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次工事總定稿圖中,江南河北端與山陽瀆南端共接長江,以此完成河道的連貫,而江南河的南端則繞行太湖,經丹陽、烏程、餘杭等地,直接錢塘江,在餘杭郡內,江南河經過兩縣,分別是錢塘縣和餘杭縣。

江南河雖有前朝開鑿的基礎,但因原河道寬度不夠,且多處荒廢,俱是淤泥堆積,難以行舟,因此這次修葺的工作量比重新開渠也小不了多少。運河在錢塘縣的部分因為有刺史親自坐鎮,在上半年便已清理完成了。至於餘杭縣那一段,按照衛若風原本的想法,兩縣相鄰,這又是朝廷的工程,餘杭縣去錢塘縣借人不成問題,應當也是很快就能結束,但工程至今近乎未開始,一來因為快要入冬,第二個原因便是餘杭縣工事發生的變故。

當錢塘縣挖到與餘杭縣交界處時,錢塘趕著最後一點進程,餘杭又要不落人後,兩縣工人都在河**動工,那看似穩妥的地塊在一天夜裏忽然坍塌,雖全力去救,餘杭到底還是折了數人在其中。彼時餘杭縣無人主事,此事本要被掩蓋下去,卻不知被誰報去了長安,密信連同名單一道被送到了餘杭郡王的案頭,那時李觀鏡剛從長安出發,餘杭郡王得知此事,不敢有分毫耽誤,當即去尋顏禮銘,爾後才有顏禮銘八百裏加急,催促衛若風等人行路的事。

不過衛若風得到的消息隻是查清此事,他並不知曉這個消息竟是從餘杭郡王處得來,隻當是縣官自覺上報。

李觀鏡在客棧與其他人會合後,便換上官服,眾人一起進入刺史府內。

雖說刺史官品遠高於衛若風等人,但衛若風一行人是長安官員,又是奉聖命前來,因此餘杭郡刺史楊鬆濤不敢怠慢,一早便領著諸位官員等候在刺史府門前,其中自然包括兩縣縣令。

兩廂見禮後,楊鬆濤見來人比急信中少了不少,問道:“其他幾位天使現在何處?”

衛若風知曉楊鬆濤最想問的定然是杜浮筠,便如實答道:“這一行並不太平,杜學士受了傷,不能日夜趕路,因此今日隻有我們。”

楊鬆濤瞥向身旁一位縣令,歎道,“本官知曉諸位趕路的緣由了——來,先進去說。”

眾位官員在廳中坐定,楊鬆濤首先點了方才那位縣令出來,道:“你治下出了那等大事,究竟是何因由,還不速速向天使道明?”

“下官辛春,見過幾位長官。”那名縣令方才就沒坐下,此時更是戰戰兢兢,“回稟幾位天使,今年六月水災,前任縣令被問責,在七月中旬便下了獄,那工事是八月出的事,下官則是九月正式上任餘杭縣令,雖痛心不已,但也隻能盡力追查,無法改變既成事實的事了。”

楊鬆濤解釋道:“那宋曹急功近利,錢塘縣清理西湖,他一個餘杭縣令,非得自告奮勇去幫忙,但是又想不出什麽好點子,為求方便,索性將淤泥都丟在餘杭縣河道裏,今年的水災,餘杭縣受災最重,與此脫不了幹係,因此治了他的罪。”

衛若風了然點頭,問道:“整個八月竟無人治理餘杭縣麽?”

辛春道:“八月是下官代為治理,不過下官那時隻是縣丞,想著運河乃是朝廷大事,我等小吏如何能過問?因此沒有多加關注。”

楊鬆濤淡淡道:“此事倒是我的疏忽了。”

辛春忙道:“是下官眼界窄,未曾顧全大局,沒想到就這麽一疏忽,竟出了這檔子事!”

衛若風不能去問楊鬆濤的責,更加不能越過楊鬆濤去處置辛春,便道:“河道出事是一錯,不過本官不會過問此事,想必楊刺史會妥善處理——但是,八月出了事故,如今已經到了十月,工事到現在竟毫無進展,事涉本官來此的公務,本官這就不得不問了。”

“此事本官有話要說。”楊鬆濤道,“八月河道出事,一共死了七人,實在是聳人聽聞,本官便勒令停了工事。辛春九月上任後,一直在著力追查因由、撫恤逝者家屬,加之天使已經從長安出發,本官擔心河道圖紙有變,所以便讓他們原地待命了。”

辛春擦了擦額頭,接道:“聖人明睿,讓幾位天使前來相助,天使如有任何需求,但請吩咐便是,下官無一不從。”

