心我坑害你?”
李觀鏡搖了搖頭,道:“我知道你不至於坑害我。”
杜浮筠沉默了片刻,承認道:“我確實有其他考慮。”
“洗耳恭聽。”李觀鏡雖如此說,但模樣卻是不聽到原因不罷休。
杜浮筠本不願將此事挑明,但當下李觀鏡顯然不肯被輕易敷衍,便斟酌著開了口,道:“徐氏義莊一案背後的黃雀,你我都知是誰。”
李觀鏡臉色一變,沒想到杜浮筠忽然說起此事,他待要開口,杜浮筠卻抬手止住他,道:“我已經說過了,黨派之爭,我無意參加,所以你放心,此事我不會告訴太子。”
“我……”李觀鏡遲疑了一瞬,認真道,“我不是存心瞞你,但是你也知道,這是大逆不道的事,不成功便成仁,我不能讓出賣他。”
“嗯,我明白。”杜浮筠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轉而控製住心緒,淡淡道,“隻是我讓你認閻小娘子的事與他有些關係。”
李觀鏡擔心杜浮筠談起閻姬,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閻姬和閻登到底是什麽關係,到時恐怕不好應對,隻得支吾道:“怎……怎麽會呢?他們又不認識……”
“閻氏從閻登迎娶秦侍郎胞妹開始,便已成為籠中雀,如今想要抽身是不可能了,再加上吳王妃亦是出自閻氏,不論別人如何,閻登在太子眼中,是坐實的秦王黨。從前秦王與太子勢均力敵,無論如何,秦王總歸有五成勝算,但如今既有黃雀,恐怕秦王……”杜浮筠說到此處,輕歎一聲,道,“假如閻登果然醉心權術,不管將來是何結局,那也是他該受的,可他偏偏又是一個正直清廉的好人,就這樣被牽連其中,到時候落得慘淡收場,未免會讓其他人物傷其類。”
李觀鏡恍然道:“你是想讓我護住他們!”
杜浮筠點了點頭。
李觀鏡心中五味陳雜,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道:“你為何覺得我能做到?”
杜浮筠淡淡道:“若你都做不到,那就沒人能做到了。”
李觀鏡心中的怪異感覺更甚,他直覺該去解釋些什麽,但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了。
杜浮筠默默地觀察了片刻,忽然問道:“鏡天,如果有朝一日解了毒,你打算何去何從?”
“啊?”李觀鏡想了想,推測道,“應當是繼續安安穩穩過日子罷,不然還能去做什麽?”
杜浮筠問得更明確了些:“娶妻生子?”
“唔,我現在沒有心儀的小娘子,所以沒這個打算,但是未來的事我也說不準,說不定哪天忽然想通了。”李觀鏡含糊地說了自己的心意後,忍不住問道,“那你呢?你如果報完仇了,打算做什麽?娶妻生子麽?”
杜浮筠出神地看著燭火,過了片刻,輕聲道:“我會向心儀之人說明心意,若有幸能兩情相悅,我便與他共度餘生,假如他的心另有所屬,我也祝他們白頭偕老。”
李觀鏡怔了怔,連忙問道:“你的意思是,你現在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杜浮筠看了看窗戶,沒有回答,隻道:“天黑透了。”
“啊?哦,是,明天還要趕路。”李觀鏡站起身,訥訥道:“你歇息罷,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