李觀鏡忍不住嘴角一抽。

“楊刺史所慮甚是。其實按理說,我們早該來的,隻是江南河修葺一事關乎千秋萬代,朝廷不得不慎而又慎,如何才能節省人力?如何才能兼顧更多城鎮?這修葺方案也得經過反複推敲,才敢最終拿出定稿。”衛若風笑了笑,道,“既然辛縣令一直在追查因由,便勞你將所查結論形成奏疏,本官會派快馬送至長安,交由聖人閱示。”

“奏……奏疏?”辛春呆住。

楊鬆濤眉頭一挑,攏著袖子,沒有說話。

“不錯,此事已達聖聽,顏侍郎特命本官前來督察,本官給你三日時間,可有問題?”

辛春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道:“下官領命。”

衛若風衝姚歌行點了點頭,姚歌行上前一步,道:“縣令雖到任不久,眼下我等卻也不得不事事向你請教一二了,下午我們會去餘杭縣衙共商重新開工的各項事宜,還請縣令務必到場,除去縣丞與主簿,煩勞帶上縣衙工房一幹人等。”

辛春連聲道:“下官遵令!”

衛若風看向楊鬆濤,問道:“下午去縣衙,主要就是查一些文書材料,楊刺史若是有事,就不必奔波了。”

“多謝衛郎中體恤,那本官就不作陪了。”楊鬆濤說罷,想起一事,又問道,“幾位在何處下榻?”

李觀鏡笑道:“我看府中有好些空屋,在家中也方便些,便讓幾位同僚都住過去了,楊刺史不必費心。”

楊鬆濤笑道:“郡王府世子駕臨,本官實是招待不周,竟還要勞煩府中親自安排食宿——待你完成聖命後,本官定去府上賠罪。”

李觀鏡忙道不敢。

早晨來刺史府,更多的是走過場,等到結束談話時,時辰尚早,衛若風借口要趕去餘杭縣,婉拒了楊鬆濤留膳的建議,帶領著眾人回客棧收拾行李,爾後仆從將行李送去郡王府,他們幾人則在客棧用了午餐。

大家圍坐一桌,自然免不了對早上的經曆發表看法,章詢首先不悅道:“先前考慮到交接匆忙,因此朝廷未按慣例統籌選拔,而是從原來的餘杭縣衙提了縣丞來主事,圖的就是知根知底,他倒好,一下子推脫得幹幹淨淨,此人何來顏麵稱自己一概不知?”

衛若風勸道:“他這點伎倆拿去長安是完全不夠看的,但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何必與他置氣?且看他奏疏能寫出什麽來罷。”

姚歌行抬頭看了看兩人,衝李觀鏡笑了笑,道:“章都水夏日來江南時,就被餘杭前任縣令刁難過,如今這個辛縣令可出了不少力。”

李觀鏡奇道:“給哪邊出力?”

“我對麵的。”章詢沒好氣道,“天高聖人遠,這些人在自己的地方作威作福慣了,何況餘杭郡一向富庶,隻要不是太過廢物,來做幾日縣令,總歸政績考核不會差,基本都能得到提拔。不過天有不測風雲,他們也預料不到天意的變化,這才折戟罷了。”

衛若風忍不住歎了一聲,道,“八程出事,消息傳到長安,再經由顏侍郎傳到我們手裏,已經過了許久,如今再想去查明事故因由,怕是頗為不易,隻盼辛春真的做點實事罷。”

章詢道:“怕就怕不是意外。”

姚歌行道:“是否是人為,今日去縣衙一查賬簿便知。”

李觀鏡看向姚歌行,問道:“這是何意?”

“員外郎請看,如今這樁案子達到了什麽結果?”

“停工?”

“不錯,若是人為,既然冒此大險,必然是縣衙的銀錢出了問題。”

李觀鏡驚歎道:“都水監當真是明察秋毫!”

姚歌行笑著擺擺手,道:“下官不才,治水期間也碰過不少這樣的案子,見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衛郎中道:“可惜戶部的兩位同僚還沒到,我們隻能找個由頭把賬簿收來,好在有郡王府落腳,不然真不知哪處安全。”

李觀鏡有些心虛,他覺得郡王府也沒有那麽安全,不過比起刺史府或驛館,應當會稍稍好一些。

午後,眾人齊聚餘杭縣衙,辛春如約帶來了手下,工房管事先呈上工程資料,李觀鏡翻了翻,除了開渠本身的工事資料,其中還有工人名錄、畫押以及工錢結算等等文書,李觀鏡指了指名錄,問道:“是哪些人出了事?”

工房管事小心地看向辛春。

辛春不複上午的做小伏低,嗬斥道:“還不快如實稟報給天使!”

工房管事連忙伸出手,哆哆嗦嗦地要去翻頁,李觀鏡有些奇怪,不知道他在怕什麽,不過還是幫著去翻,等到名錄翻開一半後,工房管事指著連續登記的七人,小聲道:“是他們。”

李觀鏡眉頭一挑,伸手劃過七人的名字,問道:“這七人?”

“是。”工房管事垂下頭。

李觀鏡抬起頭看向辛春,問道:“怎麽如此巧?剛好是連在一起的七個人?”

辛春解釋道:“這份名錄是按所在村落歸類,這七人剛好來自同一個村子,考慮到相熟之人做起事來更有默契,便將他們安排在了一處,誰曉得就這麽發生了意外。”

李觀鏡從上往下看了一遍信息,這七人來自餘杭城郊的沈家村,再看其他信息,也看不出端倪來,而且這樁案子若真的是為了拖延工期,辛春按理不會做得如此明顯。想到此處,李觀鏡不再追問,而是將目光投向姚歌行。

姚歌行正在翻看賬目,他其實不大懂記賬的門道,意思意思看了幾頁後,便放下了賬簿,露出一貫親和的笑臉,道:“今日是看不完了,我將賬簿帶回去,辛縣令不會介意罷?”

“這……賬目畢竟涉及本縣諸多公務,天使能否留在這裏看?”

衛若風向姚歌行道:“辛縣令此話在理,你挑選挑選,隻撿與江南河相關的賬簿帶走,其餘的莫要瞎看。”

辛春很明顯被噎住,他抬頭看了眾人一眼,發現大家都是麵色和善,可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容拒絕”四個字,他無奈之下,隻得殷勤地來到姚歌行身邊,道:“下官來甄別。”

姚歌行點了點頭,道:“有勞了。”

李觀鏡與衛若風對視一眼,衛若風點了點頭,李觀鏡便將工房提供的卷宗整理好,準備等會兒直接帶走。

在此期間,衛若風問道:“鏡天,工人的合約是與誰簽的?”

“是一名叫做王歌之的人。”李觀鏡看向辛春,問道,“此人在縣衙麽?”

辛春低聲道:“不在……”

章詢道:“先前似乎沒聽過餘杭縣衙有這一號人。”

辛春聲音更小了些:“確實……”

李觀鏡心念一動,奇道:“莫非他不是官家的人?”

“下官惶恐!”

李觀鏡有些驚愕,看向衛若風。

衛若風沉聲問道:“王歌之是何人?如今在何處?是他負責管理工人麽?”

辛縣令擦了擦額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答道:“他不直接負責管工人,但管事的是他的手下,眼下王郎君應當在……在……”

章詢不耐道:“在哪裏?”

“……會稽。”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要開工,還得去會稽將人請來,再一一召集?”衛若風見辛春點頭,神色不由肅然,他沉吟片刻,想起會稽的大家族,便問道,“他是會稽王氏族人?”

“正是……”

衛若風扶額,一時無言。

李觀鏡問道:“為何要以世家的名義去征調工人?你如何與王家結算款項?王家在這中間搜刮一層,真正落到百姓袋中的銀錢還剩幾許?如此一來,工程諸事豈不是都由他人左右了?你這個縣衙還有和威望可言?此事為何沒有上報給工部?”

辛春連忙要跪,姚歌行輕鬆地托起他,道:“辛縣令如實回答便是,員外郎可不是在興師問罪。”

“下官……下官……”辛春吞吞吐吐了半天,身邊的主簿點了點賬簿,他才反應過來,連忙道,“這賬目是前任做下的,下官接手的時候,已經是這樣了,隻知道是先付三成,待工程進度過半,再付三成,等工程驗收完畢,將其餘銀錢與王氏一次結清。至於為何如此簽文書,下官當真是一概不知啊!”

章詢冷冷道:“是麽?”

“千……千真萬確!”

章詢還待要問,衛若風暗自衝他搖了搖頭,轉而向辛春道:“好了,既然與你無關,我們也就不問你了,等你什麽時候想到其他事,再與我們說明便是。時候不早了,我們就先走了。”

辛春戰戰兢兢將幾人送到縣衙門口,臨行時,衛若風又問道:“那王家管事可有在城裏的?”

“有!有!” 辛春這回總算有了眼力見,道,“下官明日便帶人往郡王府去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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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修bug